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過自己。”
“孟黎”有問必答。
“你是人，不是機器。
是人就有累的時刻，你不需要用算無遺策來證明甚麼，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學會相信別人，學會……”
話說到這裡，無數鏡片中的“孟黎”，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她戴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頭盔，看不出臉上的表情，語氣平靜和緩，彷彿並不是曾經的當事人那樣。
“你只需要學會接受真實，相信別人，也相信你自己。”
孟黎看著鏡子碎片中數不清的自己，心臟被攥緊的劇痛緩解下來，一點點下沉，落到了實處。
她輕聲說：“你說的對，我知道了。”
數不清的“孟黎”沉默地盯著他，最終那幾十道混合的嗡鳴聲音再次響起：
“不，你並沒有放過我，你依舊在懷疑我。”
這下孟黎終於笑起來，聲音被頭盔悶在裡面，帶著些調侃：
“你不是說你就是我嗎？
那我多疑、擰巴、固執己見，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鏡中的身影們沉默了。
孟黎的姿態放鬆了很多，單手拎著步槍，用槍管隨意戳了戳腳邊距離最近的鏡子碎片：
“省省吧你們，不論你是我還是管辭或者是系統的甚麼玩意兒，想跟我交心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有這時間，你們不如考慮考慮重新設計一下你們的副本機制，讓這個針對單人的幻境，不要這麼兒戲。
好歹是個五級的副本，玩家進入副本的瞬間，你們都不做背調嗎？”
在她戳破眼前一切就是幻境的時候，所有的鏡子碎片像沉進了水底，扭曲著泛起漣漪。
連帶裡面的兩個人影，都像奶油一樣化開。
再一眨眼，眼前的房間又恢復了她剛進來時的樣子。
大大的穿衣鏡裡面，站著的是她自己的映象。
孟黎抬槍，鏡子裡的人也同步抬槍。
孟黎前進一步，鏡子裡的人也同步前進。
而在穿衣鏡旁的玻璃門上，多出了一個門扇的痕跡。
孟黎將手放在門把手，輕輕一推！
玻璃門無聲開啟。
她踏入了一條環形走廊中。
林墨一落地，就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走廊中。
防寒頭盔的透氣孔裡傳來消毒水的味道，眼前一閃房門緊閉，門牌上是明晃晃的【401】。
這裡是一間醫院的走廊。
一陣冷風吹過，消毒水的味道中，裹挾著一點細微、熟悉的冷香。
林墨倏然轉頭，就看到走廊盡頭，一個年輕的女人身穿病號服，就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
窗外明亮的陽光傾灑在女人的側臉上，也照亮了她懷中那個小小的嬰兒。
女人柔聲哼唱著童謠，輕輕拍打懷中的嬰兒。
林墨渾身僵硬，呆呆看著走廊盡頭的人，像是徹底失去了神智。
女人好像發現了她的到來，側頭看過來，露出一張溫柔恬淡的眉眼。
仔細一看，這張臉與林墨居然有七八分相似。
女人看到林墨，像是完全沒看到林墨奇怪的裝束，笑著照她招招手。
林墨好像被蠱惑了，不由自主就抬腳向前邁出一步、兩步、三步……
媽媽……
林墨慢慢走向走廊盡頭的那個溫柔女人。
在她還上小學時，媽媽陪她出國遊學，卻被暴亂的恐怖組織綁走當了人質。
每每午夜夢迴，她總是回到被那個外國特警不耐煩地推搡的場景。
她在哭喊中，聽到有人在說“Take the leader down! Now!Ignore the hostage!”
小小的林墨還無法完全聽懂英文，卻把這句話深深刻進了腦海中。
後來，當她得知了這句話的意思，林墨的心中，埋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
媽媽……
她那麼溫柔美麗，呵護她長大的媽媽，被恐怖組織的小弟直接扭斷了脖子。
她美麗的媽媽……
終於，當她距離女人還剩不到三米，女人溫柔恬靜的表情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女人笑容溫柔的嘴角一點點提起，越來越高，逐漸誇張，像撕開了半張臉。
她潔白整齊的牙齒隨著這笑容拉長，變得尖銳，開始發黃。
牙縫間出現了紅紅白白的肉沫殘渣。
畸變體發出一聲夜梟般的呼嚎，它怪中的小畸變體一躍而起，直撲向林墨的面門！
林墨右手出現手弩，抬起的瞬間射擊，短箭“噗”一聲射中小畸變體的頭顱。
左手幾乎同時出現那把蟲刺突擊步槍，尖銳的蟲刺深深沒入衝上來的畸變體胸口。
此時，那隻被短箭射擊的力道撞飛出去的小畸變體，才剛剛被短箭牢牢釘在了牆上。
畸變體嘶叫著掙扎。
林墨抽回步槍，趁著畸變體踉蹌後退，步槍和手弩消失，手中改換成一柄通體烏黑的三稜刺。
她追上一步，揚起三稜刺，再次深深沒入畸變體的胸口！
兩個傷口湧泉一樣冒出汩汩黃綠色的濃稠粘液，惡臭味頓時撲鼻而來。
林墨拔出三稜刺，第三次將武器插進了畸變體的胸口。
不間斷的“砰！砰！”聲中，畸變體痛苦的嘶嚎聲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只有利器刺進肉體的聲音，不停歇地持續了很久。
“砰！砰！砰！”
鏡子被擊碎的聲音持續了很久。
金剛拎著自己的狼牙棒，已經記不清自己打碎了多少面鏡子。
他從一進來，就落在一片鏡子組成的迷宮中。
一開始他還規規矩矩按照路線摸索。
半小時過去了，他在第四十多次走進死路後，毫不猶豫抬出自己的狼牙棒，砰砰一頓砸，愣是給自己砸出了一條寬敞的道路。
他就這樣選定了一個方向，一邊砸鏡子，一邊前進。
然後，背後冷不丁出現一個男人的聲音：
“別砸了。”
金剛被嚇一跳，提著狼牙棒倏然轉身，看清眼前人的面貌，狼牙棒“砰”一聲砸落在地上。
“班、班長？！”
眼前的男人面容英俊剛毅，面板是健康的小麥色，一笑起來，露出雪白的八顆牙齒。
他笑著打趣：“石頭啊石頭，你這小子，還是這麼沒耐心。”
金剛呆愣過後，就露出了怒不可遏的表情，當場用步槍換了狼牙棒，短槍怒吼：
“你他爹的活膩歪了來招惹你爺爺！！！”
就在他拉保險上膛的時候，班長收斂了笑容，盯著他的眼神中滿是關切：
“石頭，你現在還做噩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