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時,我在寺廟偷偷為你求了平安
學期接近尾聲時,空氣中都浮動著蠢蠢欲動的雀躍。大家都在討論著寒假要去哪裡遊玩,彷彿要將積攢了一個學期的精力,盡數潑灑在即將到來的假期裡。
窗外,歲末的寒意正濃,細雪無聲飄落,為世界覆上一層靜謐的銀白。
聞朝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宿舍裡還是一片漆黑。厚重的窗簾嚴絲合縫地阻擋了天光,也將室外的嚴寒隔絕。
室友們早在寒假開啟的第一日便拖著行李箱歸家,她們來自鄭州本地,回家不過是公交或地鐵一趟短途的旅程。
而聞朝不是,並且,她此刻也不打算回家。她將以編劇的身份,跟組進組。
幾天前,劇組統籌發來了詳盡的日程與住宿安排。開機時間已然敲定,就在三日之後。
昨夜,她已訂了飛往重慶的機票。
提起重慶,她腦海中第一個躍出的,並非即將投入的工作,而是沈淮時。
那座山城,是他出生、成長、出道的地方,是他夢開始的原點,也是無數像她這樣的粉絲,最初情感紮根的土壤。
聞朝下床後的第一件事,是接一杯熱水。
剛睡醒的思緒尚且懵懂,捧著溫熱的玻璃杯,她靠在椅背上,任由自己放空。杯口嫋嫋升起的熱氣,在眼前氤氳成一片迷濛的白霧。
一道突兀的手機鈴聲劃破了寂靜,是宋枝。
“你啥時候回家啊?”電話一接通,宋枝興奮的嗓音便搶先響起,“我今天就要回去了,現在在車站候著呢!”
“我今天不回,”聞朝端起杯子,看著霧氣在杯壁上凝結又滑落,模糊了視線,“先去重慶。”
“重慶?”宋枝明顯怔了一下,隨即咂摸出味兒來,語氣帶上了然的調侃,“又是為了你的沈淮時吧?”
“嗯。”聞朝輕輕抿了口水,溫水滑過喉嚨,帶來些許清醒。
宋枝在電話那頭長嘆一聲,背景音是車站嘈雜的廣播,“哎,我也想跟你一起去重慶玩。”
聞朝聞言,立刻點開購票軟體,手指飛快地滑動搜尋,截下最近一班從南陽到重慶的車次資訊發了過去,“這個時間點,雖然晚了點,但我可以先在重慶等你。”她頓了頓,補充道,“能來嗎?我現在就給你訂票。”
宋枝那邊罕見地沉默了幾秒,大概沒料到聞朝行動力如此之強。半晌,才傳來她帶著遺憾的聲音,“……我也想去啊!但我媽‘聖旨’都下了,催我立刻馬上滾回家。我現在已經在候車室了。”
聞朝忍了忍,那句幾乎脫口而出的抱怨還是拐了個彎,“那你還跟我說你也想去?”
宋枝立刻嘿嘿一笑,熟練地順毛,“哎呀,不小心把心裡話說出來了嘛!我是真想去陪你,下次,下次一定!”
“行吧行吧,”聞朝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我得趕緊收拾東西,吃個飯就去機場了,先掛了啊。”
——
山城的風,帶著一種獨特的、混合著江湖氣與某種浪漫的凜冽,瀰漫在機場的每個角落。三三兩兩抵達的旅客,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這份屬於重慶冬季的問候。
寒意撲面,卻又奇異地糅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情愫,其浪漫程度,竟不輸夏日萬人狂歡時那份灼熱。
一月的風雖然透著刺骨的寒,卻以一種近乎熱情的擁抱姿態,迎接著遠道而來的遊人。
聞朝獨自推著行李箱,步履匆匆。航站樓內人潮洶湧,幾乎到了舉步維艱的地步。這一刻,她真切地驚歎於重慶的魅力。即便是在這般寒冷的凜冬,依然有如此多的人慕名而來。
山城不止有熱烈的夏。即便是皚皚白雪,也阻擋不了人們的熱愛與奔赴。而她來到重慶,更多地是想走一走他可能走過的路,見一見他看慣的風景,吹一吹或許也曾拂過他髮梢的晚風。
有時候,能這樣奮不顧身地為一個人,跋山涉水來到一座陌生的城市,本身已是一種隱秘的幸福。
“喂,朝朝,你到重慶了嗎?”
