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那讖語成真
回到學校附近租住的公寓,日子被論文開題、導師會面和圖書館的固定座位迅速填滿。
西藏的一切,偶爾在深夜獨自對著電腦時,會從記憶邊緣泛起一絲帶著酥油和風沙氣息的漣漪,但很快又被文獻鉛字與鍵盤敲擊聲覆蓋。
宋枝學醫,課業繁重,仍常拉陸易安過來,試圖用火鍋、新電影和週末市集的熱鬧驅散她身上那股沉靜氣息。
聞朝配合地笑,參與討論,甚至會在宋枝調侃陸易安的學術用語時精準補刀,看起來和從前沒甚麼不同。只是她不再主動提起那個名字,不再下意識地刷相關新聞。
直到初冬某個陰冷的傍晚,距離獲獎已過去月餘。聞朝剛從導師辦公室出來,懷抱著一疊需要精讀的文獻,走向地鐵站。手機震動,是宋枝,語氣罕見地有點急,“朝朝,你看熱搜了嗎?”
“沒,怎麼了?”
“沈淮時……劇組那邊好像出了點事,說是拍攝事故,有人員受傷,現在訊息有點亂……”
聞朝腳步猛地頓住。圖書館前寬闊的石階上,人流從她身邊擦過,嘈雜聲忽然變得遙遠模糊。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冷冽空氣裡沉重地擂了一下。
“……嚴重嗎?”她聽到自己問,聲音乾澀。
“還不知道詳情,只說送醫院了,粉絲那邊都炸了……連結發你了,別太擔心,可能只是小意外……”宋枝後面的話,聞朝沒太聽清。
她結束通話電話,站在原地,手指僵硬地點開連結。娛樂新聞標題觸目驚心,配圖是混亂片場外圍和模糊的救護車影子。關鍵詞條後面跟著暗紅色的“爆”字。
報道語焉不詳,只說在拍攝一場高難度夜戲時發生意外,有演員受傷送醫,劇組暫未透露具體細節。
評論區早已沸騰。聞朝一條條快速下滑,指尖冰涼,試圖從碎片資訊裡拼湊真相。她翻到某個自稱“現場工作人員”的小號含糊爆料,說受傷的是男主,因為威亞或爆破出了問題……
威亞?爆破?
她眼前驀地閃過老喇嘛平靜無波的眼睛,和那句“風勢驟急,易折高木”。
嗡——
聞朝盯著那個名字,心跳漏了一拍。她走到路邊一棵掉光了葉子的銀杏樹下,避開人流,接起。
“喂?”
“是我。”沈淮時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啞,背景異常安靜,隱約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聞朝呼吸一滯:“……你怎麼樣?”她儘量讓聲音平穩,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卻微微發白。
“沒事,”他答得很快,語氣裡帶著刻意放鬆的疲憊,“擦破點皮,媒體喜歡誇大其詞。”
可那背景音……是醫院。
“真的?”她追問,聲音洩露了一絲緊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真的。”他聲音低了些,“就是……可能得休息幾天,耽誤進度了。”
聞朝靠向粗糙的樹幹,閉上眼。擦破皮需要待在那種有儀器聲的病房嗎?他輕描淡寫的語氣,反而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她這些天努力維持的平靜假象。
“你助理呢?團隊怎麼說?”她問。
“都在處理。”他又頓了一下,似乎輕輕吸了口氣,“剛看到新聞亂成那樣,怕你……看到亂想。”
怕她亂想。
聞朝喉嚨發緊。那句話幾乎要衝口而出:是不是因為我?是不是這所謂的“逆風”,已經開始應驗?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不能問。這種問題,荒誕,且殘忍。
“看到新聞了,”她最終只是說,聲音有些沙啞,“你沒事就好。”
“嗯。”他應了一聲,然後又是沉默。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像某種倒計時。
“聞朝,”他忽然又叫她,聲音透過電波,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脆弱的清晰,“獲獎之後……你好像更忙了。”
她沒料到他會在此刻,此情此景下,說起這個。
“嗯,課業和新的構思,都挺佔時間。”她斟酌著用詞。
沈淮時沒再說甚麼。他好像輕輕笑了一下,很短促,帶著點說不出的澀意。“好。那你……忙你的。注意休息。”
通話結束。聞朝握著手機,在銀杏樹下站了很久。初冬的風颳過光禿禿的枝丫,發出嗚嗚聲響。
她沒有立刻離開,任由冷風吹透大衣。路燈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暈開昏黃的光。
剛結束實驗匆匆趕來的宋枝,裹著厚圍巾氣喘吁吁找到她時,看到她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眼神空茫。
“問清楚了嗎?他怎麼樣?”宋枝急問。
聞朝抬起眼,睫毛上似乎凝著一點溼意。“他說沒事。”她喃喃道,目光卻落在遠處馬路上匯成河流的車燈上,“可是枝枝……我心裡很慌。”
怕那讖語成真。
怕自己真的是那不祥的陰影。
怕這場清醒的遠離,終究還是沒能避開那所謂的“傷損”。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城市燈火通明。遠處某棟大廈的巨屏上,恰好閃過沈淮時代言的品牌廣告。他在螢幕裡從容微笑,光芒萬丈,與電話裡那沙啞疲憊的聲音,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聞朝在寒風裡打了個寒顫,緊緊抱住了懷中的文獻。紙張的邊緣硌著掌心,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感。
她終究沒有把心底最深的恐懼說出口。有些擔憂,一旦訴諸言語,便彷彿有了形狀和重量,會壓垮此刻勉強維持的平衡。
“走吧,”她對宋枝說,聲音恢復了平靜,“回去了。”
兩人並肩走入地鐵站擁擠的人流,彷彿甚麼也沒有改變。只有聞朝自己知道,心底某個角落,那層自西藏歸來後便小心翼翼加固的冰殼,在這一通電話後,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
寒意,正從那裡絲絲滲入。
聞朝沒有立刻回公寓,而是拉著宋枝在學校附近一家通宵營業的咖啡館坐了下來。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蒙著一層白霧,隔開了外面溼冷的冬夜。
宋枝給她點了杯熱可可,推到她面前。
“先暖暖,”宋枝看著聞朝依舊沒甚麼血色的臉,小心翼翼地問,“他……電話裡具體怎麼說的?傷得重不重?”
