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5章 “驟雪止,天初霽”

2026-04-08 作者:聞驚舟

“驟雪止,天初霽”

接下來的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陀螺,高速旋轉,再無停歇。

考研進入了最後,也是最殘酷的衝刺階段,日曆上的紅圈層層疊疊。

客廳裡的三張書桌,幾乎被埋沒在堆積如山的模擬卷、錯題本和背誦手冊裡。

宋枝不再大呼小叫,臉上多了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嘴裡唸唸有詞的都是病理名詞和藥理公式,偶爾抬頭,眼神都是直的。

陸易安依舊是最穩的那個,但書桌邊也多了好幾個空掉的速溶咖啡條,翻閱法典的速度越來越快,指尖因長時間書寫而微微泛紅。

聞朝把自己完全按在了“北大”這座大山上。她制定了精確到小時的複習計劃,每天睡眠時間壓縮到不足六小時。

政治要背,英語真題要反覆刷,專業課那幾本厚重的理論著作幾乎被她翻爛,邊緣都起了毛邊。她甚至把《驟雪止》的一些經典臺詞和意象,巧妙地融入到了文學評論的練習中,讓陸易安看了都忍不住說一句“學以致用,厲害”。

《驟雪止》的路演在其他城市如火如荼地進行,相關熱搜上了好幾次。

聞朝只在吃飯的間隙,偶爾用手機掃一眼新聞推送,看到沈淮時在某個城市被粉絲圍得水洩不通的照片,或是電影口碑持續發酵的捷報,心裡會泛起一絲微瀾,但很快就被下一道需要背誦的論述題壓下去。

她和沈淮時之間,那場雪後的簡短交流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散去後,水面復歸平靜。

對話方塊沉寂著,彼此都心照不宣地退回到最安全的距離。

她是即將踏入考場的考生,他是奔波在宣傳途中的頂流。任何多餘的牽扯,此刻都是負擔。

十二月底,考研初試的日子終於到了。

考試前夜,三個女孩都失眠了。沒有想象中的徹夜複習,只是各自躺在黑暗裡,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和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喂,”宋枝在黑暗中小聲說,“萬一……我是說萬一,我們都考上了,我們去哪裡慶祝?”

“考上再說。”陸易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想去吃那家很貴的日料。”宋枝自顧自地說下去,“還要開瓶酒,不,開三瓶!我們一人一瓶!”

聞朝沒說話,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被路燈映出的模糊光斑。

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閃過這半年來的點點滴滴:大理書店的陽光,搶票時的緊張心跳,演唱會震耳欲聾的聲浪,後臺他含笑的眼睛,私房菜館安靜的池塘,路演臺上剋制的對視……

最後,定格在眼前這片沉靜的黑暗,和明天那場未知的戰役上。

她忽然想起沈淮時說過的那句“做任何事,鑽到深處都會遇到枯燥期”。現在,就是鑽到最深、最暗、也最接近出口的時候了吧。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她們就起床了。誰也沒多說話,沉默地洗漱,檢查准考證和文具,吃下陸易安準備的簡易早餐。

出門時,天空飄著細碎的雪粒,落在臉上冰涼。

考場外人山人海,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上,寫著相似的緊張與期盼。她們在人群中找到彼此考場的指示牌,互相看了一眼。

“加油。”陸易安說,聲音沉靜,可細聽,還能聽到幾分不安。

“必勝!”宋枝揮了揮拳頭,聲音有點發顫。

聞朝對她們點了點頭,轉身,匯入了奔赴各自戰場的人流。

兩天的考試,像一場漫長而激烈的夢境。筆尖在答題卡上沙沙作響,時間被切割成一塊塊,填滿陌生的題目和熟悉的焦慮。

走出最後一場專業課的考場時,雪下得大了些,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聞朝站在考場外,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身體是虛脫的,腦子是空白的。

無論結果如何,她已傾盡全力,走完了這一段。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起來。是“考研先鋒隊”群裡宋枝和陸易安的訊息。

