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被人騙了
如果那人轉身過來,用一副骷髏頭的模樣跟虞從蟄說話,這樣就更像是一個恐怖故事了。
可惜,並沒有。
那人轉過身來,一張臉像是在被迷霧籠罩,看不真切。可奇怪的是,對著這樣一張臉,虞從蟄卻好似感受到了對方的情緒。
這位女修似乎心情不錯。
“我在找一個人。”那人率先開口,“一個無論做甚麼決定,都是對的,這種所謂天道眷顧之人。”
虞從蟄一時不該作出甚麼樣的回應,她無法否認自己在聽到那些話的時候,有一點點竊喜的情緒。但是,在這種氛圍之下,這顯然是不合適的。可若是要嚴肅起來,她此刻並沒有那種心情。
“你不用刻意隱藏自己的情緒,在我面前,這些都可以感受到。”那位女修卻是毫不留情地開展了言語攻擊。
“……”虞從蟄更加鬱悶了。
“不用太緊張。”對方說起了安慰人的話,聽起來倒也親切,有點長輩的味道。
“那……前輩……”虞從蟄深吸一口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啊,要是好好解釋,就得說許多話,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女修頓了頓,那張無法看清的臉上,似乎也多了一絲凝重。
“……”虞從蟄這一次耐心地等著,她內心湧起了一個想法,所謂的“老怪”大概就是指這樣的人吧。
“其實呢,這就是一個宗門覆滅的故事。而我,只是殘存下來的意識。”那女修緩緩開口,無法看清的臉上也出現了情緒變化。
“之前給你們看的東西,只是事實的一部分而已。至於全部真相,想必你不會有興趣知道。真要說起來,也只是在這個世界發生過很多次的故事罷了。”
這些言語之間自帶某種滄桑之感,令人聞之忍不住浮想聯翩。
“我呢,本來以為可以看淡世間生死,沒想到看到有趣的後人,還是忍不住想要交代一下。”
隨著話音落下,兩片玉簡從那女修寬大的袍袖中飛出,懸停在虞從蟄面前。
“一部陣法要訣,總共三卷,我手上只有這第一卷。研究了許多年,終究是不擅長此道,勉強不得。至於那吐納之法,是正統的修煉之術,若是在靈氣充裕之地,事半功倍。這兩件,都送給你了。”
不待虞從蟄說話,那女修又說道:“你甚麼都不必說,東西我是送出去了,接不接受,全在於你。”
這話非常強勢,聽起來很容易令人喪失繼續溝通的慾望。
虞從蟄卻並不覺得反感,反而覺得這樣人是真性情,內心居然生出幾分欽佩之意。至於功法典籍甚麼的,她倒是沒有最初那般在乎了。
對虞從蟄的反應,那女修自然是看在眼裡。她並沒有繼續點評,而是擺擺手說:“你走吧。”
虞從蟄思考片刻,隨後接過那兩片玉簡,快速檢視了其中的內容,果然如同對方所說,並無差錯。以她現在的修為,也看不出做了手腳的情況。
“多謝前輩。”
虞從蟄面向那女修深深一禮,表示感謝,這是真心實意的,並不摻雜任何一絲虛偽。
那女修並未理會虞從蟄,而是仰頭看向天空。此時,天是灰濛濛的樣子,並沒有太陽,也沒有藍天。風裡倒是有花香,只是這花香也在逐漸變淡。
接著,就在虞從蟄眼皮子地下,那女修忽然發生了變化,整副身軀連同道袍一起化作點點亮光,消失不見。一起消失的,還有這個開滿鮮花的世界。
空氣裡的味道不再是花香,而是混合了腐爛樹葉的土腥味,虞從蟄周圍的世界,變成了那種典型的崖底樹林。
剛才的一切,就如同夢一般。
虞從蟄知道那不是夢,只是她此刻反而希望那就是一場夢。若是夢,或許就可以跟那位女修多探討一些問題了。可實際情況是,這樣的事情大概不會發生了。
相逢即是緣,修士之間的緣分,因為時間和修為的差距,變得更加玄妙。
虞從蟄忍不住惆悵了一會兒,隨後她調整情緒,從崖底回到了上面。這一次很順利,白茫茫的霧無法阻擋她的視線,蟲子甚麼的也沒有再出現。懸停在那座石頭山頂,她得以俯瞰周遭。
無論是之前碎片世界的遭遇,還是後面在迷霧森林中的經歷,那具骸骨為甚麼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都不會得到一個明確的解釋,有的只是猜測而已。
虞從蟄又檢查了一遍儲物法器裡的兩片玉簡,內心無法平靜。只能說,她終究是經歷太少了。
短時間的情緒波動,而且是如此反覆的情況,屬於道心不堅的表現之一。虞從蟄心裡清楚這意味著甚麼,於是她將目光投向遠方。
接下來,最重要的事應該是離開這裡。至於廣清山其他人的情況,現在還是聯絡不上,所以最好還是出去再說。
在出發之前,就已經做好了預案。如果出現走散的情況,首先就是要想辦法自保,法寶甚麼的,都是身外之物。