聞朝雙手捧著溫熱的馬克杯,汲取著那點可憐的熱度。“就說擦破皮,休息幾天。但我聽見背景有醫院儀器的聲音。”她頓了頓,“而且他聲音很累,不是平時那種累。”
“也許真就是擦傷,但場面混亂,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也正常。”宋枝試圖往好的方面想,“他們那種拍戲,磕磕碰碰難免的,之前不也有過類似報道?最後都沒大事。”
“不一樣。”聞朝聲音很輕,眼睛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枝枝,你還記得西藏那個喇嘛的話嗎?”
宋枝臉色一僵,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她當然記得,那些關於“逆風”、“傷損”、“光影相逐”的話,當時聽得她心裡都發毛。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易安肯定又要搬出機率學和邏輯謬誤來反駁。”聞朝扯了扯嘴角,卻不像在笑,“我也知道,把一次意外和那種玄虛的預言掛鉤,很荒謬,很不理性。可是……”
她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被努力壓抑的茫然和恐懼,“當事情真的發生了,當那些話裡的意象:‘風勢驟急’,‘高木’,和現實裡可能發生的威亞、爆破事故隱隱重疊的時候,你沒辦法完全控制自己不去聯想。”
“尤其是,當這種‘可能’關聯到另一個人,一個你……”宋枝介面,又及時剎住。
聞朝沉默地喝了一口熱可可,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不了心底的寒意。“其實,我本來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從西藏回來,到獲獎,我告訴自己,就這樣很好。保持距離,專注於自己的路。不靠近,就不會有‘逆風’,不會有‘傷損’。我做得很成功,連我自己都快信了。”
她放下杯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可今天這個電話,突然就把那層自我說服的薄紙捅破了。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聽到他背景裡醫院的動靜,我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不是‘希望他沒事’,而是……”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是不是因為我?’”
“這跟你有甚麼關係!”宋枝急了,“那是意外!是劇組安全工作沒到位!怎麼也怪不到你頭上!”
“理智上我當然知道。”聞朝苦笑,“可情感上,那個預言像種子一樣埋下了。它讓我產生一種近乎……迷信的恐懼。怕自己的存在,自己的心意,哪怕只是藏得好好的,也會變成一種無形的詛咒,給他帶去不好的影響。”
她看向窗外被霓虹染紅的夜色,“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心魔吧。明知不理性,卻掙脫不了。我只是……控制不住會去想,如果他真的因為我……”
“沒有如果。”宋枝打斷她,語氣堅決,“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有甚麼我們無法理解的力量,那也不是你的錯。你甚麼都沒做,只是……只是認識了一個人而已。”
認識了一個人而已。可這個人,是沈淮時。是站在聚光燈下,萬眾矚目,也註定要承受更多目光和風險的人。她的靠近,哪怕再微小,是否也在無形中擾動了他周圍原本就複雜的氣流?
咖啡館裡輕柔的背景音樂流淌著,襯得她們的角落更加寂靜。
宋枝看著好友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心疼不已。她知道聞朝看著沉靜,實則內心敏感又執拗,一旦鑽進某個牛角尖,很難輕易出來。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宋枝問,“總不能因為這個,就真的……斷絕往來吧?你們還有工作聯絡,而且沈淮時他……他對你也……”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我不知道。”聞朝實話實說,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我暫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普通朋友’的交往?我做不到。徹底疏遠?又顯得此地無銀,而且……太刻意了,反而奇怪。”
她頓了頓,“也許,我需要一點時間,重新……放正一下自己的心態。把那些不該有的擔憂和恐懼,一點點剝離掉。至少,不能讓它們影響我正常的判斷和行為。”
“那你要告訴他你的這些……想法嗎?”宋枝猶豫著問。
聞朝立刻搖頭,“不要。這隻會平添他的困擾,沒有任何意義。”
她想起電話裡沈淮時最後那句關於“更忙了”的話,那或許也是一種試探,一種隱晦的對於近期疏遠的疑問。但她不能回應,至少現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