剛走出機場,一陣猛烈的冷風便灌進脖頸,聞朝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將半張臉埋進大衣領口,一邊接起宋枝的電話,一邊伸手試圖攔下計程車。
許是天寒,也或許是遊客實在太多,她等了半晌,竟沒有一輛空車停下。無奈之下,她只得拖著行李,尋了個背風的建築角落暫避風寒。
“嗯,剛到。”聞朝將行李箱靠牆放好,自己也斜倚上去,渾身的疲憊感這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剛結束期末考試,便馬不停蹄拖著箱子奔赴山城,饒是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般連軸轉的奔波。
“你說劇組大冬天的跑重慶拍甚麼戲啊……”宋枝的語氣裡滿是擔憂,畢竟冬季路滑,又正值年關,“而且這大過年的,你也不回家?”
聞朝抬眼,望向遠處被雪幕模糊了輪廓的高樓,目光悠遠,帶著些許連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惆悵,“回啊,等除夕前幾天再回吧。”
她沉默了片刻,看著依舊紛紛揚揚的雪花,輕聲道:“宋枝,重慶下雪了。”
電話那頭的宋枝沒好氣,“傻子,冬天不下雪下甚麼?”
聞朝沒接話。宋枝這才意識到她可能剛出機場,忙問:“你到酒店了嗎?”
“還沒,”聞朝看了看依舊空曠的計程車等候區,嘆了口氣,“今天機場人特別多,打不到車。”
“那你現在在哪兒?”
“還在機場等著。誒,好像有車來了,先掛了,到了酒店給你電話。”
“好,注意安全啊。”
“嗯,我知道啦。”掛了電話,聞朝拉著箱子快步走向路邊,遠遠看見一輛計程車亮著空車燈駛來。她剛加快腳步,卻有人搶先一步招停了車。開門、上車、關門、駛離,動作一氣呵成。
就這樣,她眼睜睜看著那輛計程車載著別人絕塵而去。
聞朝:……
這可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行吧,畢竟是假期,遊客多也在情理之中。聞朝拍了拍肩膀上落下的雪,又拉著行李箱回到了剛剛的位置,開啟了打車軟體,等待接單的圓圈轉了很久,卻遲遲沒司機接單。
“今天重慶人這麼多嗎?”聞朝幾乎要放棄,哀怨地靠著牆,望著被大雪籠罩成一片純白世界的機場,“連個車都打不到。”
“聽說沈淮時回重慶了,不知道咱們有沒有機會見到他。”
“他回來是個人行程吧?還是別去打擾他了。”
“也是,他工作那麼累了,好不容易回家一次,還是讓他好好歇歇吧。但是好遺憾啊,我喜歡他那麼多年,一次都沒有見到他。”
“我也沒有見到他,不過沒關係啊,咱們可以等他的演唱會,還有他的電影路演。總歸呢,能夠見到他的正規渠道還是很多的。”
“也是,希望他能開演唱會,那我一定要搶票去見他。”
幾個女孩歡快的交談聲由遠及近,又隨著她們雀躍的腳步漸漸遠去。
聞朝看著她們充滿活力的背影和眼中毫不掩飾的赤誠,心底某個角落微微一動。不知道又等了多久,手機終於響起接單提示音,不遠處的路邊,一輛打著雙閃的轎車靜靜停著。
聞朝錘了錘凍得有些麻木的腿,活動了一下四肢之後拉著行李箱來到車旁,道出自己的手機尾號,“尾號0670。”
司機確定尾號正確之後下車幫忙把行李箱搬到後備箱。
聞朝坐進溫暖的車廂,一言不發,只是側身看著窗外。雪依舊下個不停,整個山城都籠罩在雪色之中,山城也變成了雪城。
遇到了紅燈,車子停了下來,聞朝的目光卻在車窗外那張南濱路的路牌上停留了許久。
“姑娘,你啷個來重慶耍嘛?”司機師傅從後視鏡看到她專注盯著路牌的眼神,用帶著濃郁鄉音的普通話問。
聞朝原本發著呆,措不及防被司機師傅這般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怔愣住了。“啊?!”
“你是來重慶耍的嘛?”師傅好脾氣地又問了一遍。
“嗯,我是來重慶旅遊的。”聞朝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那你啷個為哪個明星來的重慶嘛?!”綠燈亮了,車流又繼續向前,司機師傅一邊開著車一邊跟聞朝閒聊。“聽說沈淮時回切耍了,你也是為了他來切耍的嘛?!”
