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牙用還能動的左手握緊戰術刀，刀身上全是黑色的黏液和紅色的血的混合物。
他剛才刺中了一次。
按照那個女人說的位置，觸鬚根部的交匯點。
刺進去的感覺和第一次完全不同，刺入的瞬間，那隻怪物整個彈開了，像一隻被踩中尾巴的貓。
如果只有一隻，他或許能憑藉這個資訊活著離開。
但有三隻。
刺中一隻的同時，另外兩隻就會從其他方向撲上來。
他沒有足夠的手。
“大富翁！”鐵牙的聲音沙啞得像從碎石堆裡擠出來的，“你還活著嗎？！”
身後傳來一聲含混的回應。
“活著就聽我說！”
鐵牙的眼睛死死盯著左側緩慢逼近的那團黑暗，聲音嘶啞。
“我數到三，我會衝出去吸引它們的注意力，你往冷庫門的方向爬。”
“……冷庫？”大富翁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焦點。
“冷庫。”
鐵牙的語氣十分堅定。
“門被我封住了，但從裡面能撞開。
冷庫裡只有一隻，外面有三隻。
……但是一隻總比三隻好對付。”
大富翁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笑又像是哭的聲音：“你在騙我，你想讓我去送死！”
鐵牙居然毫不猶豫承認了：
“你在這裡就是累贅。
但你在外面必死，進去還有一絲可能。
你自己選。”
大富翁沒有選。
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碎了。
他一直緊繃的，名叫理智的最後那根弦，在剛才某個瞬間徹底斷了。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咧開，露出一個在正常人的臉上絕對不會出現的笑容。
“不選了，”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我不選了。”
他從地上撿起那根鋼管，剛才冰櫃翻倒時脫手了，就落在他右手邊不到半米的位置。
他把鋼管橫在身前，用那條斷掉的腿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用一種極其緩慢和笨拙的方式站了起來。
鐵牙看著他的動作，呼哧呼哧劇烈喘氣。
大富翁沒有看他。
他看著那三團正在包圍過來的黑暗，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像一個活人的笑容。
“我有三萬核心點！我有數不清的物資！”
他的聲音在生鮮冷凍區的冰櫃之間迴盪，帶著一種詭異的、唱歌般的腔調。
“我有多少都可以給你們，你們要嗎？
……你們聽不懂。”
他舉起鋼管。
“聽不懂就算了。”
然後他拖著那條斷腿，一瘸一拐地朝最近的那團黑暗衝了過去。
鋼管舉過頭頂。
“老子殺了你們！”
鐵牙看著他衝出去的背影，在癲狂的笑聲中愣了一瞬。
下一秒，他朝相反的方向，直直衝向冷庫門的方向。
大富翁這衝出去的一下，最多能給他爭取三秒。
三秒，夠他衝到冷庫門前，用刀砍斷自己親手綁上去的鋼絲繩。
如果冷庫裡真的有一隻，那他就面對一隻。
如果冷庫裡沒有，那他至少有了一個只有一條通道可以防守的位置。
生鮮冷凍區裡響起大富翁的狂笑聲，鋼管砸在某種黏稠物質上的悶響，以及數十根觸鬚同時抽打在人體上的、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密集拍擊聲。
笑聲停了。
此時鐵牙的第一刀，砍在第一根鋼絲繩上。
鋼絲繩在刀刃下繃斷，發出一聲尖銳的錚鳴。
*
孟黎剛剛解決完員工通道過來的那隻，用時比第一隻更短。
這隻的體積比收銀臺那隻更小，可能是整個巢穴裡最年輕的個體。
冰鎬刺入觸鬚根部交匯點後，它甚至沒有來得及做出完整的範圍性抽打就癱軟了下去。
她的冰鎬上沾滿了黑色黏液，在低溫中正在迅速凝結成一層半透明的薄膜。
然後，她聽到了生鮮冷凍區傳來的那聲錚鳴。
鋼絲繩斷裂的聲音。
她直起腰，透過日用品區的貨架間隙看向生鮮冷凍區的方向。
戰鬥聲戛然而止。
空氣瞬間陷入死寂，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
幾秒後，她聽到了冷庫門被撞開的聲音。
那扇金屬門整個從門框上飛出來，砸在對面的冰櫃上，發出一聲幾乎震破耳膜的巨響。
然後是一聲低沉的、從地面以下傳上來的震動。
孟黎腳下的地面在快速晃動，她不得不扶住一旁的貨架穩住身形。
這動靜，看來是冷庫深處，那隻巨大的幽影掠食者正在醒來。
只是這動靜……得是多大的體型才能引起這麼大的轟動。
孟黎的手指在冰鎬手柄上收緊。
從冷庫門裡湧出來的那股腥甜氣味，濃烈到連隔著整個速食區的她都能嚐到舌尖上的鐵鏽味。
這個巢穴真正的領主，剛剛被驚醒了。
投影上的定位剩餘時間在黑暗中跳動。
。
孟黎握緊冰鎬，朝生鮮冷凍區的方向無聲走去。
*
冷庫門砸在對面冰櫃上的巨響還在生鮮冷凍區迴盪，一股更巨大的聲音就從地面以下傳了上來。
從建築骨骼內部傳導上來的低頻震動，像整座商超的地基被某種力量從下方攥住，緩慢地擰了一把。
生鮮冷凍區地面上的瓷磚在這股震動中依次碎裂，裂縫從冷庫門口開始，像一道看不見的巨型手指劃過的痕跡，向四面八方延伸。
孟黎的腳底能感覺到那股震動沿著骨骼傳上來，讓她的後槽牙微微發酸。
她站在速食區與生鮮冷凍區的交界處，背靠一臺翻倒的冰櫃，冰鎬握在右手，左手已經摸到了腰間最後一罐壓縮氧氣。
冷庫門洞裡湧出的腥甜氣味，已經濃烈到改變了空氣的質地。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一口溫熱的、混合了鐵鏽和腐肉氣息的濃湯。
普通人會在這種氣味中劇烈嘔吐，進而因為呼吸紊亂喪失行動能力。
孟黎用舌頭頂住上顎，改為短促的淺呼吸。
她向前邁出第一步。
生鮮冷凍區內部的景象在冷庫門洞裡透出的微光中鋪展開來。
三隻幽影掠食者的普通個體還盤踞在原地。
地面上的那隻蜷縮在翻倒的冰櫃旁邊，觸鬚大半收攏。
天花板上那隻縮排了管道彎折處的最深處，只露出幾根末端的膨大結構，在微微顫抖。
堵在出口方向的那隻已經徹底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