深吸一口氣,虞從蟄選擇朝石頭山後面的平原地帶進發。
那人說,虞從蟄是無論做甚麼決定,都是對的人。事實是否如此,還得試試。正好現在沒有頭緒,就大膽一點。
這片平原面積很大,地表坑坑窪窪,不是自然形成,而是修士之間大戰所造成的。細細觀察,甚至可以發現雙方用於作戰的主要兵器應該是劍。
其中一道劍痕,幾乎將大半個平原切成兩半。
虞從蟄仔細回憶著此前收集到的資訊,這片平原並沒有出現在地圖中,也沒有出現在此前的任何描述之中。所以,它應該還是類似於碎片世界,或者說是摺疊空間存在,而且後者的機率遠遠大於前者。
過了一會兒,虞從蟄就來到平原的邊緣。這裡有一條很寬的河,差不多百丈這樣,水流平穩。這樣的地方,其實很適合喜歡生活在水中的妖獸。
這麼想著,虞從蟄忽然就來了興趣。只是她甚麼都還來不及做,就被那水下的動靜驚的退開了。
一條外形跟龍很像的生靈從水中一躍而出,偏偏沒有龍的霸氣,而且那張臉上擬人的恐慌,說明了它此時的遭遇。
那傢伙剛剛飛到空中,就被一道從水中斬出的劍光擊中。伴隨著一聲慘叫,轉眼又重新落回水中。只是此時濺起的水花,已經變成了紅色。
須臾之後,一道人影從水中飛出,懸停在半空之中,手裡隔空託著一顆雞蛋大小、閃閃發光的物什。按照這個世界的說法,那便該是剛才那隻妖獸的內丹了。
虞從蟄忍不住睜大了眼睛,這樣的距離,需要修士的手段輔助,才能看的更清楚。只是那樣做的話,未免又顯得冒犯,於是她只是作出了普通人應該有反應而已。
那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虞從蟄,只是她神色凜然,自帶殺氣,似乎不曾將這世間的一切放在眼裡,自然也不會對虞從蟄的存在有多麼在意。
“見過前輩。”反應過來之後,虞從蟄率先行禮,“晚輩是廣清山門人,虞從蟄。”
此時此刻,虞從蟄自然也認出對方就是廣清山那位出走的劍修池鳳餘。之前就有池鳳餘在此處遺蹟尋找機緣的訊息,如今遇上了,倒也不算甚麼意外。
聽到“廣清山”幾個字,池鳳餘這才認真看了過來,“我們見過。”
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顯然池鳳餘是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廣清山的某一幕。對於修士來說,良好的記憶力本來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虞從蟄便趁機解釋起來,“晚輩是跟隨安水喬長老前來此地找尋機緣,只是遇到危險,彼此走散了。”
池鳳餘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在意,但她說出的話卻是:“詳細說說。”
虞從蟄立刻組織語言,簡要地概括了自己的經歷,目前沒有包括收穫功法典籍那一段。
“此處遺蹟,遠遠比我們想象中還要複雜,你們冒冒失失地闖進來,就得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這一次,就當是個教訓,回去好好修煉吧。”
池鳳餘說這話的時候,活脫脫一個對晚輩愛答不理的長輩,語氣也是嚴肅極了。
虞從蟄並不覺得反感,反而產生了某種親切感。於是,她鼓起勇氣,說起了自己遇到那位女修的事。
池鳳餘初時並不在意,聽到後面,卻是漸漸皺起眉頭,“這些不過是那些傢伙戲耍人的把戲罷了,你不要隨便叫人家給騙了。”
得到這麼一個答案,虞從蟄一時竟然忍不住緊張起來,這狀態立刻就恢復到孩提時代。她心裡快速思索著這件事,最後竟然將那兩片玉簡拿了出來。
“晚輩斗膽,請前輩幫忙看看。”
這時候,虞從蟄是選擇了信任池鳳餘,這並非因為廣清山弟子的身份,而是來自她自己的判斷。不過說起來,她對此前見到的那位女修,也並沒有很反感。
更為奇妙的是,虞從蟄甚至隱約覺得自己在此地遇到池鳳餘,說不定也是機緣的一部分。
而池鳳餘呢,作為元嬰期劍修,自帶強大威壓,隨便一個眼神就能令人渾身顫抖。偏偏對待虞從蟄的時候,居然表現出了耐心,並且將那玉簡接了過去,飛快地檢查了一番。
“東西沒有問題,你若是喜歡,就拿去修煉。”說罷,池鳳餘揮揮袖子,那玉簡就又飛回了虞從蟄面前。
“多謝前輩。”虞從蟄連忙表示感謝,這可不是客套的話,而是發自真心。
“罷了,你我也算投緣,作為回報,跟我說說廣清山的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