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
謝玄朗抱著孩子翻身下馬。
往前走時,心神還有些莫名的恍然。
他原十分牴觸參加騎射——
厭惡被裹挾著做事,更憎恨要在眾人面前顯擺。
可這孩子方才興奮又期盼地說沒見過騎射,
他忽然就不那麼厭煩。
參加了。
還奪魁了。
倒是分辨不清,是因為孩子可愛,還是他身上的氣息安撫了幾分情緒,
或是別的甚麼。
至於彩頭。
騎射比試開始之前,魁首的彩頭已經擺放在計時用的桌案上。
他掃了一眼。
是個方形的檀木盒子。
謝韶川先前神秘兮兮和他說,那禮物要他轉贈給公主,外祖母會在一旁幫腔,定可讓公主徹底消氣。
也不知是甚麼?
垂眸見孩子滿眼期待,謝玄朗心底也浮起一點點好奇。
青年人高腿長,片刻已來到長案之前。
禮官雙手捧起檀木盒子奉上,滿臉堆笑:“這彩頭是謝世子的了。”
謝玄朗單手接下,送到元寶面前,“開啟看看。”
“這是叔叔贏來的,我能隨意開啟嗎?”
元寶有些不確定,眨巴著黑亮的眼睛,
“當然。”
謝玄朗將盒子再送的近一些,
“那我開了?”
見青年點頭,孩子咬著小嘴巴,兩手輕輕開啟那蓋子,“哇”的輕撥出聲,“是一塊玉耶……”
肉乎乎的小手探進又拿出。
彩頭顯於眾人眼前——
羊脂白玉通體溫潤細膩,在日光下泛著點點的暖。
那形狀……
一枚玉帶鉤?
雕工極佳。
鉤首螭虎,鱗爪清晰可見。
鉤背捲雲紋,線條舒展流暢。
日光將那些紋路照出若有似無的柔,雅緻又純淨。
謝玄朗有點兒意外。
騎射的彩頭,竟與騎射本身無關,
反倒是這麼一個極致小家子氣的飾品?
還是男子用的。
這樣的東西,送給元月儀,
然後外祖母在邊上幫腔,可圓場,
讓公主徹底消氣?
當真嗎?
他很懷疑。
“這個彩頭當真很漂亮,我好像見舅舅戴過類似的……”
孩子稚嫩的聲音拉回謝玄朗思緒。
一旁等候多時的端慧郡主心腹快步上前,“世子,郡主喚您前去呢,請。”
謝玄朗忽然很想聽聽,外祖母打算怎麼幫腔。
他抱穩孩子,朝高臺去。
一路不知引起多少人側目。
謝玄朗毫無反應。
總算到近前,
孩子小手撐開,小腿晃動,
謝玄朗會意,彎身放下了他,
他就邁開小腿跑過去,撲進了元月儀張開的懷抱中,獻寶似地將那玉帶鉤舉到元月儀眼前,“叔叔贏來的!
漂亮吧!”
“漂亮。”
元月儀低笑一聲,自是不在意那彩頭,看在孩子份上瞥了一眼,便捏帕子拭他額角的細汗,
附耳低語:“不要噓噓了嗎?”
“不要了。”元寶臉微紅,與母親小小聲:“您怎麼知道我……我現在不緊張,又不想了……”
元月儀捏捏他臉蛋,“那就好。”
端慧郡主坐一邊,瞧著這對母子互動,焦急的抬手數次,
又猶豫再三,
到底是沒有冒失地將孩子搶來自己抱。
殊不知這緊張急切的模樣,早已被元月儀盡收眼底。
“他叫甚麼?”
老人壓著激動小聲問。
“喚做元寶。”元月儀笑著輕聲回,與孩子說一聲“問郡主安”,便將元寶放在端慧郡主膝頭。
元寶規規矩矩坐著,奶聲奶氣:“郡主奶奶好。”
“噯、好好好!”
端慧郡主呆滯一瞬,才反應過來,忙抱好孩子,滿臉都是愉悅之色,
片刻,眼中飛快聚起水霧,
竟是有些要喜極而泣的意思,語氣複雜地喃喃:“真好啊!”
忠武侯夫人在一旁輕拍著母親,神色也是感慨。
孩子不能理解老人激動的心情,只是乖乖笑著,悄悄去看母親,又回頭去看站在一旁的謝玄朗,
“叔叔……”
這一聲提醒了端慧郡主。
眼神立即朝謝玄朗掃過去,
“愣著做甚麼,話不會說嗎?”
謝玄朗:……
讓我說甚麼?
“蠢樣吧。”
端慧郡主狠狠剜了他一眼,轉向元月儀時已經是眉眼俱笑:“今日這騎射比試,以及這最後的彩頭,
都是阿玄專門為公主準備的。
他想讓公主看一看,自己這數年為了站在公主身側,磨礪出的本事。
並且這玉帶鉤為束腰所用,
阿玄親手贈予公主,寓意日後受公主約束,只為公主鞍馬勞頓,
並求公主原諒。”
謝玄朗:???
真能扯啊。
眉頭瞬間就打了結,完全控制不住。
他試圖糾正。
“外祖母……”
“還不快上前來給公主道歉!”
端慧郡主機板起臉,從未有過的嚴肅模樣,“道歉的話,難道也要老身替你說麼?羞也不羞!”
謝玄朗:……
“快些!”
端慧郡主的神色更加嚴厲。
定在原地,無語至極的青年默了片刻,黑臉拱手,語氣乾澀到了極點:“臣……先前行事魯莽,
惹公主不悅,是臣之過,
今日……致歉。”
最後那兩個字,說的實在是有點咬牙切齒。
但別人自然當他是羞窘,以及怕公主不原諒的忐忑。
端慧郡主臉色稍好些,“乾巴巴地,話也不會說……再說一遍,認真一些!”
謝玄朗臉更黑幾分。
周圍這時響起善意的鬨笑聲。
“謝世子快說呀。”
“這麼多人都看著呢。”
“你態度誠懇些,公主豈會不原諒你?”
“要我說,他為公主前去邊關掙功名以匹配,可是九死一生啊,公主快別為難他了,原諒了他吧。”
“是啊,多麼痴情的兒郎,實是世間少有。”
“再說如今還有……就原諒他吧。”
謝玄朗:……
怨怒煩躁到極致,差點氣笑。
說的都跟真的似的。
天知道他只是為了睡好覺,那女人也只是為了局勢。
端慧郡主這時又一次冷聲催促:“別磨蹭!”
“……”
謝玄朗沉沉吸一口氣。
既被趕鴨子上架到這個份上,又沒有別的法子,索性直接破罐破摔,也打算昧著良心胡言亂語一番。
左右……為這事胡言亂語的還少嗎?
可要怎麼編點聽起來“誠懇”的道歉的話?
頭又開始痛了。
這時,元月儀的聲音卻緩緩響起來。
“他在邊關九死一生,數次驅逐異族人,開通商路,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本宮認識的他,
自來就是有宏圖壯志之人,
我想,有沒有本宮,他都會那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