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玩仙女棒
眾人在酒店短暫休憩幾小時後,再次返回劇組,進行當晚的最後一場拍攝。
這場戲,是書中公認的“心碎名場面”:
獨自在外漂泊的顧嘉言,在大年三十闔家團圓之夜,一個人坐在嘉陵江邊,燃放著一個陌生小女孩送他的、僅有的三根仙女棒。
雪花落滿肩頭,與他回眸時那破碎含淚的眼神,曾讓無數讀者在深夜輾轉難眠。這一幕,也成了許多人心中揮之不去的“意難平”。曾有讀者揚言,要買光全世界的仙女棒送給顧嘉言,還要找很多人陪他一起放。那樣,他就不會孤單了。
陳序一見到聞朝,就迫不及待地將她拉到監視器後面,語氣興奮,“好好看著,這可是你的‘名場面’。”
看著導演臉上毫不掩飾的激動,聞朝默默在心裡吐槽:導演,我知道你很興奮,但請你先別這麼興奮……
吐槽歸吐槽,她還是依言安靜地站在監視器後,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身著白色羽絨服的身影。
一切準備就緒,場記打板,對講機裡傳來陳序清晰有力的指令:“Action!”
拍攝正式開始。
江邊行人寥寥,道旁積雪漸厚。
沈淮時飾演的顧嘉言,裹著白色羽絨服,獨自在江邊踱步,身後留下一串孤寂的腳印。
江對岸的夜空驟然綻開絢麗的煙花。他停下腳步,仰頭望向那場不屬於他的盛大喧囂。
遠處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唯獨他,靜立於此,與周遭的歡騰格格不入。彷彿……世界的熱鬧與他無關,世界的喧譁與他無關,連那漫天華彩,也與他無關。
而他,被遺忘在了這片歡慶的邊緣。
不知仰頭凝望了多久,直到脖頸傳來隱隱的酸澀,他才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那三根小女孩贈予的仙女棒。
幾步開外,有一張被雪覆蓋的長椅。他走過去,隨手拂去一些積雪,便徑直坐下,渾然不在意衣料是否會沾染溼冷。萬幸羽絨服厚實,涼意並未透入。
他沉默片刻,掏出打火機,“咔嚓”一聲輕響。
幾秒後,仙女棒頂端迸發出細小而璀璨的金色光芒,一圈圈溫暖的光暈,在他晦暗的心境裡顯得格外耀眼。
周遭的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連遠處煙花的轟鳴也變得遙遠模糊。在他的感知裡,只剩下手中這根仙女棒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煙花的光華屬於千家萬戶,而這星星點點的光芒,此刻只屬於他一個人。
三根仙女棒很快燃盡,光芒熄滅。
他依舊獨自坐在長椅上,低下頭,望著江面上倒映的、模糊晃動的煙花光影。明明滅滅的光線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卻讓人看不清表情,只能瞥見他眼角一滴淚,緩緩滑落,不偏不倚,砸在腳邊的雪地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的痕跡。
漫天的雪,無聲飄落,覆蓋著他,也覆蓋著遠處墨綠的松枝。
忽而一陣風過,吹落枝頭一層積雪。
只是不知,被吹落的,是他肩頭的寒意,還是松柏承受的霜白。
“卡!過了!這條絕了!”陳序洪亮的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了現場沉浸在悲傷中的寂靜。
所有人彷彿被從那個虛構的、令人心碎的世界裡猛地拉回,不少人悄悄抬手,抹去眼角不自覺滲出的溼意。
然而,戲一結束,沈淮時卻彷彿瞬間切換了模式。他幾乎是蹦跳著跑到道具師身邊,帶著明朗的笑容問道:“還有仙女棒嗎?再給我兩把玩玩唄?”
這極致的反差讓周圍的工作人員都愣了一下,紛紛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那個笑得開心的男人。
這……真的是剛才那個讓他們心疼到無以復加的人間白月光顧嘉言嗎?
