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身體被鐵牙刺中過觸鬚根部交匯點，又被大富翁用鋼管砸了幾下，此刻整個軀體都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扁平狀態。
觸鬚癱軟地散落在地面上，末端的暗紅色半透明質感已經完全消失，變成了死灰色的乾癟顏色。
幽影掠食者的群體結構接近於昆蟲，領主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其他個體的絕對支配。
當領主進入戰鬥狀態時，普通個體會本能地收縮、讓出空間，避免被領主的攻擊範圍波及。
孟黎的目光繼續移動。
大富翁倒在距離冷庫門口大約三米的位置，他的身體扭曲成一個活人不可能擺出的姿勢。
脊椎向左側彎折超過四十五度，右臂反向扭轉到肩胛骨後面，雙腿交疊著壓在身下。
那根鋼管還握在他的右手裡，指關節已經僵硬，骨節透過面板呈現出一種蠟黃色的輪廓。
他的眼睛睜著。
面罩撕裂，破碎的破片掉落在一邊，露出大張的嘴。
臉上凝固著一種奇異的表情，介於狂笑和尖叫之間的表情。
那種表情在他衝向怪物時出現過，現在被死亡永遠固定在了臉上。
他死了。
從屍體的狀態來看，軟塌塌的破爛樣子，應該是多根觸鬚同時抽打，導致的全身粉碎性骨折和內臟破裂。
不過在那之前，他的精神已經陷入癲狂，跟死了區別也不大了。
孟黎胳膊的投影上，那個猩紅色的定位光點還停留在大富翁的屍體位置。
但光點不再跳動了。
它變成了一種靜止的、正在逐漸變淡的紅色。
【目標狀態：已死亡】
【實時定位剩餘時間】
【提示：定位道具剩餘有效時間仍可追蹤目標屍骸，是否提前終止定位以回收部分核心點？】
孟黎沒有理會大腦中響起系統的提示。
她的目光從大富翁的屍體上移開，繼續搜尋。
那個玩家在冷庫門口的右側。
他的狀態也不怎麼樣。
他靠坐在冷庫門框旁邊的牆壁上，雙腿伸直，戰術刀還握在左手裡。
右臂已經完全不能動了，從肩膀到肘部被三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貫穿，防寒服的碎片和血肉混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的胸口還有起伏，呼吸聲粗重而不規律，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溼漉漉的、像是液體在管道里冒泡的聲音。
孟黎微微皺眉，這聲音是肺被刺穿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還有焦點。
焦點正對著大富翁的屍體。
孟黎走向那個玩家。
她的腳步落在碎裂的瓷磚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天花板上那隻幽影掠食者的觸鬚末端跟著她的移動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但沒有從管道彎折處出來。
另外兩隻怪物的屍體就橫在不遠處。
鐵牙的目光從大富翁的屍體上移開，落到孟黎身上。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面對面。
鐵牙看著這個花了兩萬核心點購買了定位道具，就為了追殺大富翁的女人。
她比他想象中更瘦，更年輕，站在那裡的姿態像一把插進凍土裡的刀。
雖然隔著頭盔看不到她的表情長相，但他就覺得，這個女人此時是冷靜的，平靜地完全不像是已經達成了自己目的的樣子。
“他死了。”鐵牙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血沫的咕嚕聲。
孟黎沒有回答。
鐵牙故意挑釁，每一個字都伴隨著胸腔裡液體的震動：“可惜他死在怪物手裡，不是你殺的。”
孟黎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冷淡：
“對我來說沒有區別。”
鐵牙的嘴角動了一下。
可能是笑，也可能是傷口牽動肌肉的痙攣。
他咳了一聲，一小股暗紅色的血從嘴角溢位來，在下巴上拉出一道黏稠的痕跡。
“那你接下來……要殺我嗎？”
孟黎把冰鎬換到左手，蹲下來，用右手按住鐵牙頸側。
脈搏很弱，很飄，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線。
他的面板溫度已經開始下降了，也是體內迴圈衰竭的前兆。
那個溼漉漉的呼吸聲是血氣胸的典型症狀，胸腔積血，肺葉被壓縮，每一次呼吸能交換的氧氣都在減少。
加上右肩的失血，以及可能的腹腔臟器損傷。
即使她甚麼都不做，這個人也撐不過二十分鐘。
“我說過，我的目標只有大富翁。”孟黎站起來。
鐵牙又咳了一聲。
這一次咳嗽帶出來的血更多，濺在他自己的防寒服前襟上，迅速在低溫中凝結成暗紅色的冰晶。
“那你……要走了？”
孟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冷庫深處傳來極其沉重的、像是極大質量的物體在黏稠液體中緩慢移動時發出的擠壓聲。
聲音的頻率極低，低到耳朵幾乎聽不見，但身體能感覺到。
胸骨在共振，眼球在共振，牙齒在共振。
冷庫門洞裡湧出的氣流溫度驟然下降。
比冰封商超內部的溫度還要低上十幾度的，彷彿是來自地獄的寒冷。
那股寒氣裡裹挾著濃烈到幾乎成為固體的腥甜氣味，還有另一種味道。
氨。
也就是製冷劑的味道。
一般來說，大型商超的冷庫，都是使用液氨製冷系統。
末日之後電力中斷，但液氨儲罐沒有洩露。
現在，從冷庫深處湧出的氣流裡帶著刺鼻的氨氣，說明冷庫深處的某些結構剛剛被破壞了。
被一個正在移動的，體積大到足以破壞工業製冷管道的生物。
鐵牙也聞到了。
他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慢慢握緊了戰術刀的刀柄。
冷庫深處，黑暗中，亮起了兩團暗紅色的光。
孟黎微微眯起雙眼，辨認出那是兩隻眼睛。
它們懸浮在冷庫深處的絕對黑暗中，相距大約一米。
也就是說，這隻生物的頭顱寬度，至少在三米以上。
兩團暗紅色的光在緩慢上升。
孟黎眼睜睜看著它們從距離地面不到半米的高度，升到距離地面一米、一米五……
還在上升。
它站起來了。
孟黎的瞳孔收縮。
上一世她收集到的所有關於幽影掠食者的情報中，普通個體的體型描述都是“成人體積相當於一個蜷縮的人類，觸鬚展開後直徑可達兩到三米”。
沒有人提到過領主的體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