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出事
凌晨的寂靜被一陣急促但剋制的敲門聲打破。聞朝驚醒,看了看手機螢幕,凌晨三點四十二分。
客廳裡傳來宋枝壓低聲音的詢問和陸易安走向門口的腳步聲。片刻後,陸易安走到床邊,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朝朝,桑華來了,說有急事。”
聞朝心頭一跳,迅速起身披了件外套開啟門。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桑華裹著一件薄外套站在門口,頭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和疲憊,眼圈微微發紅。
“桑華?怎麼了?”聞朝快步走過去。
“朝朝……”桑華看到她,聲音帶著一點哽咽,又強行壓了下去,“是沈老師……他……他好像發燒了,剛才在片場休息室量體溫,快三十九度了。”
聞朝只覺得一股涼意瞬間從腳底竄起,“現在呢?人在哪兒?”
“還在休息室,許安哥和經紀人都在。陳導也知道了,剛過去。”桑華語速很快,帶著慌亂,“本來不想打擾你,但……沈老師狀態很不好,明明人都燒得有點迷糊了,還硬撐著說天亮那場戲能拍……陳導都發火了,可他不聽勸。許安哥悄悄讓我來問問你,看有沒有辦法……”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沈淮時那股近乎偏執的倔強,在身體垮掉的時候,成了最危險的東西。而在這個劇組裡,或許只有聞朝,能用一種他聽得進去的方式,去勸服他,或者……至少讓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宋枝和陸易安也圍了過來,臉色凝重。
“他助理讓你來找朝朝?”陸易安敏銳地抓住了關鍵,“他們團隊沒辦法?”
“許安哥說,沈老師現在誰的話都聽不進去,經紀人的話也當耳邊風,只反覆說‘戲不能停’。”桑華急得直跺腳,“陳導罵也沒用,他平時最敬重陳導的……可這次就像魔怔了一樣。”
聞朝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她知道沈淮時在拼甚麼,為甚麼拼。
那場天亮後要拍的戲,是顧嘉言在經歷所有背叛和打擊後,重新站起來,走到社會和公眾面前,是人物弧光的轉折點,也是沈淮時此前那場耗盡心力的獨角戲後,情緒和體能的又一次極限挑戰。他不能倒在這裡,無論是為了角色,還是為了向所有人證明,他能扛過去。
可身體不是鋼鐵。
“我去看看。”聞朝幾乎沒有猶豫,轉身就要去換衣服。
“朝朝!”宋枝一把拉住她,“這個點,你去片場?萬一被蹲守的媒體拍到……”
“顧不了那麼多了。”聞朝紅著眼,聲音泛著哽咽,卻異常堅決,“他不能出事。”
陸易安按住宋枝的手,對聞朝點了點頭,“我們陪你一起。桑華,你出來的時候,有人注意到嗎?”
桑華搖頭,“我是從道具倉庫那個小側門溜出來的,那邊晚上沒人。”
“走吧。”陸易安已經快速拿起了手機和外套,“低調點。”
凌晨的街道空曠而寂靜,只有路燈投下孤寂的光暈。
桑華將車開得又快又穩,一路無言。聞朝坐在副駕,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街景,心臟在胸腔裡沉沉地跳動著。擔憂、焦急、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車子悄無聲息地駛入影視基地,停在離沈淮時休息室最近的一個隱蔽角落。桑華領著她們,避開主要通道,從堆滿雜物的後臺區域繞了過去。
休息室門口,沈淮時的經紀人楊露正焦灼地踱步,看到桑華帶著聞朝三人過來,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緊,但眼神裡卻流露出一種複雜的、彷彿看到一線希望的光芒。她顯然已經從許安那裡知道了桑華去請聞朝的事。
“聞編劇……”楊露迎上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疲憊和無奈,“您怎麼來了?這麼晚……”
“楊姐,情況怎麼樣?”聞朝直接問道。
楊露嘆了口氣,指了指虛掩的門縫,“燒還沒退,陳導在裡面勸,但他……唉。”她沒再說下去,但臉上的憂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聞朝點了點頭,示意宋枝和陸易安在外面等,然後輕輕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室內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陳導背對著門站在窗前,背影顯得有些煩躁。許安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退燒貼和溫水。
而沈淮時,半靠在簡易的單人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他閉著眼,臉色是不正常的潮紅,額髮被汗水浸溼,貼在面板上。
即使閉著眼,眉頭也緊緊蹙著,嘴唇因為高熱而有些乾裂。聽到開門聲,他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沉靜清明的眼眸,此刻因為發燒而顯得水汽氤氳,目光有些渙散,但在辨認出門口的身影是聞朝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隨即,那渙散的目光裡,凝聚起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執拗的亮光。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不像他。
陳導聞聲轉過身,看到聞朝,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化為更深的疲憊和一絲瞭然。他沒說話,只是對聞朝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已經盡力。
聞朝沒有回答沈淮時的問題,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靜地直視著他因為高熱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沈淮時,”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知道你現在體溫多少嗎?”
