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雪萬萬次
昨晚,重慶下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雪。厚重的雪將整座山城溫柔覆蓋,一夜之間,天地俱白,山城成了名副其實的“雪城”。
街頭巷尾,寒氣砭骨,行人蹤跡寥寥。這場雪來得毫無預兆,連天氣預報都未曾捕捉到它的先兆,彷彿只是天地間一場隨心所欲、心血來潮的拜訪。
此刻,雪花依舊簌簌飄落,無聲無息。酒店房間裡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因內外溫差凝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霧,模糊了外面的銀裝素裹。
聞朝赤腳走到窗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傳來。她抬起手指,輕輕在那片迷濛的白霧上划動。
指尖過處,霧氣退散,留下清晰的痕跡。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
[沈淮時,平安順遂。]
七個字,工工整整地出現在玻璃上,透過字的縫隙,能瞥見窗外依舊紛揚的雪。
正如那句話所說——車窗起霧時,我寫下你的名字。
即便眼前並非車窗,她依然會毫不猶豫地寫下這個名字,附上最樸素也最鄭重的祈願。
因為這份愛意,存在於隨時,湧動於隨刻,更真切地紮根於每一個“當下”。
然而,這場不期而至的暴雪,也給現實帶來了麻煩。道路積雪過厚,多處交通近乎癱瘓,往來車輛只能以近乎荒誕的龜速緩慢挪動。
劇組拍攝地距離酒店有一段距離,大量裝置需要從酒店運輸到臨時搭建的拍攝大棚,所需車輛眾多。在如此惡劣的天氣和路況下,運輸計劃只能被迫擱淺。
放在一旁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是劇組的大群訊息。
導演陳序發了個“哭喪臉”的表情:【各位,天公不作美,咱們今天就罷工一天吧。都注意安全,別往外跑,路滑。】
下面很快跟了一串回覆。
桑華:【收到!正好補覺!(困)】
李言書:【已備好零食和劇,開啟宅女模式。】
唐詩:【我在房間做拉伸,有誰想一起影片運動嗎?(偷笑)】
聞朝看著螢幕上跳動的資訊,指尖在鍵盤上停頓片刻,最終只打了一個簡單的【收到,謝謝導演。】傳送出去。
她下意識地點開那個熟悉的、幾乎從不主動點開的聊天框,沈淮時的頭像安靜地躺在列表裡。
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心跳莫名快了幾拍。想說點甚麼?問問他是不是也在酒店?提醒他注意保暖?或者……分享一下窗外的雪景?
無數個念頭升起又落下。最後,她只是輕輕退出對話方塊,點開了他的朋友圈。一如既往的簡潔,最新一條還是一個月前,分享了一首純音樂,沒有配文,只有一顆小小的、孤零零的星星圖案。
她退出來,鎖上螢幕,將手機反扣。
有些界限,清晰如窗上凝結的冰花,美麗,卻寒冷易碎。粉絲與偶像,編劇與主演,那條無形的線,她時刻謹記,不敢逾越分毫。能像昨晚那樣,短暫地、因工作而自然地靠近,擁有片刻共同凝視仙女棒火光的記憶,已是命運的額外饋贈。
不能再貪心了。她在心裡輕聲告誡自己。
窗外,隱約能看見穿著熒光服的交警和市政工作人員在風雪中忙碌,撒鹽車緩緩駛過,剷雪機的轟鳴時斷時續,更多的人拿著鐵鍬在人工除雪。一場人與自然的“拉鋸戰”正在這座冰雪覆蓋的城市裡上演。
聞朝靜靜地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那片被雪白色統治的世界,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她並非厭惡雪天。相反,雪總能給她帶來一種靜謐的慰藉。
只是,今日這場雪,打亂了她原有的、小小的期盼。她本計劃著,若雪不至於大到阻礙交通、耽誤進度,她便想獨自去重慶的街頭走走,踩著新鮮的積雪,聽腳下咯吱作響,或許再去某個熱氣騰騰的小店,點一碗暖身的湯。
但此刻,天命難違。
現實用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將她溫柔地“困”在了這方寸之間。
她最終選擇妥協,將自己陷進酒店柔軟的被褥裡。房間溫暖如春,與外界的冰天雪地隔絕。她側過身,目光仍能瞥見窗玻璃上那行漸漸被新霧氣重新模糊的字跡。
也好。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
既然無法在現實中踏雪而行,去見想見的人。
那就在心裡,藉著這場漫天飛舞的雪,與他見上萬萬次吧。
在每一次雪落的聲音裡,在每一片雪花的形狀中,在每一寸被雪覆蓋的、他可能走過的土地上。
讓這場意外的雪,成為一場盛大的、僅屬於她一個人的,無聲的思念與重逢。
時間在寂靜的雪天裡流淌得格外緩慢。聞朝看了一會兒書,又處理了幾封關於劇本細節的郵件。快到中午時,胃裡傳來輕微的飢餓感。
她走到窗邊,窗上的字跡早已被新的霧氣完全覆蓋,白茫茫一片。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舊低沉,雲層厚重。樓下的街道上,除雪工作仍在繼續,橙色的工程車像玩具一樣在白色的畫布上緩慢移動。
酒店餐廳應該還開著。她換下睡衣,套上寬鬆的衛衣和羽絨馬甲,想了想,又圍上了那條厚厚的羊絨圍巾,是宋枝去年織的,米白色,很暖和。
開啟房門,走廊裡靜悄悄的,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她乘電梯下樓,電梯鏡面映出她有些蒼白的臉和沉靜的眼眸。
餐廳里人不多,三三兩兩坐著些同樣被風雪困住的劇組人員。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裡瀰漫著食物溫暖的香氣。她取了些清淡的餐點,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吃了幾口,對面忽然有人坐下。
“聞朝老師,一個人吃飯?”聞朝抬頭,是沈淮時的助理許安。他端著餐盤,笑容禮貌而周到。
“許助理。”聞朝點點頭,“嗯,沈老師……他也在餐廳嗎?”
