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孃親?”
元寶輕喚,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又看著母親面色複雜的模樣,那眼睛裡期待的光一點一點消失,
他低下頭,抿著小嘴,
聲音悶悶的。
“所以我們不要帶謝叔叔一起去,孃親你又說話不算數。”
元月儀:……
服了。
謝玄朗又不是個掛件,
我們想帶去,就能帶去?
再說了,誰能想到你半夢半醒著說的話居然是認真的?
可——
誰讓這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誰讓,事情關係到自己的信譽度了呢?
“你又說話不算數”那個“又”是真的刺耳。
她得挽救一下自己在兒子心目中的形象。
“誰說我說話不算數?”
元月儀傾身,指尖捏著孩子的小下巴與他對視:“昨晚說完我們都睡下了,孃親才沒派人去通知他。”
“真的?”
“難道你希望孃親把你青提姑姑從夢中叫醒,讓她冒著寒夜的冷風去傳話?”
“夢中叫醒”和“寒夜的冷風”,元月儀說時語氣略重。
小糰子立即就搖頭。
“不要!”
他哪捨得青提姑姑吃苦。
一旁青提素來冷然的臉上,就浮起兩分淺笑。
元月儀:“所以啊,我是準備一早再派人通知他的。”
“可剛才我問你,孃親好茫然的樣子……你好像都忘了,你還抗拒,並不想和謝叔叔一起去的樣子。”
元月儀:……
你會讀心啊?
嗯,不能怪他。
怪自己,沒睡好情緒太外露了。
她不與孩子多說,舀了顆小餛飩喂進元寶嘴裡。
“孃親現在叫人去通知他,但我不保證他能隨我們走……他也許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嗯?”
元寶微愣,
閉上小嘴巴嚼著餛飩嚥下去,他捏住元月儀的袖子。
“我以為他很空閒……”
咬了咬唇,元寶有些自責:“大人都會有事做,謝叔叔肯定也很忙……是我誤會孃親了。”
“確實是我忘了,你沒有誤會。”
元月儀微嘆,坦然承認,又溫聲說,
“先通知他。”
“……好,如果他沒空,那我們就自己去吧。”
元月儀便含笑揉了揉他的頭。
謝玄朗如今不領公事,
私事也一向乾淨,便是沒甚麼阻礙。
訊息傳出去,照理他原該會隨了孩子的願。
但昨日謝玄朗沒出現,
元月儀不得不思忖,
是否有別的事情束住他的腳步,
今日他不來也極有可能。
是以,先給孩子打個預防針,免得到時候太失望。
示意青提照看元寶繼續用早飯,元月儀往外走,又朝候在廊下的青鋒睇去一眼。
青鋒微頷首,撤了數步轉身而出。
……
這個時辰,天才矇矇亮。
元月儀到坤儀宮時,皇后卻已穿戴整齊。
還是一身素裙,挽著最簡單的髮式,除卻一根當年太子送的檀木簪,未戴半點珠翠。
“這些佛經是母后抄好,在小佛堂供奉過的,你帶去吧,記得與你皇兄說,讓他也來看看我,”
話未盡,皇后喉間哽的難受,眼角又泛紅。
她忙住口別開臉,好一陣子才穩了心情,輕輕拍了拍元月儀的手。
“原該阿珩陪你去,如今他又不在京城,這趟要你自己去了,天氣還不好……路上要小心些,
清淨峰那邊,母后準備了一點心意,你一併帶著,
這就去吧。”
“好。”
元月儀自小與母后更加親厚,
與她也不像對著父皇那般恭敬中滲著幾分疏離。
她張開雙臂抱了抱母親,與她鬢頰相貼,柔聲安慰:“母后要多保重身體,太子哥哥以後會來看你。”
她說的認真。
皇后卻又溼了眼眶,沉重點了點頭。
“好啊,好。”
又安撫幾句,
元月儀叫來喜寶和桑嬤嬤,叮囑他們好好照料皇后。
出了坤儀宮,她微不可查輕嘆了口氣。
今天雨倒是停了。
可先前連下了半月,
那麼多的雨,濾掉了燥熱的暑氣,
也泡溼了藏著隱痛的舊傷疤……
今年,父皇和母后比前幾年都要傷心呢。
“公主。”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喚,是青鋒的聲音。
元月儀詫異地看去,
“你不是去了謝府?”
“原是要去,卻在宮門前遇到謝世子,他讓屬下回來——世子說,他今日護送公主和小公子。”
“你說了我們要出宮?”
“不曾,”
青鋒頓了頓,
“宮門前照了面,屬下尚未開口,他便吩咐了。”
元月儀微訝。
眸中流動著幾分淺淺的光,唇角微微一翹,又只一瞬回覆原貌。
她垂眸,
“咱們快些吧,時辰不早了。”
也不好,叫人家久等。
……
雨後的晨風帶著寒涼和潮意,撫動宮門前那人的衣角。
謝玄朗如往日一般著一身玄色,革帶斜挎腰間,
他沒有戴冠,只一支素色緞帶束髮,
單手負後,不時朝著宮道盡頭瞧一眼。
黝黑的坐騎由蔣南牽著,在不遠處踢踏著四蹄,
偶爾抬抬脖子,甩動長又漂亮的馬鬃,好似也學主人朝宮道盡頭瞧,盼著甚麼人的出現。
晨光漸盛,車輪軋軋聲從遠處傳來。
謝玄朗眸光掃去,
一輛馬車緩緩到近前,
車轅上,青提青鋒一左一右坐著,沒跟任何隨從,
如那日去京郊農莊一樣。
好像……
當初她進京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輕裝簡從。
“世子。”
馬車停下,青鋒和青提朝他微微躬身。
謝玄朗“嗯”一聲,上前,“臣見過長公主,”
“謝叔叔!”
馬車車窗“譁”一下從內拉開,元寶粉白的臉上滿是歡喜,“你真要陪我和孃親一起去嗎?”
“是。”
謝玄朗眸光下意識朝車內掃去。
元月儀靠著車壁,
有些背光,
但他常年習武,五感十分敏銳,
一眼便瞧見她臉比往日蒼白,唇也無血色,眼下還有些青影。
很憔悴。
也是因太子忌日吧。
青年眉心微不可查一緊,卻又說不出甚麼,也不知能做甚麼,只好詢問,“直接出發?”
元月儀淡淡點頭。
“嗯,出城,往皇陵。”
謝玄朗頷首,將車窗拉上,“風冷。”
而後幾步到宮門外,利落的翻身上馬,提韁在前。
青鋒和青提駕馬車跟上。
車裡,元寶“哇”了一聲,趴在孃親耳畔,“我還以為他今天有事,沒想到……我好想騎馬孃親!”
“不可以。”
元月儀溫和卻堅決。
“忘了他剛才說甚麼嗎?風冷,你若著涼,那不是鬧著玩的。”
“……好吧。”
“等過幾日,天氣暖一點讓他帶你去馬場。”
“好耶!”
一軟一亮兩道聲音飄入耳中。
謝玄朗握著馬韁的手稍稍緊了緊。
她聲音也有氣無力的,想是十分傷懷……
孩子倒是中氣十足,還很歡喜。
這麼小的年紀,約莫還不知今日這樣的祭拜,承載著多少傷痛和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