宋枝:【考完了!!!解放了!!!我感覺我發揮出了畢生所學!雖然可能還是不及格……不管了!今晚不醉不歸!】

陸易安:【嗯,結束了。有些題把握不大,但盡力了。@聞朝你那邊怎麼樣?】

聞朝慢慢打字:【感覺……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現在夢醒了。】

宋枝:【夢醒了就該狂歡了!地址發我!我已經在打車去火鍋店的路上了!今天誰也別跟我提‘學習’兩個字!】

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文字,聞朝終於感覺到一絲真實的、活過來的氣息。她笑了笑,回覆:【好,馬上來。】

火鍋店裡熱氣騰騰,人聲鼎沸。她們要了個小包間,紅油鍋底翻滾著,散發出辛辣誘人的香氣。

宋枝一口氣點了滿滿一桌子肉和菜,又要了幾瓶啤酒。

“第一杯!”宋枝舉起倒滿啤酒的杯子,眼圈有點紅,“敬我們這半年!敬掉光的頭髮,敬黑眼圈,敬做不完的題和背不完的書!也敬……我們三個都沒放棄!”

三個玻璃杯重重地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陣刺激的爽快感,也衝開了壓抑許久的情緒。

她們不再談論考試,只是放肆地吃,大聲地說笑,回憶備考期間的糗事和互相打氣的瞬間。

火鍋的熱氣燻紅了臉頰,啤酒讓神經鬆弛下來。半年的疲憊、焦慮、壓力,似乎都隨著這頓飯,被暫時地遺忘和宣洩。

吃到一半,宋枝忽然放下筷子,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哎,你們說,沈淮時知不知道我們今天考試啊?”

聞朝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陸易安瞥了宋枝一眼,毫不客氣,“吃你的肉。”

“我這不是好奇嘛!”宋枝嘟囔,“朝朝,他後來……真的沒再聯絡你?”

聞朝搖了搖頭,聲音很冷靜,“沒有。這個階段,不聯絡才是對的。”

她說的是實話,也是對自己的告誡。考完了,並不意味著甚麼改變。他們之間,依然隔著現實的千山萬水。

宋枝嘆了口氣,像是有些遺憾,又像是釋然,“也是。你們倆啊,就跟那文藝片似的,節奏慢得急死人。”

正說著,聞朝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新訊息提醒。

發信人:沈淮時。

聞朝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拿起手機,點開。

沈淮時發來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張圖片。

點開,是一張很簡單的照片。

鏡頭對準了窗外,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和紛紛揚揚的雪花。雪下得很大,在路燈的光暈裡織成一片密密的簾幕。照片的構圖並不講究,甚至有些模糊,但那種靜謐的、雪落無聲的感覺,卻撲面而來。

圖片下面,跟著一行字。

沈淮時:【考完了?這邊雪很大。】

沒有問“考得怎麼樣”,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一張雪景照片,和一句平淡的陳述。

聞朝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行字,剛才被火鍋和啤酒烘得有些發熱的臉頰,似乎涼了一下。

她彷彿能透過這張照片,看到他此刻可能的狀態,或許也是剛結束一天的工作,在某個酒店房間,獨自站在窗邊,看著這場大雪。然後,他想起了另一個也在今天結束重要戰役的人,想起了某次關於初雪的簡短交流。

他甚麼也沒說,卻又好像甚麼都說了。

聞朝握著手機,指尖有些發涼。她沒有立刻回覆,而是將手機螢幕按熄,放在了桌上。

“誰啊?”宋枝好奇地探頭。

“……沒甚麼,垃圾資訊。”聞朝垂下眼,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鍋裡,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

陸易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將一盤她愛吃的蝦滑推到她面前。

那一晚,她們吃到很晚,啤酒喝空了好幾瓶。宋枝最後是半攙半扶回去的,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陸易安也難得地露出了醉意,靠在聞朝肩膀上,小聲說:“朝朝,不管考上考不上,你都是最棒的。”

聞朝扶著她們,走在寂靜的、鋪著薄雪的小區路上。冷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頭腦異常清醒。

回到公寓,安頓好兩個醉貓,聞朝獨自走到陽臺上。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地覆蓋著城市的輪廓。遠處的燈火在雪幕中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團。

