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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唯有春風歲歲來

清風觀內,

穿著白灰粗布衣裙的女子隔著門縫,瞧見那主僕三人扶持著離開。

直到她們背影徹底消失,她才將門開啟。

門前擺著一隻極大的箱子,便是先前長公主身邊青衣婢女背在背上的,還有一隻樸素的食盒。

猶豫片刻,松蘿開啟那箱子。

待看到箱內東西,她身子猛地一顫,

定在原地半晌,才去將那食盒也開啟。

之後她猶豫片刻,叫來做雜事的婆子,“把這箱子搬進去,小心一點。”

自己則拎起了那食盒。

錯開前殿,轉入後頭靜室院中,松蘿仔細盯著婆子放下箱子。

門前廊下站著的青衣婢子面露詫異。

“怎麼……”

這婢子穿戴也算樸素。

但比起松蘿這樣的粗衣布裙,她那身衣裳,都能稱得上綾羅綢緞,

與這荒涼幽寂的山中道觀格格不入。

“甚麼箱子?”

屋中響起道女音,冷中帶硬,滲出不悅,

接著便有腳步聲起。

幾息後,一著靛青素裙的少女掀簾而出,衣裳料子倒比那婢子還要好。

微蹙的眉心凝著疑問,正是薛家二姑娘薛祺。

目光在箱子和松蘿手中食盒掃一圈,薛祺眉心蹙的越緊,“不是說人不見,東西也不要麼,

怎麼帶過來了?

難道是長公主以身份施壓?”

“無禮。”

房中飄出道淺淺的女音,清清淡淡還泛著絲絲的涼,

如這山間的風一般清透不可捉摸。

卻叫薛祺瞬間就斂了不滿。

少女抿了抿唇,朝松蘿睇去詢問眼神。

松蘿回:“是寒枝翠……”

屋內窗下坐著的女子指尖微動,杯蓋碰在盞沿上發出“叮”一聲響。

像根細針掉落平靜的湖面,

不見水花,

可那漣漪一圈一圈盪開來,久久都難消散。

松蘿:“都打了苞,快要開花了,奴婢這才自作主張——”

薛祺微怔,親自開啟那箱子。

兩隻八角紫砂盆盛著俊俏的蘭,枝葉瘦硬且細長,顏色並不鮮亮,像是被山風吹舊的綢緞,

邊緣泛著微微的黃,

偏是這樣,倒顯出清風勁節的風骨。

中心抽出兩枝花劍,

雪白的花瓣尚且緊緊包裹著,頂端一點若有似無的翠色,

似雪地裡有草芽冒了頭。

薛祺雙目微睜,

真是寒枝翠!

她多年前在大姐姐房中見過這蘭,

那時寒枝翠曾開過滿枝的花。

後來太子不在了,

姐姐帶著那盆寒枝翠上了這清淨峰,卻是九年來再沒開過花,

今年那盆花已現枯死之兆,

無論姐姐如何用心,都喚不回那花的生機。

這樣的時候,元月儀竟這麼巧送了兩株生機勃勃,還打著花苞的寒枝翠來?

整個院子靜了一瞬。

片刻後,輕淺的腳步聲起落,

細長如竹節般的素手掀起門前簾子。

淡青裙角一蕩,

薛禎跨出來。

青絲辮成粗辮垂在身後,辮尾捆一根竹青發帶。

身形清瘦的過分,腳步也有些虛浮。

衣裙像掛在竹竿上,

一點點山風吹來,都要將她整個人吹走似的。

那張臉比巴掌還小,蒼白而憔悴,

她輕咳數聲,黯淡無光的眼眸,看著那兩株寒枝翠有些微失神,

“長的真好。”

不知過了多久,她輕輕出聲,唇角還泛著兩分笑,卻是全無一點溫度的寡淡:“長公主是個有心人。”

可再怎麼生機勃勃的寒枝翠,都不是她的那株。

又看了一眼那蘭,

薛禎斂了視線。

“搬去外頭吧。”

松蘿欲言又止,

沒人比她更清楚寒枝翠對小姐意味著甚麼。

陪伴多年的那株定是活不過今年了。

小姐這前半年也如那株蘭一樣,本就淡薄的精氣神漸漸被抽走,

最近連日下雨,又逢太子忌日,

小姐大病一場今天才能勉強起身。

她真怕,小姐今年同那花一起生機消亡……

松蘿終是開口。

“屋中那株是太子殿下親手所種,這世上沒有任何蘭比得上,可它一株蘭在這山中,或許也太寂寥,

所以今年才生了病害,枝葉枯黃,

既然長公主今日送了這兩株來,也是機緣巧合,小姐何不暫時把它們留下,與屋中那株一起養著,

或許能讓那株重煥生機。”

薛禎眸子微動。

薛祺瞧她是被說動了,

心下誇讚松蘿靈慧,也上前扶著姐姐的手柔聲勸。

“松蘿姐姐的話極有道理,試一試,萬一可行呢?”

就算不行,

那盆最後還是死了,

但得了兩盆新的,也許會成為新的念想。

大姐姐自太子去後就一蹶不振,

這兩年身子骨,精氣神敗損的更加厲害,

薛祺便是怕大姐姐有個三長兩短,瞧著下雨不停,就冒雨上山來陪著,卻是親眼見她病的氣若游絲。

如何能不心驚?

“便留下吧,就當陪陪姐姐……畢竟是長公主的心意,不好丟出去,也不能不管不顧。”

握著姐姐枯瘦的可怕的手腕,薛祺說著說著,眼眶難以自制地泛了紅,“姐姐得憐惜自己呀。

大伯母、大伯父他們都很擔心姐姐。”

薛禎指尖捻緊,幾縷慚愧自眸中滑過。

八年孤山獨居,不過問任何事,

她知道自己傷了不少人的心,也成了不孝女兒。

薛祺想到許多舊事,眼淚猝不及防溢位眼眶。

又忙抹了去,朝姐姐露出討好的笑容:“或者姐姐就當疼疼我吧,我喜歡,”她轉向那兩個婆子,

“搬進屋子裡去,現在。”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齊齊看向那清瘦的素衣女子。

薛禎沉默半晌,輕輕一嘆。

“那就留下吧。”

松蘿鬆了口氣,親自抱那兩盆寒枝翠進屋,

放在屋中已枝葉枯黃的那株左右。

薛祺扶著清瘦女子進房中,

只瞧三株蘭,兩株生機盡顯護著一株枯敗已現,

她不自主地緩步走近,

恰逢此時,左邊一株寒枝翠花苞上,一片雪白的花瓣撲簌簌綻開。

時光好似定了一瞬,而後飛速後退拉回多年以前,

那人語調溫潤似春日和風。

“等治水回來,陪你看今年的初雪。”

薛禎眼睫微顫,調子輕的無力:“長公主還送了甚麼?”

“一碟小姐喜歡的水晶糕,一封信。”

“信給我。”

從松蘿手中接過紙箋,薛禎拆開來,低聲念:“山高水長有盡時,唯有春風歲歲來。唯有春風歲歲來……”

? ?寒枝翠是素心蘭的一種。

? 別問我它長甚麼樣,我也沒見過,全靠想象,如有雷同絕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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