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鶴卿?
元月儀有一瞬意外,卻也止於一瞬而已。
帝王淡淡:“讓他進來吧。”
片刻,
徐鶴卿跨入殿中,
緋色官袍袍擺被雨絲染出兩圈深痕,他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停在元月儀旁邊,朝帝王行了禮。
“臣——”
“你先候著。”
帝王把元寶抱下龍椅,牽著孩子小手往內殿走,“皎皎。”
元月儀會意,跟隨而去。
涼風細雨聲逐漸變淡,
內殿比外殿靜的多。
雖才下午,外頭天色卻烏壓壓,
還關了窗,
倒叫往日亮堂的勤政殿內殿,如今籠了層層暗沉色,竟都亮起了蠟燭。
“你母后怎麼樣?”
坐在榻上,帝王順勢抱元寶安置在自己身邊,
“你也坐,父女之間,不必那麼拘束。”
“是。”
元月儀捉著披風上前,坐在另外一邊。
“這雨勾起了母后許多傷痛,她哭了一場,人也沒甚麼精神,聽坤儀宮的宮人回,這幾日母后吃的都不多。”
帝王微嘆,眉間擰起淡淡的愁緒,“九年了,她……”
還是忘不掉。
可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自己又何嘗忘得了?
每年到了這樣的日子,都不用誰來提醒。
便是日理萬機的西唐帝王,胸口也似會梗上甚麼東西,
壓得那顆為國為民的心,分出幾絲人倫親情來。
每年這幾日,勤政殿都會撤去奼紫嫣紅,他也會著素服致哀。
若空閒,還會去寫上幾頁經文,著人送去太子靈前。
上行下效,
宮中七月上旬,幾乎都在哀思太子,
卻又有幾人真心?
不過多的是為討帝王歡心。
原先幾年,朝中還有官員逢迎帝王,借太子忌日做文章,上書高呼太子為國為民,該如何做盛大祭祀。
被帝王嚴厲斥責,又嚴懲了幾個藉機生事的人,
才將那股歪風按下去。
“琰兒若在,今年便二十八歲了吧。”
“他那時總說讓你和珩兒隨你們自己的性兒,想做甚麼就做甚麼,也攔著不讓朕和你母后多插手……”
帝王回憶曾經,輕輕苦笑著息了聲。
往日裡最會說話的元寶,這時候也乖乖巧巧地端正坐著,小嘴抿的緊緊的,一絲聲音都沒發出來。
許久沉默後,帝王才又開口。
“出發治水前,他還曾與朕說起你的婚事,也說要你自己決定,如今人是你自己選的,下月便要成婚,
明日前去祭拜,你親口告訴他。”
帝王垂著眼,還揹著光。
瞧不見眸中真切神色,
那聲音卻是低緩的很,絲絲縷縷的哀傷難掩。
“朕寫了祭文,你替朕帶去吧……還有清淨峰,你也去一趟,替琰兒看看,你母后那裡,你也要照看一二。”
“父皇放心吧,兒臣明白。”
元月儀應的溫順,
頓一頓,她調子低柔:“逝者已矣,父皇龍體要緊,莫要太過憂傷。”
帝王目光落在元月儀的身上,
有些深幽,有些複雜。
當年太子最疼這個親妹妹。
太子出事前後,她好像一點沒變。
可他這做父親的卻嗅得到,
表面不動分毫,內裡卻是早已天翻地覆,
他這麼多的兒女,
除去已故的元琰,就是眼前這長女,叫他頗為另眼相看。
她怎麼不是個男兒郎呢?
長長一嘆,帝王闔上眼,“時辰不早了,你也回去歇息吧……披風穿著回去,莫著了涼。”
“兒臣遵旨。”
元月儀起了身,
元寶亦蹬著兩條小腿跳下榻,端端正正給帝王行了禮。
而後母子牽著手出了內殿,再跨門檻出外殿,坐上了步輦。
她從徐鶴卿身邊過,未有言語,甚至未有一縷眼角餘光掠去,如這綿綿細雨裡穿梭的風。
躬身靜立良久的徐鶴卿喉嚨滾了滾,
緋色官袍下的手蜷起些微弧度,輕捏的指尖卻莫名用力到發白、發顫。
半月時間,他自己勸服自己,接受了現實——
不接受又能如何?
他是可以瘋了似的去爭取。
可她根本不需要。
他的執著,只是一廂情願,
還會為她帶去麻煩。
他該聽她的勸,
繼續,做個好官,不辜負她多年暗中栽培。
他也想盡全力去那麼做。
可看到她身影一瞬,所有沉澱和認命,好似全碎了一地,撿都撿不起來。
陛下與她懷念太子的話,
他斷斷續續聽到幾句。
忽然就想起,當年她與自己有意,恰逢太子亡故兩年吧?
先失去了最疼愛她的哥哥,
後,自己這個鐘意之人也背棄了她。
還說要安置她……
那時候好像也是七月。
莫怪她說,六年時光研磨,如今己無意。
是他傷了她的心。
……
夜涼似水。
元月儀親自整理好明日祭拜所需一切,又再三檢視。
“素心蘭帶兩盆吧,選最好的……父皇的祭文,母后抄寫的佛經,嗯,都在這裡,你們也替我想想,
還有甚麼缺的嗎?”
芒果和青提反覆檢視過,齊齊搖頭。
“那就好。”
元月儀舒口氣,揮揮手:“很晚了,你們快去休息吧。”
兩人退走,
元月儀指尖撥開珠簾,漫步進內殿,卻是步子微滯——
紗帳後的大床上,原坐著探腦袋的孩子,在她進來的一瞬匆忙被子矇頭跌去枕上。
幽幽一嘆,元月儀無奈。
“我都看到了。”
裝睡的元寶小身子僵了僵,抱著被子坐起來。
元月儀掀開輕紗上床,對上他溼漉漉的,心虛的眼神,纖白指尖便不客氣地點上他小小的額頭。
“不睡覺,翻來滾去做甚麼,嗯?”
“等孃親呀,”
孩子才不管她那戳著的指尖,反正一點也不疼。
張開雙臂就撲進母親懷中。
“再不和孃親說話,我要被憋壞的,”
小糰子奶聲奶氣,攥住元月儀身側衣裳,“這幾天,皇爺爺和皇祖母都好難過啊,我們為甚麼不告訴他們——”
一隻手捂上他的嘴。
元月儀手臂一攬,抱著孩子與自己對視,目光從未有過的灼灼。
“你答應過孃親的。”
“……”
元寶小嘴在元月儀掌心努了努,
對視半晌,他終是壓下眼底幾簇小火苗,乖巧地點了點頭。
元月儀鬆了手,
俯身與他額心抵著額心。
“不到時候……你要乖,除了孃親,那件事情,與任何人都不許說。”
“……好。”
元寶應的認真,黑亮的眼睛卻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小嘴下垮:“可我很想他,孃親,咱們甚麼時候回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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