“嗯,是他。”聞朝是土生土長的河南人,突然聽到重慶話,一時竟聽不太懂,但“沈淮時”三個字和話裡的大概意思還是能夠聽明白。
“這個娃兒好厲害哦,他現在可是咱重慶的驕傲的嘛!”司機師傅語氣中是止不住地讚揚,似乎是在誇讚自己的孩子,末了還不忘誇讚一下她的眼光,“么妹,你嘞眼光好巴適撒。”
聞朝生來就不是甚麼外向的人,此刻面對著這份突如其來的獨屬於重慶的熱情,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略顯生硬地回應:“嗯,沈淮時很好,重慶也很好。”
“哈哈哈,么妹說話真討人喜歡,”司機師傅爽朗一笑,開始向聞朝推薦他們當地的美食,“你曉不曉得我們重慶的火鍋有好巴適,快切嘗一哈。”
“嗯,我聽說過重慶火鍋的美名,打算明天就去嚐嚐。”聞朝尷尬地笑了笑,但好在,酒店就要到了。
“謝謝師傅。”車子停在酒店門前,司機師傅樂呵呵地下車幫她搬執行李箱,臨走了還囑咐她注意安全。
聞朝靦腆地笑了笑,道了謝後便拉著行李箱去了酒店前臺辦理入住。她拿到房卡後謝絕酒店服務人員的幫忙,自己拉著行李箱就去了八樓。
820,挺巧的。
沈淮時的農曆生日是八月二十,公曆是九月二十一。
粉絲間常玩諧音梗:“九二一,就愛你。”
——
凜冬的重慶,窗外的雪未曾停歇。
聞朝窩在靠窗的小沙發上,蓋著一條鬆軟的毯子,正盯著窗外不遠處的那座大廈發呆。少年已經走出山城,去外面見到更廣闊的世界,而她彷彿被某種感情和回憶,被暫時困在了這片與他息息相關的山城裡。
她突然想起自己前幾天做的攻略,第一個標記的地點就是寶輪寺,聽說許願很靈的。心動不如行動,聞朝當即從行李箱掏出圍巾和帽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就出了門。
這是一座藏在磁器口景區內的千年古剎,在紛揚的雪花映襯之下,這座寺廟更顯得莊嚴與肅穆,時光在這裡沉澱。
雖然說神明之說或許虛妄,但是對於聞朝這樣心有掛念的人而言,那一縷香火,一刻虔誠才足以慰藉自己的內心。
“我點高香敬神明,抵我心中意難平。”
不記得在哪裡看過這樣一句話,但是當聞朝再次想起時,卻覺得只不過是世人再簡單不過的世俗所求罷了,卻又是萬千祈語中最悸動的兩句。
雖說是冬時,但寺廟的遊客並不少。
“一起走過愛情天梯,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開的。”一個女孩興奮的聲音傳來。
聞朝循聲望去,只見一對情侶正手牽手,一步步踏上天梯,女孩眼中洋溢著幸福的微光。
原來還有這樣的寓意。聞朝默然。可惜她沒有同行的人,這“愛情天梯”與她而言並沒有太大的吸引力。
除非是和沈淮時一起走。當然,這近乎痴想。她搖了搖頭,揮散腦海中不切實際的畫面。
走過天梯,入目便是三足金蟾許願池。池邊圍了不少投幣許願的遊客,大多唸唸有詞,祈求財運亨通。
見狀聞朝的眼睛都亮了,畢竟誰能拒絕“早日發財”的願望呢?
“叮咚……”只聽得一陣清脆而又短暫的碰撞聲,硬幣穩穩地落在金蟾身上而後滑入水中,
於是聞朝閉上眼,雙手合十,無比認真地低聲祈願:“信女聞朝,願今年能夠透過合法方式掙到八位數,若願望實現,定攜厚禮回來還願!”
她按照自己在網上做的攻略,在心裡默默如實地將自己的身份證家庭住址等資訊如數家珍地上報給金蟾,防止金蟾把這財運給錯了人。
投幣許願後,聞朝跟隨著人流漫無目的地走著。一排排攤位上整齊地擺滿了花花綠綠的手串,吸引了她的注意。
“姑娘你看看,這些手串都是開過光的,很靈驗的。”見聞朝的目光在那些手串上停留了許久,攤主也來了興趣,一件一件地介紹著,“這是天然壽山石,寓意健康長壽的。這個是天然星月菩提子,被視為能夠帶來平安順遂的。”
“還有這個十八籽,寓意祛除所有煩惱,保平安健康的,也能招財。”攤主說完停頓了一下,笑眯眯地問,“姑娘,你是單身嗎?!”
雖然有些不解,但是聞朝還是很誠實地點了點頭。
見她點頭,攤主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賣力地推薦,“姑娘你看這串粉水晶,它寓意愛情美滿,戴著還能招桃花呢,要不要來一串?!”