沈淮時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旁人訝異的目光,徑直從爽快的道具師手裡接過整整一袋印著煙花圖案的仙女棒。
“導演,沒我的戲了,我先去玩會兒!”他揚了揚手中的袋子,眼眸亮晶晶的,滿是純粹的歡快。
聞朝的視線一直追隨著他,此刻看到他這般鮮活的模樣,也不免有些怔忡。
陳序正忙著準備下一場戲,頭也沒抬,只是遠遠揮了揮手錶示同意。
聞朝看了看身旁專注的導演和製片人,又望了望不遠處開始點燃仙女棒、笑鬧聲隱隱傳來的人群,心裡默默想著:所以,他們都去玩了,而我還要留在這裡“監工”嗎……
嘉陵江邊空地廣闊,沈淮時和助理許安選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既不影響後續拍攝,又不至於離大部隊太遠。
相比於拍攝時那寒酸的三根,此刻他手裡可是滿滿當當一大把,足夠玩上好一陣了。一些暫時空閒的工作人員也受到感染,紛紛加入,江邊一時間光影閃爍,笑聲陣陣。
對許多人而言,燃放仙女棒,大概是深植於記憶深處的童年樂趣。逢年過節,纏著父母買上一把,在年夜飯後和小夥伴們舉著閃爍的火光追逐嬉戲,是簡單而明亮的快樂。
聞朝仍站在監視器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放著仙女棒的沈淮時。
他笑著,轉動著手腕,燃燒的仙女棒劃出明亮的光圈,不再是孤單的一個光點,絢麗而生動。
可明明發光的是仙女棒,她眼中映出的,卻只有沈淮時。
人群中,他自帶光芒。
“你也想去玩嗎?”陳序察覺出聞朝的“身在曹營心在漢”,想著眼下暫時不需要她盯著,便開口道,“想去就去吧,跟他們一起玩玩。”
聞朝站在原地,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內心在猶豫。
“朝朝!快來啊!”正在放仙女棒的桑華遠遠看見她,熱情地高舉手臂揮舞招呼。
聞朝下意識看向陳序和製片人林青鶴,眼神帶著詢問。
“去吧,沒事,這會兒不忙,最後一場戲了。”林青鶴看懂了她眼神裡的不安,語氣溫和地安撫道。這個年紀輕輕便能寫出如此動人故事的女孩,前途可期。而且,年紀小,愛玩也很正常。
“去玩吧,有需要再叫你。”陳序也笑著補充。
得到許可,聞朝心下安定,朝桑華的方向揚起聲音回應:“來啦!”
看著她像只輕快的鳥兒跑向同伴,陳序失笑,對林青鶴說:“這丫頭,還是有點拘謹,沒完全把咱們當自己人。”
林青鶴點頭表示贊同,“是啊,太靦腆了。”
另一邊,桑華見聞朝過來,晃了晃手裡不多的仙女棒,“我沒拿太多,你要放嗎?我再去給你要點?”
“不用了,”聞朝連忙拉住她,“我看你們放就好。”
桑華看她神情不似客氣,便作罷。
聞朝走到江邊,望著細雪輕揚飄落,輕聲感嘆:“重慶的雪,真好看。”
“好看嗎?”桑華疑惑地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就著昏黃的路燈仔細端詳。雪花在她溫熱的掌心迅速融化,她也沒看出甚麼特別,忍不住嘟囔,“天下的雪,不都差不多嘛。”
聞朝沒有解釋,只是藉著夜色的掩護,目光坦然又隱秘地投向不遠處的沈淮時。
他背對著她,和劇組其他人笑鬧著,雖看不見正臉,但那輕鬆的姿態足以說明他的開心。
這情景讓她忽然想起一句著名的詩:“月色與雪色之間,你是第三種絕色。”
彷彿心有靈犀,沈淮時忽然毫無預兆地回過頭。
聞朝心頭一跳,慌忙移開視線,為了掩飾,她立刻拉住桑華,語速略快地開始說起不知所謂的八卦,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甚麼。
她自以為掩飾得很好,殊不知那瞬間的慌亂和此地無銀的舉動,在明眼人看來漏洞百出。
直到沈淮時拿著一把未拆封的仙女棒,走到她身邊。
聞朝愣愣地低下頭,看著他手中那一把細長的、裹著銀紙的棒子。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帶著清晰的笑意,在江風中響起,“小粉絲,要不要玩仙女棒?”