她拿出手機,再次點開那張雪景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字,回覆。

聞朝:【嗯,考完了。鄭州也在下雪。】

訊息傳送出去。

她等了一會兒。螢幕暗下去,沒有再亮起。

他沒有回覆。

聞朝也不在意。她收起手機,將臉貼近冰冷的玻璃窗,呵出一小片白霧,靜靜地隔著窗戶看向外面的這場雪。

考試結束了,但人生的答卷,還遠遠沒有寫完。

她和他的故事,也像這場不知何時會停的大雪,安靜地、持續地、落向未知的遠方。

雪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聞朝被窗外格外明亮的反光晃醒。她坐起身,赤腳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已是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

客廳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宋枝頂著一頭亂髮,抱著毯子窩在沙發裡,對著手機螢幕發呆,臉上還帶著宿醉的懵懂。

陸易安已經洗漱完畢,正在廚房煮咖啡,香氣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

“早。”聞朝走過去,聲音有些沙啞。

“早……”宋枝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把臉埋進毯子,“頭好痛……我昨晚是不是又斷片了?”

“沒有,你只是把《病理學》當歌唱了三遍。”陸易安端著兩杯咖啡走出來,語氣平淡地陳述。

宋枝哀嚎一聲,徹底縮排毯子裡。

聞朝接過陸易安遞來的咖啡,小口喝著。溫熱的液體熨帖著腸胃,也驅散了最後一點殘餘的倦意。考後的空虛感,像這滿世界的雪,安靜,龐大,無所不在。

沈淮時的對話方塊依舊沉寂,停留在昨晚她發出的那條“鄭州也在下雪”之後。

她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釋然。也許兩者都有。

接下來的幾天,生活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失重狀態。不用再早起背書,不用再掐著時間刷題,不用再對著密密麻麻的筆記焦慮。時間一下子多出了大把,卻不知道該用來做甚麼。

宋枝拉著她和陸易安去逛街、看電影、吃各種“備考期間嚴禁碰觸”的垃圾食品,試圖用喧囂填滿空虛。陸易安則開始整理這半年的資料和書籍,分門別類,準備打包帶走或處理掉,行動裡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告別。

聞朝也跟著她們一起,逛街時試衣服心不在焉,看電影時盯著螢幕出神,吃東西也嘗不出太多味道。她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遠,飄向那座被白雪覆蓋的北京城,飄向某個可能也在看雪、也可能早已投入新工作的人。

等待成績的日子,比備考本身更煎熬。那是一種懸在半空、無處著力的焦慮。明明已經交了卷,命運卻攥在別人手裡。

一週後,《驟雪止》正式全國公映。

首日票房破億,口碑持續走高。社交媒體上,關於劇情、演技、臺詞、的討論鋪天蓋地。

作為編劇和原著作者,聞朝的名字被提及的頻率也高了起來。一些專業的影評人稱讚劇本紮實,人物弧光完整,情感細膩動人。也有不少觀眾在社交平臺分享觀後感,艾特她,表達對角色的喜愛和對故事的共鳴。

宋枝和陸易安攛掇她一起去看。她們選了工作日的一個下午場,影院裡人不多。坐在黑暗裡,看著自己筆下的人物和故事在大銀幕上鮮活起來,聽著耳邊觀眾壓抑的抽泣和會意的輕笑,聞朝的心情複雜難言。

這確實是她想要呈現的故事,是她傾注了心血和情感的“城池”。

沈淮時的表演無可挑剔,他將顧嘉言的驕傲、脆弱、固執與溫柔刻畫得入木三分,許多場戲甚至超越了她最初的想象。

當電影結尾,顧嘉言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悄然停止的飄雪,露出那個平靜到近乎釋然的微笑時,聞朝的眼底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燈光亮起,片尾曲緩緩流淌。觀眾陸續離場。宋枝紅著眼睛,一邊擤鼻涕一邊說:“不行了,我得二刷!沈淮時最後那個眼神,殺我!”

