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的意志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虞從蟄也同樣感受到了來自這片土地上的某種意志。那一瞬間，她渾身僵硬，忘記了自己是個修仙者，忘記了自己還有飛天遁地的本事，只是呆愣地站在那裡。
但很快，虞從蟄就回過神來，因為那帶著某種意志的強大力量已經消失不見。但它殘存的影響，卻猶如水面盪開的波紋一般，悠久綿長。
感受到這一點的，並不只是虞從蟄，還有招財，只是招財看起來更倔強一些，似乎並不準備臣服在那威壓之下，嘴角微微上揚，是略帶嘲諷的笑容。
虞從蟄下意識看向招財，招財也在看著她。
是招財先開的口，她說：“主人，我總算知道作繭自縛是甚麼意思了。”
虞從蟄默然。
剛才那意志傳遞過來的資訊，實在是令人一時難以接受。因為那意志說，它是上古大妖坐化之後所留，已經與本地的天道意志融合。
隨著時間流逝，融合會不斷加深，自然地，這上古大妖意志的留也會逐漸減弱，終有一天徹底成為天道的一部分。
此時，它感受到了來自域外的危險。
為了保住這片大陸上的生靈，這位大妖殘存的意志要求虞從蟄出手相助，報酬是來自鮫人一族的傳承。
招財笑的就是這一點。
試圖變成天道意志繼續統治這片大陸，不料最後就連求救也得找外人，可不是等於作繭自縛嗎？
可招財不知道的是，那上古大妖殘存的意識裡，還點明瞭虞從蟄的身份——這意識居然認出了虞從蟄穿越者的身份！
嚴格來說，是從其他時空過來的人。
那意志告訴虞從蟄，這樣的人為空間法則所眷顧，能夠比尋常人更容易穿過介面壁壘，這也是虞從蟄能來到禾峪大陸的重要原因。
這樣的話，是提醒，也是警告。
半信半疑的虞從蟄思量許久，一時難以下定決心。但那大妖殘存的意志卻似乎等不了了，開始三番五次展示自己的存在。
最終，虞從蟄答應下來。
在那之後，她去見了巨貓族的高層，而對方也已經收到來自那上古大妖的殘存意志。雙方見面的時候，都有一點說不出來的感覺。
“八十年，再等八十年，那深淵的水便會漫延上來，前往鮫人故地的通道重新暢通。到時候，我帶你們過去。”
虞從蟄沉著地說道，“在這八十年間，你們要提升修為。畢竟，能從鮫人故地獲得多少機緣，還得各憑本事。”
那上古大妖倒是給這些後世的妖族留了些東西，只是巨貓族修為最高不過元嬰期而已，這點修為根本無法觸及那上古大妖所留之物。從另一個層面來說，這也是上古大妖自私所在。
……
中州大陸，朝硯山。
殷處緣現在看起來非常興奮，她不但回去打探到了實打實的訊息，並且告訴唐陶夫人：“那上古大妖坐化已久，殘存的力量恐怕早就剩不了幾成。我們今日所遇到的困難，只是那些力量在負隅頑抗罷了。”
唐陶夫人眉頭微微一皺，“這固然是個好訊息，只是事關重大，還是要小心些。”
說罷，唐陶夫人忽然神色一凜，壓低聲音問道：“若是訊息走漏，會不會引起他人覬覦？”
這其實是一個很白痴的問題，畢竟在修仙世界，但凡是傳出哪個地方有寶物，一定會引起大家的興趣，為此大打出手早就是常態。
但，唐陶夫人偏偏卻有此一問。
殷處緣微微一愣，隨即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唐陶夫人，“你這意思是，不信任我？”
唐陶夫人連忙說道：“咱們多少年的交情，怎麼可以說出這樣的話？我只是想啊，此事知道的人越多，想要分一杯羹的人就越多。若是為了他人做嫁衣，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殷處緣語氣冷了陡然冷了幾分，“這世上，有資格跟咱們搶寶物的，都不是那種不長眼的。若真的來了甚麼不速之客，儘管招待就是了。”
唐陶夫人道：“既如此，我就把所有精力放在開啟空間通道這件事。至於旁的，還要有勞道友幫忙看護一二了。”
殷處緣像是吃了一驚，“因為之前的法子不管用，所以你打算用那個秘術了？”
唐陶夫人苦笑一聲，“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萬萬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隨後，唐陶夫人的目光卻變得無比堅定，“無論如何，這次的機緣，我是一定不會放棄的。”
……
八十年的時間，是很多凡人的一生，甚至很多凡人都沒有這麼長的壽命。可對於現在的虞從蟄來說，卻實在太短。
她跟本地的妖族，主要是巨貓族談不上甚麼信任，畢竟大家的合作主要還是因為那位上古大妖的殘存意志。因此，她也不是很願意跟本地這些妖族人族直接接觸。
那些妖族也有忌憚，唯有骨筱棠，哪怕知曉了多寶的真實身份，竟然也不改當初的熱情。並且，是發自真心的那種。
虞從蟄倒也沒有多苦惱，真正為此苦惱的人是多寶。
多寶這麼多年來跟人待在一起，已經是化形大妖，但骨子裡，作為貓的那一部分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這也是她可以輕易就用貓的身軀去引誘貓咪愛好者的緣故。
但同樣的，身為同類所帶來的愧疚感，也給多寶帶來了苦惱。這種“愧疚”不一定要多到可以把貓淹沒，有時候只需要一點點就可以引起心境上的問題。