“沒有,老闆他不太喜歡人多,讓我幫他拿點上去。”許安解釋道,語氣隨意,“這場雪真是下得突然,聽說外面好些路都封了。”
“是啊。”聞朝附和著,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裡的米飯,“希望明天能順利通車。”
“應該問題不大,看群裡說交警和市政都在全力搶通主乾道。”許安說著,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對了,聞朝老師,昨天謝謝你。”
“謝我?”聞朝疑惑。
“嗯,老闆他……其實昨天白天拍完那戲,情緒有點沉在裡面,下午回來休息的時候話特別少。”許安壓低了點聲音,“後來昨天晚上拍完那一場夜戲,他跑去放仙女棒,玩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感覺就好多了。我想,大概也是被你們熱鬧的氣氛感染了吧。”
聞朝怔住。她想起昨夜沈淮時燃放仙女棒時明亮的笑容,原來那不僅僅是戲外的放鬆,也是一種自我情緒的抽離和調節。
“沈老師……很敬業。”她輕聲說,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敬佩,也有細微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是啊,他一直這樣。”許安笑了笑,很快結束了這個話題,轉而聊了幾句劇組裡無關緊要的趣事。
吃完午飯,許安先行離開去給沈淮時送餐。聞朝又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看著雪景發呆。
回到房間時,雪幾乎停了。天空不再是沉鬱的灰白,透出些許稀薄的亮色。她收到陳序在群裡的最新通知,說明早根據路況再決定是否開工,讓大家保持通訊暢通。
下午無所事事。聞朝洗了個熱水澡,頭髮溼漉漉地披散著。她窩在沙發裡,用平板電腦找了一部老電影,心不在焉地看著。
電影裡也在下雪。男女主角在雪中相遇,呵出的白氣交織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在寶輪寺求的那串十八籽手串,還放在行李箱的夾層裡。她起身去找出來,深褐色的珠子,觸手溫潤。
她拿起屬於沈淮時的那一串,其實是她當時下意識多求的。想著也許,只是也許,將來能有某個合適的、不顯突兀的時刻,可以送給他。
此刻,這串手串靜靜躺在掌心,彷彿承載著寺廟香火的氣息和她未曾言明的祈願。
她將它輕輕握緊,又鬆開,終究還是仔細收回了原處。
有些東西,求來已是心安。至於是否送出,何時送出,或許並不那麼重要。
——
傍晚時分,天空徹底放晴。夕陽的金暉艱難地穿透雲層,為雪後的大地鍍上一層淺金色的輪廓,冰冷而絢麗。遠處建築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暖光,與未化的積雪交相輝映。
聞朝站在窗前,拍下了一張照片。
沒有配文,只是純粹地記錄下這場意外的雪、這抹意外的晴光,以及這份被意外延長的、獨處的靜謐時光。
夜色漸深,窗外的燈火在雪後清澈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明亮。聞朝窩在酒店房間的沙發裡,身上蓋著柔軟的毛毯,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她半張臉。
雪後的寂靜放大了房間裡的孤單感。聞朝在床上翻了個身,終究還是沒忍住,拿起手機,點開了和宋枝、陸易安的三人小群。群名叫做【富婆俱樂部】。
聞朝發了個“[癱倒]”的表情包。
宋枝秒回:【喲,我們的大編劇收工了?還是被重慶的大雪封印在酒店了?(吃瓜)】
陸易安緊隨其後:【根據氣象雲圖顯示,重慶今夜暴雪紅色預警。朝朝公主,請問被困城堡的感覺如何?】
聞朝忍不住笑了,指尖飛快:【感覺就是……閒得開始數窗外飄過的雪花有多少瓣了。】
宋枝:【哈哈哈哈哈!正好,快跟我們說說,跟組感覺怎麼樣?見到你家那位本尊,近距離接觸,是不是每天腎上腺素飆升?(壞笑)】
陸易安:【+1!求細節!沈淮時私下是不是真像傳說中那麼溫柔好相處?有沒有甚麼不為人知的“真面目”?】
聞朝看著螢幕,臉頰微微發熱。她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開始慢吞吞地打字:【就……挺好的。拍戲很認真,私下……也挺好的。】
宋枝:【???就這?聞小朝,你這就叫“挺好的”?我要的是細節!細節懂嗎!比如他今天穿了甚麼顏色的襪子!】
陸易安:【或者,他有沒有不經意間對你流露出甚麼驚人的魅力,比如一個眼神殺?一次不經意的靠近?一句不經意的撩撥?(捧心)】
聞朝被她們倆的腦補弄得哭笑不得,但心底那份隱秘的、無人可說的雀躍與悸動,卻又因為好友的追問而微微盪漾起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分享了一些無關痛癢的細節,比如沈淮時拍戲時的專注,休息時會和工作人員開玩笑,對道具很愛護,以及……昨晚一起放了仙女棒。
宋枝:【!!!!仙女棒!!!這是甚麼偶像劇橋段!他親手給你點的火??】
陸易安:【我宣佈,這個畫面已經在我腦子裡自動生成了1080P高畫質唯美MV!bgm就配《雪落下的聲音》!】
聞朝:【哪有那麼誇張……就是碰巧,他看我沒火,幫忙點了一下而已。很多人都在放。】
宋枝:【我不聽我不聽!四捨五入就是獨家浪漫!朝朝,你這波不虧!】
陸易安:【所以,有沒有趁機加個微信?私下聊聊天?(搓手手)】
聞朝的心猛地一跳。
微信……當然有,但她從沒敢主動發過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