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向醫院。
街邊的國營商店剛剛開門,售貨員正在卸門板。
“等這兩天我帶你出來逛逛,給家裡添置一些東西。”
林定平說。
沈靜姝突然想起甚麼。
“你昨天給我的那些錢和票證,我想著是不是該記個賬?”
林定平有些意外。
“你會記賬?”
“不會。”
沈靜姝老實說道。
“但我可以學的,大院裡很多軍嫂,我可以請教她們。”
“不用記,咱們家的錢你隨便花。”
“還是要記的,我們以後要養孩子得攢錢的。”
沈靜姝一臉認真。
林定平很喜歡聽到從她嘴裡說出的這句我們要養孩子。
不過他還是搖了搖頭。
“你管錢,我相信你。”
沈靜姝臉微微紅了,轉過頭看向車窗外。
這座城市和她熟悉的南方完全不同。
街道更寬,建築更方正,連行道樹都是筆直的白楊。
雖然當初她在京都上學生活了好幾年,可是沈靜姝一直沉浸在學業中,沒有怎麼逛過京都。
“林定平你喜歡京都嗎?”
林定平愣了一下,沒想到沈靜姝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他認真的想了想才回答。
“習慣了,我是魯省人,當兵後去了很多地方,最後還是調回京都來了,京都算第二故鄉了。”
“你是魯省人?”
沈靜姝有些驚訝。
“你又忘記了,咱們相親的時候我就說過了。”
林定平的話裡帶了幾分委屈。
沈靜姝:“……”
“你說話沒有口音,所以我就忘記了,對了,我們醫療隊有個魯省的同事她說話就有口音,說話總是大舌頭。”
沈靜姝岔開話題和林定平分享自己覺得好玩的事情。
“你們江南人說話就很好聽。”
“我父母家在南方,我是家裡的獨生女。他們本來不同意我學醫,我想要是她們還在的話肯定也不同意我去疫區。”
“為甚麼?”
“覺得太苦,太危險。”
沈靜姝笑了笑。
“但我堅持。老師也說我天生就該做醫生。”
林定平看了她一眼。
晨光裡,她的側臉很柔和,眼神卻很堅定。
“你做的很好,在疫區救了很多人的命。”
沈靜姝轉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你怎麼知道?”
“你老師打電話到部隊時說的。”
林定平說道。
“她說你是她最好的學生,在雲省救了至少兩百個村民。”
沈靜姝的臉紅了。
“老師誇張了,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老師說你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累到暈倒才發現懷孕。”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有心疼也有驕傲。
沈靜姝聽著這些話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一種被理解,被認可的感覺。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
這是一棟三層小樓,
白色的外牆有些斑駁,但很乾淨。
門口掛著京都軍區醫院的牌子。
基本上家屬院裡懷孕的家屬都選擇來這裡檢查。
林定平扶沈靜姝下車,兩人走進醫院。
大廳里人不多,掛號視窗前排著三四個人。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這味道沈靜姝很熟悉,而且她覺得很親切。
二樓婦科診室門口已經有好幾個人在等候。
除了兩個孕婦,還有幾個家屬模樣的中年婦女。
沈靜姝和林定平剛在長椅上坐下,就聽見走廊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讓我進去!我兒媳婦在裡面檢查,我當婆婆的憑甚麼不能進?!”
一個尖銳的女聲穿透走廊。
沈靜姝林定平說這聲音看過去,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正試圖推開診室的門。
她穿著一件藍布褂子,頭髮也梳的一絲不苟。
看上去條件就不錯。
不過臉上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蠻橫,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一個年輕護士攔在她面前,臉漲的通紅。
“同志,您不能進去!裡面正在做檢查,請您在外面等候!”
“等甚麼等?!”
那婦女嗓門更大了。
“我就問一句話!問我兒媳婦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問完就走!”
護士急了。
“性別現在查不出來!而且醫院有規定,不能透露胎兒性別!”
“查不出來?”
婦女冷笑。
“騙誰呢?我也生過娃娃,哪個不是三個月就知道男女了?你們就是不想說!”
她說著就要往診室裡闖。
就在這時,診室的門開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從裡面走出來。
她穿著打著補丁的碎花褂子,肚子已經很明顯的隆起。
和婆婆相比,年輕女人看上去反而更憔悴。
年輕女人這會兒臉色蒼白,眼眶還有些發紅。
“媽,咱們回去吧!”
她怯生生的叫了一聲。
這婦女一看見她,眼睛立刻瞪圓了。
“你出來得正好!我問你醫生說是男是女?”
年輕女人低下頭聲音小的像蚊子。
“醫生沒…沒說……”
“沒說?!”
她婆婆聲音陡然拔高。
“你沒問?!你是死人嗎?問你懷的是男是女都不會問?!”
她說著突然伸手狠狠推了年輕女人一把。
年輕女人沒有防備踉蹌著向後倒去,眼看就要撞在走廊的牆上。
沈靜姝幾乎是下意識的一個箭步過去拉開了女人。
衝擊力讓沈靜姝向後一晃,但她穩住了。
隆起的腹部在寬大的外套下微微顫動,她的心狂跳起來。
“同志!”
沈靜姝的聲音冷的像冰。
“你知不知道孕婦不能推?!你這樣會出人命的!”
那婦女愣了一下,打量著沈靜姝。
看見沈靜姝雖然穿著寬鬆,但隱約能看出也是孕婦。
她眼底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又被蠻橫取代。
“你誰啊?管甚麼閒事?!”
婦女叉著腰。
“我教訓我兒媳婦關你屁事!”
沈靜姝扶著那年輕女人站穩,轉頭直視那婦女。
“我是醫生。我告訴你,孕婦被推搡可能導致胎盤早剝、大出血,嚴重了會一屍兩命!你兒媳婦肚子裡懷的是你們家的骨肉,你就是這樣對待她的?”
“一屍兩命?”
婦女嗤笑一聲。
“嚇唬誰呢?我生了三個兒子哪個不是皮實的很?就她嬌氣!”
她說著。
目光落在沈靜姝的肚子上,眼神變的惡毒起來。
“喲,你也是孕婦啊?多管閒事當心自己肚子裡的報應!看你這樣子,懷的也不是甚麼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