陸易安也輕聲說:“拍得很好。朝朝,你的劇本立了大功。”

聞朝只是默默坐著,直到清潔阿姨進來打掃,才起身離開。

走出影院,傍晚的陽光有些刺眼。宋枝還在興奮地討論著劇情,聞朝卻有些沉默。她拿出手機,點開微博。私信和點贊數量激增,大部分是善意的討論和鼓勵。她粗略翻了翻,沒有回覆。

鬼使神差地,她點開了沈淮時的微博主頁。最新一條是關於電影上映的宣傳,轉發和評論量驚人。再往下翻,是他近期各地路演的碎片記錄,有工作照,有和粉絲的合影,有城市的夜景。每一條都透著忙碌和……一種職業性的完美。

他們之間的距離,並沒有因為一部共同作品的誕生和成功而縮短,反而在這種公開的、被無數人審視的對比中,顯得更加清晰和遙遠。

他是活在聚光燈和話題中心的巨星。而她,只是一個名字偶爾被提及的幕後創作者,一個等待考研成績的普通學生。

心底那片雪原,似乎又冷了幾分。

回到家,聞朝開啟電腦。郵箱裡躺著幾封新的工作邀約,有出版社的,有其他影視公司的,措辭都很客氣,看中了她因《驟雪止》而提升的知名度。她一封封仔細看過,卻沒有立刻回覆的衝動。

她知道,自己需要時間。需要等一個結果,也需要想清楚,接下來到底要往哪裡走。

又過了幾天,一個平靜的午後,聞朝剛剛睡醒,昨晚她寫了新書的大綱,很晚才睡。

剛開啟房門,便看到客廳坐著的兩眼通紅的兩個人。

“這是......怎麼了?”聞朝有些不解地看著她們,語氣中是難得的顫抖,她似乎想到了甚麼,“你們......”

“朝朝!出來了!成績出來了!!”宋枝的聲音激動得變了調,陸易安在旁邊坐著,並不難看得出她的激動。

聞朝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你們……查到了?”

“查到了!我們都查到了!你快查你的!”宋枝語無倫次,“我的天,我居然過線了!雖然分不高!易安也是!她分數好高!朝朝你快查!”

聞朝坐在沙發上,手指顫抖著輸入網址、准考證號、身份證號。網頁載入得異常緩慢,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終於,頁面跳轉。

總分,政治,英語,專業課一,專業課二……一串數字映入眼簾。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很久。大腦一片空白,然後,緩慢地開始運轉,與記憶中的歷年分數線進行比對。

一遍,兩遍,三遍。

過了。

不僅過了,分數比她預估的還要高出一截。尤其是專業課,幾乎接近滿分。

宋枝和陸易安探過頭,看著手機螢幕裡那鮮亮的分數,兩個人頓了頓。

下一秒,宋枝的尖叫幾乎要衝破公寓:“啊啊啊啊啊!!聞朝你是個甚麼神仙!!這分數!穩了!北大穩了!!我們三個!都過了!!!”

陸易安伸手抱了抱聞朝,聲音顫抖,“朝朝,我們都過了,我們都考上了。”

巨大的喜悅淹沒了聞朝,讓她一時間說不出話,只是看著網頁上屬於自己的分數,她的眼眶一陣陣發熱。

這半年的所有艱辛、焦慮、迷茫,在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義。

就在這時,手機又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新的微信,單獨發來的。

發信人:沈淮時。

聞朝的心跳,在狂喜的浪潮中,又突兀地多跳了一拍。

她點開。

沈淮時發來的,依舊不是文字。

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本攤開的書。看封面和排版,是一本很老的、品相很好的外文詩集。書頁有些泛黃,但儲存得很整潔。照片的焦點,落在其中一頁的一行詩句上。詩句是手寫體的英文,字跡優美而古老。

聞朝英文不錯,她輕輕念出那行詩:

“After the final snowflake, the sky begins to clear.”

(最後一片雪花落下後,天空開始放晴。)

詩句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似乎是譯者或讀者留下的手寫中文批註,字跡清峻,她認得:“驟雪止,天初霽。”

照片下面,跟著他簡短的話。

沈淮時:【恭喜。天晴了。】

聞朝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行詩,看著那句“驟雪止,天初霽”,還有最後那三個字“恭喜。天晴了。”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情緒,在那一瞬間,彷彿都遠去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