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朝,別想太多
第二日,她們計劃參觀大昭寺和色拉寺。
大昭寺的金頂在清晨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空氣中瀰漫著酥油與藏香混合的獨特氣息。隨著朝聖的人流緩緩移動,目睹信徒們五體投地、無比虔誠的跪拜,感受著那份直擊心靈的信仰力量,三人都顯得格外安靜。
在供奉著釋迦牟尼十二歲等身像的覺康佛殿前,聞朝看著長明不熄的酥油燈海,聽著低沉綿長的誦經聲,心裡忽然異常平靜,又異常柔軟。
她學著當地人的樣子,恭敬地獻上哈達,然後在佛前默默合十。她並非篤信宗教之人,但此刻身處此地,被如此厚重的信仰氛圍包裹,一些最質樸的願望自然而然湧上心頭。
她祈願家人朋友平安健康,祈願學業順利,祈願自己能繼續寫出有力量的故事……最後,一個清晰的面容浮現在腦海。
她頓了頓,在心裡輕聲念道:“也祈願……沈淮時,一切順遂,平安喜樂,星途坦蕩,遠離紛擾與傷害。”
這願望如此具體,帶著她自己也未曾完全明瞭的牽掛。拜完後,她抬頭望向慈悲垂目的佛像,心裡那片湖微微晃了晃,有種隱秘的安寧。
從大昭寺出來,午後她們前往色拉寺。除了觀看辯經,色拉寺後山也有不錯的景緻。
沿著蜿蜒的小徑向上,遊客漸少,更能感受到寺廟的清幽。途中經過一排低矮的僧舍,牆角坐著一位年老的喇嘛,面前擺著一個小木幾,上面散落著一些顏色古舊的念珠、經文殘片,還有一個小小的、看不出材質的籤筒。
他並不吆喝,只是靜靜地坐著,撚動手中的佛珠,目光悠遠地望著遠處的山巒。
宋枝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壓低聲音說:“這……像不像那種高人隱士?算命的?”
陸易安推了推眼鏡,觀察了一下,“從裝扮和行為模式看,更可能是寺內修行者,提供一些簡單的法物或為信徒解惑。並非商業化的‘算命’。”
聞朝本已走過,聞言卻不知為何停下了腳步。那位老喇嘛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他的眼神渾濁卻深邃,像一口古井,並無咄咄逼人之感,反而有種洞悉般的平靜。他微微頷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緩慢問道:“姑娘,心中有惑?”
聞朝一怔心中紛亂,竟不知從何問起。宋枝在一旁嘴快,笑嘻嘻道:“老師傅,看看她的姻緣唄!”
老喇嘛微微頷首,示意聞朝從一旁的籤筒中抽出一支籤。聞朝閉眼,隨手抽出一支暗紅色的舊竹籤,遞給老喇嘛。老喇嘛接過,就著天光仔細看了看籤文,又抬眼細細端詳聞朝的面容片刻,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彷彿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的漣漪。
他沉默的時間有些長,久到聞朝開始感到不安。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滄桑感,
“姑娘,你心中所念之人,與你確有緣分糾葛,非同一般。”
宋枝和陸易安對視一眼,有些興奮。聞朝的心卻提了起來。
然而,老喇嘛接下來的話卻讓周遭的空氣瞬間冷凝,“然此緣……非圓滿之相。如高山流雲,看似相依,實則各有其軌,難以真正聚首。若強行牽扯,恐生逆風。”
聞朝指尖微涼,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乾澀,“‘逆風’……是指?”