沈淮時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三十八度九。”聞朝替他回答,語氣沒有起伏,“你現在的狀態,別說拍那場需要高度集中和體力的朝堂戲,就是站起來走兩步都可能暈倒。”
“我可以……”沈淮時試圖開口,聲音卻嘶啞得幾乎破碎。
“你不可以。”聞朝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像一把冰冷的刀,斬斷他所有逞強的藉口,“顧嘉言可以扛著傷病走向公眾,走到所有人面前,那是戲劇。但你是沈淮時,你是演員,你的身體是你詮釋角色的工具,不是用來消耗殆盡的燃料。工具壞了,戲怎麼拍?”
她的話直白而殘酷,沒有絲毫溫情脈脈的安慰。陳導在一旁聽得眉頭一跳,許安更是屏住了呼吸。
沈淮時死死地盯著她,胸膛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眼中那點執拗的亮光劇烈地閃爍著,像是憤怒,又像是某種被徹底揭穿後的狼狽與不甘。
“戲不能停……”他幾乎是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
“戲不會停。”聞朝依舊蹲在那裡,仰視著他,目光沒有絲毫退讓,“陳導在這裡,整個劇組在這裡,劇本在這裡。你倒下了,戲才會真的停。”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卻更加字字清晰,“沈淮時,你之前說過,答案在作品裡。你現在把自己耗幹了,倒在半路上,那個‘答案’還怎麼交出來?你讓顧嘉言怎麼‘站’起來?你讓粉絲怎麼安心?她們為你做的那些怎麼還回來?”
最後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淮時強撐的心房上。他眼中的執拗和亮光,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晃了幾下,然後,一點點地,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被說中心事後,無力反駁的頹然。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燒灼後的灰燼般的平靜。
“……那場戲,”他啞聲問,目光卻不再看她,而是投向虛空,“怎麼辦?”
聞朝站起身,轉向陳導,“陳導,那場戲,能不能調整一下拍攝順序?或者,先拍不需要沈老師正面特寫的部分,比如眾人的反應鏡頭,或者空鏡過渡?等他退燒,體力稍微恢復一些,再補拍他的正面戲份。”
陳導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以。場面排程可以拆分。先拍其他部分,問題不大。”他看向沈淮時,語氣嚴肅,“淮時,聞朝說得對。你現在必須休息,接受治療。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沈淮時靠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眾人都以為他又要固執己見時,他終於極輕、極緩地,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微不可察,卻彷彿用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許安,”楊露立刻上前,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快,聯絡醫生,準備車,馬上去醫院。”
許安連忙應聲,拿出手機開始安排。
聞朝後退一步,將空間讓給忙碌起來的楊露和許安。她看著沈淮時被攙扶起來,他依舊閉著眼,眉頭緊鎖,身體因為不適和虛弱而微微發顫。
在他被扶著經過她身邊時,他忽然極其艱難地,微微側過頭,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向她。
那眼神依舊渙散,帶著高燒的迷茫,但聞朝卻清晰地看到,那裡面沒有了之前的執拗和抗拒,只剩下一片沉重的、近乎依賴的疲憊,和一絲極其微弱的……歉意?或者說,是感謝?
他甚麼也沒說。
只是那樣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
然後,就被楊露和許安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慢慢走出了休息室。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響。
聞朝站在原地,直到腳步聲遠去,才緩緩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宋枝和陸易安推門進來,看到她蒼白的臉色,連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沒事吧?”宋枝擔憂地問。
聞朝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虛,“我沒事。他……去醫院了。”
“你剛才……真夠狠的。”陸易安看著她,眼神複雜,“但說得對。那種時候,安慰和講道理都沒用,就得把最壞的結果摔在他面前。”
聞朝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她剛才又何嘗不是提著一口氣,在賭?賭他對作品的執著,賭他那份超乎常人的責任心,賭他對粉絲的愛意和愧疚,也賭……他們之間那點不足為外人道,卻又真實存在的默契與懂得。
所幸,她賭贏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透出了一絲極其黯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終究還是來了。只是計劃,不得不再次為現實讓路。
但至少,最壞的情況,暫時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