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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我只是……賭不起

2026-04-08 作者:聞驚舟

我只是……賭不起

接下來的幾天,聞朝強迫自己回到原有的生活節奏。上課,泡圖書館,準備開題報告,偶爾和宋枝、陸易安碰面吃飯。

她不再主動搜尋任何關於沈淮時劇組事故的後續訊息,但網路資訊無孔不入。

幾天後,沈淮時工作室釋出了一份詳細的官方通報,說明事故原因是現場一處臨時搭建的景片意外傾倒,導致沈淮時躲避時扭傷了手踝,並有輕微擦傷,經檢查已無大礙,但需要休養一週。通報措辭嚴謹,態度誠懇,並再次強調了劇組安全第一的原則。

看到這份通報,聞朝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地。扭傷手踝,雖然也需要休養,但比起之前各種揣測的威亞、爆破事故,後果顯然輕得多。理智告訴她,這確實更像一次普通的、可控的意外。

然而,那份深植於心的隱憂並未完全消散。它只是從尖銳的恐慌,變成了綿長而頑固的背景噪音。

一週後的一個下午,聞朝在圖書館寫論文寫得頭昏腦漲,起身去茶水間接水。手機震動,是一條微信。

沈淮時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他的一隻手,手腕處纏著簡潔的白色繃帶,露出修長的手指和一小截小臂。面板上還能隱約看見一點未褪盡的淡青色淤痕,旁邊隨意放著幾管藥膏。背景是素色的牆壁和木質地板,看起來像是在家裡。

下面附了一行字:【快好了能動了】

很平淡的陳述句,沒有多餘的情緒,甚至沒有標點。

聞朝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直接拍了傷處給她看,用一種近乎直白的方式,回應了她之前未曾說出口的擔憂。這和他以往的風格不太一樣。他沒有問她“擔心了嗎”,也沒有刻意安慰說“沒事”,只是展示了事實。

這反而讓聞朝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一點點。他或許也察覺到了她之前的沉默和異常,用這種方式,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理由,同時也劃下一條界限:看,只是這樣的小事,與你無關。

她握著手機,站在茶水間氤氳的熱氣裡,編輯了好幾次回覆。最後只發了三個字:【多休息。】

沒有問怎麼傷的,沒有說注意身體,也沒有流露出多餘的情緒。就像他一樣,平淡,剋制。

他很快回了一個字:【嗯。】

對話到此結束。

聞朝看著那個“嗯”字,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滋味。有鬆了一口氣的釋然,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悵然若失。他們之間,似乎達成了一種新的、更加謹慎的默契。彼此都站在那條無形的界線兩側,不再試圖靠近,也不再輕易試探。

這樣也好,她對自己說。這才是最安全、最理智的距離。

她收起手機,端著水杯回到座位,重新將注意力投入到密密麻麻的文獻中。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圖書館裡的燈一盞盞亮起,將她包裹在一種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寂靜裡。

只是,當她偶爾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時,腦海裡總會不受控制地閃過那張的照片,那青紫的痕跡,還有那句簡單的“快好了”。

然後,便是更深、更沉的寂靜。

十二月初,北京落下今冬第一場像樣的雪。

聞朝剛結束與導師的討論,從人文樓走出時,細雪正紛紛揚揚。校園靜謐,鋪上一層柔軟的灰白。她拉緊圍巾,低頭走向地鐵站。

手機在口袋震動,特別關注提示她只設了宋枝、陸易安和幾個關鍵學術號。她疑惑地取出,螢幕上的名字讓她呼吸驟停。

沈淮時。

時隔近月,他發來一張照片。不是片場,非工作照。一條覆著薄雪的林蔭道,兩旁梧桐枝椏積雪,道路延伸向遠方朦朧霧氣。清冷的冬日光線,路上空無一人,只有幾行新鮮腳印。

照片下面,兩個字:【初雪。】

簡潔,平靜,像老友隨手分享的風景。

聞朝停在雪中。雪花落在螢幕上,迅速融化成細小水珠。她看著那兩個字和那條寂靜的雪路,心臟像被甚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攥住,酸脹,卻滲出一絲陌生的暖意。

他看到了雪,他看到了這場初雪,並分享給了她。

或許,他也想起了更早以前,他們在不同時空下,曾遙遙分享過的那一盞盞孤寂卻相似的“光”。

寒風捲起雪沫。聞朝盯著螢幕,指尖懸在鍵盤上,良久。

該回甚麼?

最終,她甚麼也沒有回覆。按熄螢幕,放回口袋,抬頭望向漫天飛雪。雪花落在睫毛,冰涼,轉瞬融化。

她邁步,繼續走向地鐵站。積雪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持續的咯吱聲。

幾天後的黃昏,聞朝在圖書館靠窗的老位置整理筆記。窗外暮色漸沉,天際殘留一抹暗金。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螢幕亮起,是那個已不再陌生的號碼。

她看著它震動了五六下,才拿起,走到走廊盡頭的露臺。冷風撲面。

“喂?”她聲音平穩。

“是我。”沈淮時的聲音傳來,比之前清朗了些。

聞朝指尖微微一蜷,“手……恢復得怎麼樣?”