老喇嘛的目光落在籤文某處,語氣平和卻帶著沉重的預示,“風勢驟急,易折高木。你執念愈深,他所承壓力與風險便愈大。你二人命格相映,卻似光影相逐,光越亮,影越暗。若執意強求相伴,於他……恐有傷損之虞。”
“傷損?”聞朝臉色微微發白。
“非必是皮肉之苦,”老喇嘛搖頭,“運勢之挫,聲名之累,心神之耗,皆可為傷。他命帶華彩,然根基與你所牽之情,有相沖之處。情愈切,衝愈烈。”
他頓了頓,看著聞朝瞬間失神的眼睛,輕嘆一聲,“姑娘,你眉間有慧光,心性堅韌,本是福緣深厚之人。有些相遇,或只為照亮彼此一程,而非同歸。放手,有時是護己,亦是……護他。”
廊下的風忽然大了些,吹動簷角的銅鈴,發出空靈而寂寥的叮咚聲。遠處雪山巍峨,沉默地矗立在湛藍的天幕下。
宋枝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擔憂地看向聞朝。陸易安眉頭緊鎖,似乎想從邏輯上反駁這種玄虛的論斷,卻又被老喇嘛話語中那種沉重的宿命感撼動。
聞朝坐在蒲團上,感覺周身的熱度都被那陣風吹散了。
老喇嘛的話,像一塊冰,投入她剛剛因閨蜜調侃和旅途見聞而泛起點點暖意的心湖,寒意迅速蔓延。
沈淮時專注的側臉,那杯溫熱的粥和悸動的歌詞,愚人節那擱著人群的那句“有”,甚至那盞暖黃色的路燈……這些片段,此刻都蒙上了一層灰翳。
他是沈淮時,星光熠熠,卻也身處漩渦中央,一舉一動都被無限放大。自己呢?一個剛剛考上研的學生,仍在摸索前路的創作者。那些隱約的情愫,那些“懸而未決”,在現實的聚光燈和可能存在的“相沖”“傷損”面前,是否太過天真和沉重?
她想起他處理緋聞時的果斷利落,想起他工作室宣告裡冰冷的措辭。那是否也是他身處其位,必須承受的“風勢”?如果……如果因為自己,讓他承受更多不必要的“風勢”呢?
“謝謝……老師傅。”聞朝站起身,聲音有些飄忽。她放下隨身的零錢作為供養,對老喇嘛微微躬身,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石階慢慢往下走。腳步有些沉。
宋枝和陸易安趕緊跟上。宋枝挽住她的胳膊,想說甚麼安慰的話,卻又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無力。
陸易安抿了抿唇,低聲道:“別太往心裡去,這些都沒有任何科學依據。”
聞朝勉強扯了扯嘴角,“我知道。”可她心裡那片被西藏天空滌盪過的明朗,似乎又籠上了一層薄霧。
接下來的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雄偉的寺廟建築,精美的壁畫,甚至後來在寺廟後山看到的成群放生的羊群,都未能再讓她真正投入。
老喇嘛的話,像一句讖言,反覆在腦海中迴響。
晚上回到民宿,聞朝拿出那盞酥油燈形狀的藏紙燈,點燃裡面的小蠟燭。暖黃的光透過印著六字真言的紙壁,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她看著那光影,想起沈淮時發來的路燈,想起他說的“覺得你會喜歡”。
喜歡,然後呢?
手機安靜地躺在一邊。她沒有再像前幾天那樣,分享今天的見聞。螢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怔忪的臉。
也許,有些心動,只適合仰望,而非靠近取暖。若靠近的代價,是可能讓他陷入逆風,折損華彩……那她寧可永遠停留在“普通朋友”的距離,永遠“懸而未決”。
只是,心口那微微的、清晰的澀意,又該如何安放?
宋枝和陸易安看著她沉默的背影,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旅途的歡快,似乎被寺廟廊下那一席話,悄然劃開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聞朝熄了酥油燈,房間陷入柔和的黑暗。她沒再碰手機,只是側身躺下,盯著天花板朦朧的輪廓。老喇嘛的話像經幡上的符文,在腦子裡反覆顯影——“光越亮,影越暗”。
她想起沈淮時下頜線繃緊的樣子,想起他工作室宣告裡那句“私事佔用公共資源深表歉意”,字字客氣,字字疏離。那才是他的世界,一個需要時刻權衡、如履薄冰的世界。
宋枝輕輕爬上旁邊的床,試探地問:“朝朝,你信了?”