“姑娘你要是感興趣的話還能去老君洞去求姻緣呢,咱們寶輪寺老君洞求姻緣很靈的。”
聞朝搖頭謝絕了攤主的關於桃花的好意,挑選了四副十八籽手串,問價:“老闆,四副......”
她的目光落在那那些手串上,忽然想到了甚麼,又挑選了一副,“老闆,五副十八籽多少錢啊?”
“一副四十八,五副二百四,姑娘,你給二百就行,”攤主手一指,示意掃這裡付款後麻利地開始打包,“看你不像是我們重慶人,給你點優惠,玩得開心啊。”
“好,謝謝老闆,也祝老闆生意興隆。”聞朝付了錢,接過手串又問:“老闆,這裡哪個地方求平安最靈驗啊?”
——
“大雄寶殿。”
寺廟明黃的牆在雪景中格外醒目,遠處鐘聲清揚,
大雄寶殿,香火鼎盛,煙霧繚繞。
主殿供奉著釋迦牟尼,彌勒端坐於金臺蓮座之上,祂悲憫垂視著臺下每一位虔誠拜佛的信徒,祂見眾生皆是法相。
東西兩側的金剛怒目,菩薩低眉,肅穆莊嚴。
佛像前煙霧嫋嫋,跪拜祈福的人絡繹不絕,人們雙眸緊閉,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低聲細碎地道出自己的所求,而後虔誠叩首。
聞朝走進大殿,點燃佛香,望著眼前悲憫的神佛,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低聲訴說自己心中所願:“我佛慈悲,信女今日前來朝拜,祈願所愛之人沈淮時,順遂無虞,皆得所願。信女願廣結善緣,以報佛恩。”
言罷,她俯身,虔誠參拜,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禮畢。
她將香插入香爐,青煙嫋嫋升起。她此生,除了家人摯友,最大的所求也不過是沈淮時平安順遂、喜樂無憂。
在香火的煙霧繚繞之中,她看不清神佛,神佛也看不清她。聞朝向來不信神佛,卻在點燃香火的那一刻時變得虔誠,甚至……有些貪心。
她抬首,看向悲憫的彌勒,默默在心裡說著:
“沈淮時,我在寺廟偷偷為你祈了福許了願。世人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只有我和神佛知道。我許你順遂無虞,皆得所願。”
轉身離開的那一刻,聞朝心頭驀地一顫。那些壓抑在心底的思念和執著,似乎被香火引燃,在這一刻如同走馬觀花似的悉數湧入腦海。
她沒留念片刻,就出了寶輪寺。
他們之間,似乎永遠只能如此。哪怕是神佛的庇佑,也跨不過偶像與粉絲之間那條無形的界限。
哪怕是求了神明,拜了諸佛,不能相愛的,始終不能相愛。
冬夜的重慶,交通意外地順暢。
酒店是在嘉陵江附近,這條江和南濱路,共同構建了她無法復刻的獨一無二的青春。因為沈淮時是重慶人,在重慶長大,在重慶出道,也在重慶閃閃發光,所以她隻身一人來到這座他長大的城市。
走他走過的南濱路,看他看過的嘉陵江,感受同一場覆蓋山城的大雪。在這一刻,聞朝才覺得自己對重慶多年的執念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化解。
寒風順著羽絨服敞開的口子鑽了進去,激起一陣戰慄。
“真冷啊。”聞朝縮了縮腦袋,聲音在寂靜的冬風中略有些顫抖。耳側還能清晰地聽到風穿行街巷的嗚咽,昏黃的燈光穿透了每一朵飄下來的雪花,將光影切割的戲碎。
她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進了瀰漫著市井煙火的街角。
即便天寒地凍,樸素的人們還在辛苦地勞作著,一個冒著滾滾熱氣的小吃攤吸引了她的注意,餛飩的香氣勾起了她的食慾。
“老闆,來碗餛飩。”她跺了跺腳,讓靴子上沾到的雪抖落在地,挑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要得!”老闆很快就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餛飩,她拿起勺子,安靜地小口吃著,放在桌子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聞朝停下吹涼餛飩的動作,滑開了螢幕。
是宋枝發來的訊息,配著一個搞怪的“比心”表情包:
【感謝朝朝去重慶還能記得我,比心】
聞朝嘴角不自覺彎了彎,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著:【那當然,我怎麼可能會忘了你們。】
五副手串,三副是給自家三個閨蜜的,剛買下這手串的時候,就拍了下來,把照片發給她們。
還有兩副,一副是自己留著的,另一副......
想到那個如月如雪般風光霽月的人,她的動作猛地一頓,片刻後又自嘲地搖了搖頭。
算了,隨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