“還行,在復健,有點慢。”他語氣尋常,像在聊天氣,“比躺著看天花板有意思。”

“嗯。”

短暫的沉默。他能主動提及傷勢,用這樣平淡的口吻,讓她稍稍鬆了緊繃的心絃。

他沉默片刻,背景很安靜,像是在單獨的病房或休息處,“聞朝,你最近在忙甚麼?”

“老樣子,看書,寫東西。”

“寫新故事了?”

“嗯。”

“關於甚麼的?”他追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聞朝看著窗外暮色裡光禿的枝椏,在越來越暗的天光中畫出疏朗的線條。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說:“寫一個關於……保持距離的故事。”

電話那頭沉默下去。長久的,令人心慌的沉默。晚風穿過樓宇間隙,帶來遠處隱約的車聲。

許久,沈淮時的聲音再次響起,褪去了之前的溫和,變得清晰而冷靜,甚至有些疏淡,“聞朝,拉薩那個老喇嘛說的話,你信了多少?”

她呼吸一滯。他知道了?宋枝說的?還是……他只是敏銳地猜到了她態度變化的根源?

“我……”她語塞。

“我找人打聽過。”他直接揭曉了答案,語氣平靜無波,“你們在色拉寺後山,遇到一個老僧人,求了籤。”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敲在聞朝心上,“‘逆風’,‘傷損’,‘難以聚首’,是這些,對嗎?”

原來他甚麼都知道。在她獨自消化那些讖言,做出退後決定的時候,他已經不動聲色地掌握了全部“情報”。這種被徹底看透,又被他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攤開來的感覺,讓她難堪又刺痛。

“沈老師,”她用上了這個刻意疏遠的稱呼,指尖抵著冰涼欄杆,“那些話,是沒科學依據。但有些道理,不用占卜也明白。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的世界光太亮,風太大,我……”

“所以你就單方面決定了?”他打斷她,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壓抑的波瀾,“決定因為幾句沒來由的話,因為你自己想象的‘可能’存在的風險,就退回‘普通朋友’的位置,甚至準備連朋友都不做了?”

“我不是單方面決定!”聞朝也提高了聲音,帶著連日來的壓抑和委屈,“我是在考慮現實!你這次受傷,醫院外面有多少鏡頭?如果被他們拍到我出現在那裡,會怎麼寫?會不會影響你養傷?會不會給你和你的團隊添亂?這些不就是‘風勢’嗎?老喇嘛說的也許不對,但這種‘風險’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沈淮時,你看得比誰都清楚!”

她一口氣說完,胸膛起伏。電話兩端都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

半晌,沈淮時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有些疲憊,“聞朝,我是在這個圈子裡。我有團隊,有應對危機的經驗,有必須承擔的壓力。這些是我的事,是我選擇這條路就必須面對的。但我沒你想的那麼脆弱,脆弱到需要別人,尤其是你用遠離的方式來‘保護’。”

他字字清晰,“如果因為怕所謂的‘連累’,就要切斷所有讓我覺得真實和放鬆的聯絡,那這光,這星途,還有甚麼意思?”

聞朝說不出話。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上來,她仰起頭,用力眨回去。

“這次只是意外,是劇組安全排查的疏忽。”他繼續說,語氣篤定,“跟你,跟任何玄虛的預言,都沒有關係。你明白嗎?”

她明白。理智上她都明白。可情感上,那種害怕成為“負累”、害怕因為自己哪怕一絲一毫的不慎而讓他陷入困境的恐懼,已經深植心底。

“沈淮時,”她聲音哽咽,“我只是……賭不起。”

任何可能傷害到他的機率,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她也賭不起。

這一次,沉默的人換成了他。長久的寂靜,只有電流聲證明通話還未中斷。

就在聞朝以為他已經無話可說時,他的聲音再次傳來,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一字一句,敲進她耳膜:“聞朝,如果我說,我賭得起呢?”

她愣住了。

“如果我說,那些‘風勢’,那些‘風險’,我願意承擔呢?”他慢慢地說,彷彿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如果我說,對我來說,‘靠近’的溫暖,遠比‘遠離’的安全,更值得呢?”

晚風驟停。世界彷彿在那一刻靜止。遠處的車流聲、圖書館隱約的人語,都褪去。只有他這句話,在她空曠的心原上反覆迴盪,激起驚濤駭浪。

“你……”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他似乎輕輕吸了口氣,聲音緩和下來,“好好想想。也給我點時間養好胳膊。”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篤定:

“別怕,聞朝。”

“風來了,我們一起扛。”

通話結束,忙音響起。

聞朝慢慢蹲下身,背靠著冰冷的露臺欄杆,將臉深深埋進臂彎。

暮色徹底吞沒天際,校園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她顫抖的肩頭投下模糊光影。

遠處,圖書館的輪廓靜靜矗立在深藍的夜幕下,視窗透出無數溫暖而穩定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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