聞朝在黑暗裡眨了眨眼,“不全信。但他說對了一點,有些相遇,可能真的只該是一程。”
“可萬一他根本不在乎甚麼‘風勢’呢?”宋枝不甘心。
“我在乎。”聞朝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如果他因為我,哪怕多承受一絲沒必要的壓力和風險……”她沒有說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接下來幾天的行程,她依然跟著宋枝和陸易安走,看雅魯藏布江的滔滔江水,在海拔五千米的埡口掛上經幡,在牧民家裡喝滾燙的酥油茶。
她拍了很多照片,甚至學著宋枝的樣子,在風裡大聲喊過。只是那笑意總像隔著一層透明的膜,未曾真正抵達眼底。
直到回程前夜,在民宿頂樓的天台。遠處布達拉宮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剪影,近處的街道燈火疏落。陸易安被宋枝拉下去買紀念品,只剩聞朝一個人,裹著披肩,看著拉薩的夜。
手機震了一下。沈淮時的名字跳出來。
她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停頓了很久,才點開。
是一張照片。一盞孤零零的路燈,立在顯然是片場臨時搭建的街景裡,光暈昏黃。下面跟著一行字:【剛布完景,看到這盞燈,又想到你那個。旅行順利嗎?】
她看著那行字,想象他可能在休息間隙,站在凌亂的器材和人群中,拍下這盞與他巨星身份毫不相稱的普通路燈。心裡那點刻意壓下去的澀意,忽然翻湧得更厲害。
她沒回照片。打了字,又刪掉,反覆幾次。最後只發了很簡短的一句:【明天返程了。一切都好。】
傳送成功。她幾乎立刻按熄了螢幕,像是怕自己後悔。將手機塞進口袋,夜風迎面吹來,帶著高原特有的清冽寒意。
幾乎同時,螢幕又亮了。這次是來電。他的名字在螢幕上跳動。
聞朝盯著那兩個字,心臟在胸腔裡沉沉地撞。鈴聲固執地響著,在空曠的天台上顯得格外清晰。她最終,還是接了起來。
“喂?”
那邊背景有些嘈雜,很快安靜下來,像是他走到了僻靜處。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比平時低一些,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倦意,卻依然清晰入耳,“怎麼只回一句?照片沒收到?”
“收到了。”聞朝靠著天台冰涼的欄杆,望向遠處深紫色的天幕,“很好看。”
“是嗎。”沈淮時頓了頓,“你那邊風很大?”
“嗯,在天台。”
短暫的沉默。聽筒裡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他那邊偶爾極遙遠的一聲模糊人語。
“聞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語氣裡褪去了隨意,多了點認真,“你這兩天,是不是遇到甚麼事了?”
她心裡一跳,“怎麼這麼問?”
“感覺。”他言簡意賅,“字裡行間。以前你發訊息,不是這樣。”
他總是這樣敏銳。
聞朝握緊了手機,冰冷的金屬邊緣硌著掌心。她幾乎要衝口而出那場占卜,那些關於“逆風”和“傷損”的預言,那些盤旋不去的憂慮。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怎麼說?說我怕靠近你會害了你?這聽起來多麼自以為是,又多麼……像一種越界的試探。
“沒甚麼,”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虛假,“就是有點累了,高原反應吧。”
沈淮時沒立刻接話。過了幾秒,他才說:“回去好好休息。”
“好。”
又是沉默。但這次他沒有結束通話的意思。聞朝也沒掛。他們就這樣,隔著一根電話線,聽著彼此那裡不同的風聲。
“聞朝。”他又開口,這次聲音更低,幾乎融進風裡,“別想太多。”
她鼻尖忽然一酸,用力眨了眨眼。“……嗯。”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告訴我。”
“好。”
通話結束。忙音傳來。聞朝握著發燙的手機,慢慢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和臂彎裡。天台的風呼嘯著捲過,吹散了眼角那一點點未成形的溼意。
他察覺了。但他甚麼也沒追問,只是讓她別想太多,注意安全。這或許就是他所能給予的,最妥帖的“普通朋友”的距離。
也好。
回到房間,宋枝和陸易安已經回來了,正分揀著一堆小玩意。看到聞朝微紅的眼眶,宋枝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遞給她一杯熱水。
“收拾東西吧,”聞朝接過水杯,扯出一個笑,“明天要趕早班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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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衝上雲霄,離開這片離天空最近的土地。舷窗外,雪山連綿,雲海翻騰,壯觀得令人失語。聞朝靠著窗,看著這片她曾為之驚歎的天地在腳下漸漸縮小、模糊,最終被雲層覆蓋。
她想起大昭寺前蒸騰的日光,想起老喇嘛清澈平靜的眼睛,想起那支暗紅色的舊竹籤。想起天台上那通短暫而無聲拉扯的電話。
有些相遇,或許真的就像掠過高山的流雲。交匯時投下驚心動魄的影子,分開後,天空了無痕跡,各自飄向命定的遠方。
她閉上眼睛,將毛毯拉高了一些。
飛機平穩地飛行在平流層,窗外是恆定刺目的陽光,再無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