她猛地抬頭,直直撞入他含笑的眼眸。
在這一刻,嘉陵江的風是冷的,重慶的夜是黑的,只有她的臉頰,不受控制地發起燙來。
聞朝小心翼翼地接過他遞來的仙女棒,暗自慶幸夜色濃重,足以掩蓋她緋紅的面頰。她低聲囁嚅:“謝謝。”
沈淮時看著她接過仙女棒後下意識後退半步的動作,心裡微微一頓。他能感覺到,這個女孩內心充滿矛盾,明明渴望靠近,卻又總是在退縮。
因為她是他的粉絲。在《驟雪止》的字裡行間,他也隱約讀出了某些未曾言明的情感。所以,在這部電影的拍攝期間,他總是想多照顧她一些,以偶像對粉絲的感謝,以同行對夥伴的關照,或者,就像對待一個需要鼓勵的妹妹。
桑華看看聞朝,又看看沈淮時,總覺得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自己站在旁邊顯得格外突兀。於是她找了個藉口,迅速逃離了這微妙的“二人空間”。
仙女棒已經拿在手裡,總不能一直握著。聞朝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既沒有打火機,連火柴也沒有一根。想開口求助,卻又怕麻煩別人,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只是更緊地攥住了手中的仙女棒。
沈淮時察覺到了她的窘迫,看了看她緊握的仙女棒,恍然般笑了笑,“瞧我,忘了你沒火。”
他說著,轉身走向不遠處的助理許安。不一會兒,拿著一個打火機走了回來。
他朝聞朝伸出手,“給我一支。”
聞朝抽出一支仙女棒遞給他。沈淮時微微彎腰,用手攏著,“咔嚓”一聲點燃。
幾秒後,熟悉的金色光芒再度亮起。他將點燃的仙女棒不由分說地塞進聞朝手裡,笑著催促,“轉起來看看。”
聞朝依言,輕輕轉動手腕,光芒劃出美麗的圓弧。
一根燃盡,他又迅速點燃下一支,遞給她。
聞朝接過第二根燃燒的仙女棒,卻沒有立刻轉動。她看著手中跳躍的光點,猶豫片刻,還是抬起頭,望向沈淮時,輕聲問出了盤旋心底的疑惑,“你……為甚麼陪我放仙女棒?”
沈淮時定定地回望她,眼中笑意未減,回答得很自然,“因為你是我粉絲啊。陪小粉絲放個煙花,不是很正常嗎?”
很正常嗎?或許吧。
可是,她的心跳,在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變得很不正常。
“收工啦各位!”陳序洪亮的聲音穿透夜色傳來,打斷了聞朝未及出口的下一句話。
她抿了抿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根即將燃盡的仙女棒金屬棒身,終究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老闆,收工了。”助理許安和保鏢拿著東西,站在幾步外等候。
“知道了。”沈淮時應了一聲,轉回頭對聞朝叮囑道,“下班了,早點回去休息。晚上江邊冷,注意彆著涼。”
“嗯。”聞朝只是低低應了一聲。
那邊助理還在等著,沈淮時見她仍站在原地,雖有些疑惑,但也沒再多說甚麼,轉身朝團隊走去。
“老闆,你和那位編劇老師……之前認識嗎?”回程的車上,許安從後視鏡看了看後方漸漸遠去的江岸,還是沒忍住,謹慎地提醒,“不管熟不熟,還是注意點分寸比較好,免得被拍到,引出不必要的誤會。”
這可是經紀人楊姐千叮萬囑交給他的任務:守護好老闆,杜絕一切潛在緋聞風險。
沈淮時正望著窗外流動的夜景,聞言頓了頓,語氣平和地解釋:“只是照顧一下小粉絲而已,不會有甚麼問題的。”
江邊,人群漸漸散去。
聞朝獨自站在原地,望著沈淮時離開的方向,直到那背影完全融入夜色。
許久,她才對著空寂的江風,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其實……重慶好看的從來不是雪。”
是你。
沈淮時,你比這世間所有的雪色,都要好看千千萬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