於是乎，本來就嫌時間不夠的虞從蟄，也不得不騰出時間來關照多寶的情況。甚至，她一度開始反思自己過去對待多寶的方式是否有問題。
可是作為對照，招財似乎就完全沒有這種煩惱。並且，招財還發現了虞從蟄的情緒變化，主動安慰她說：“主人不要擔心，這就跟人需要歷練一樣，人有執念有心魔，妖也有的。”
此時多寶並不在一旁，而虞從蟄正站在一處山澗邊上，看著潺潺流水，表情顯出幾分苦悶。
聽了招財的話，虞從蟄忍不住看了過去。她打量這個已經跟自己一般高的化形之妖，說起成熟這件事，其實當年初見之時，招財的確就是成了精的那種感覺。後來所表現出來的幼稚，不過是一種被周圍環境同化的狀態。
而按照以往，能發現虞從蟄情緒變化的，率先開口的，應該是多寶才對。
虞從蟄並沒有因為招財的貼心話感到多少高興，反倒是內心更加沉重。
養靈寵就跟養孩子一樣，都需要付出心血，都不可能凡事都按照自己想的那樣發展。要命的是，人跟靈寵還不是一個物種，大家的壽命又長，能引出的問題實在太多太多了。
這種事情，越想越發愁。
招財卻是忽然笑著說道：“主人，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就做點甚麼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嘻嘻的，臉上的表情也很有意思，那暗示的意味雖然濃烈，卻好像甚麼都沒有說的樣子。要是虞從蟄想到甚麼法子，招財說不定還要說點甚麼難聽的話呢。
虞從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心想果然是沒經歷過的事一時就很難有甚麼好辦法，再說她也是過度關心多寶的事了。
於是，虞從蟄板著臉，語氣強硬地問道：“你有甚麼辦法，快說。”
招財道：“主人吶，你怎麼就不明白呢？這是多寶自己應該操心的事，說白了也不是甚麼大事。我們修行者的壽命足夠長，時間足夠多，就算是一時之間沉溺其中，也總有走出來的時候。”
虞從蟄忍不住打量著招財，眼前之人的本體是一隻體型碩大的灰耗子，但是化形以後，尤其是如今的模樣，可絲毫沒有耗子的意味。
以成年人形象出現的招財，其實是非常強勢的那種。只是大家相處的時間長了，招財又習慣在人前撒嬌，習慣跟多寶爭寵，於是就給了虞從蟄某些錯覺。
其實說起來，現在的招財最接近大家最初相見之時的感覺。
難怪那上古大妖殘存的意志沒有那麼喜歡招財，而是更喜歡多寶。人也有，妖也罷，總是能很容易地就喜歡上那種擁有自己所不具備特製的傢伙，若是照鏡子一般照出一個有自己相同缺點的人，那可真是相看兩厭。
想到這裡，虞從蟄忍不住為多寶擔憂起來。
這時候，招財忽然發出幽怨的聲音，“主人這個樣子，是在擔心多寶嗎？”
收到虞從蟄的目光後，招財繼續說道：“人族常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修行，其實妖族也是一樣的。每一個妖都不同，所以遇到的考驗也不同。主人你說，我又會遇到甚麼樣的考驗呢？”
雖然後面那句話，招財還是面帶笑容，但是傳到虞從蟄耳中，卻是另一番意味。
虞從蟄望著招財，說起來，她應該覺得這樣的招財有點陌生的，但事實上並沒有。她甚至沒有去想這件事，只是再次對自己的瞻前顧後感到不滿。
人在遇到困難的時候容易想起過去的美好，虞從蟄心中對於這般居無定所的生活是更加厭惡了。
如果只有變強才能獲得安全感，那麼最後站在億萬人之上，俯視眾生的時候，就一定能夠心滿意足嗎？
虞從蟄心中產生的念頭是：她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保命法寶，不是戰鬥型別的，而是可以自由地、離開不喜歡的地方的那種。
她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上古大妖殘存意志所傳達過來的意思，既然虞從蟄作為穿越者，在空間神通方面有特殊優勢，那麼能否利用此神通獲得想要的自由呢？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虞從蟄只覺得身子微微一顫，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多寶的毛病到底是無藥治癒了，大家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到修煉上來。來自上古大妖的意志只是偶爾出現，每次都是在示警，告訴大家時間不多了。
八十年時間一晃而過，等到翻滾的洪水從深淵底部漫延上來的時候，也就是那上古大妖所說的時間。
虞從蟄懸停在高處，眼睛裡看到的是一望無際的水面，如同汪洋大海一般。按道理說不應該是這樣的，可是以她目前的手段，無論是肉眼還是神識亦或是藉助法寶，都是這般結果。
下方的巨貓族顯然更加激動些，甚至還有躍躍欲試的，直接遭到了長輩的呵斥。
簡短的商議之後，一個壽元將近、高階無望的巨貓族成員主動站了出來，隨即在沉重的道別聲中離開這片巨貓族生長的土地，邁向那未知之地。
虞從蟄的神識和目光同時鎖定此妖，望著那接近一丈高的身軀，漸行漸遠，最終成了極小的一個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