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孤之重
關於副山主門人弟子之間的鬥爭，在廣清山上成為一件公開的秘密。在那之後，一直都有各種謠言流傳出來。
而無論是支援姜逍邇的一派，還是反對的一派，都只是派出代理人出去吵架，再沒有當事人直接衝突的情況了。
虞從蟄本來以為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到還有後續。
廣清山一百六十二年，夏天，小寰洲上的蟬格外兇悍，嘰嘰喳喳的聲音，引來了黃貍花的攻擊。
招財也喜歡去偷襲這些討厭的蟬，但是不吃它們。
有弟子建議，乾脆直接用法術將這些討人厭的蟬趕走算了。虞從蟄卻不同意，理由是順其自然。
其實還可以有更好的理由，比如在蟬的騷擾之下，依舊能在藏經閣心無旁騖地修煉，這本來就是修煉的一種。
虞從蟄沒有這麼說，那些弟子聽了“順其自然”的說法，也覺得很妙，於是再無人提出此類建議。
對虞從蟄自己來說，她只是單純地覺得，夏天就該有這種生物罷了。當然不是為了看黃貍花和招財上樹捉蟬玩。
也就是在這樣的季節，副山主何見祈忽然找了過來。
“副山主，請坐。”
虞從蟄將人請進客廳，親手奉上熱氣騰騰的靈茶。她觀察副山主的狀態，大概是不喜歡黃貍花和招財在場，於是打發兩小隻去玩了。
副山主看起來是有話要說，只是話到嘴邊，又是一副沒準備好的樣子。於是，她端起茶杯，嚐了一口靈茶。
“好茶。”
虞從蟄默默收下這份讚譽，她這靈茶是別人送的，平時只用來待客。若是人家說一聲“好”，那自然是好的。
此後，副山主久久沒有說話。而虞從蟄也耐心地等著，並且心裡有了某種猜測。
終於，副山主開口了。
“我收姜逍邇作為關門弟子，並非一時興起。外面流言紛紛，說的未免太難聽了。”
聽聞此言，虞從蟄神情嚴肅，她並不好在此時發表甚麼看法，所以仍然在等著下文。
“我打算閉關，是生死關。”副山主語氣鄭重，像是作出了重大決定，她看著虞從蟄，“姜逍邇如今只是築基期，今後的路還很長，希望你在必要的時候，能幫幫她。”
“……”
這樣的囑託，無法直接拒絕，也無法直接承受。虞從蟄的回應，就只能是沉默。
“我知道你的難處。”副山主表現出體貼的樣子，神色卻仍然格外鄭重，“你無需做甚麼，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時候，利用你在藏經閣的權力，給與分內的方便。”
這個限定範圍就很具體了，可以說，就是希望在功法典籍方面給與姜逍邇幫助。按理說，姜逍邇作為副山主的傳承人，有了副山主的功法就足夠了。而副山主如此囑託，顯然是對某些事情沒有信心。
“這是提升修為的丹藥，你可以用在突破瓶頸的時候。”
副山主拿出一粒黃澄澄的丹藥，這一粒丹藥原本是用一個特製的小木盒盛放著，木盒外面還貼了一張黃符。或許是為了讓虞從蟄看清楚一些，她將這一粒丹藥從木盒中拿了出來。
就目前這個距離，虞從蟄就能感受到那丹藥的藥香，還有其中蘊藏的滂湃藥力。
都到這個份上了，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
虞從蟄收下丹藥，也接受了副山主的請求。
“多謝了。”
副山主誠摯地開口，此時完全是託孤的狀態。
目送副山主離開小寰洲，虞從蟄也顯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招財和黃貍花從院牆上相繼跳下來，都看著虞從蟄，眼裡除了好奇，還有擔憂。
“沒事的。”
虞從蟄蹲下去，一隻手摸一個小腦袋。心裡卻忍不住去想，若是她遇到了類似的處境，是否也有可以託孤的物件呢？
……
副山主回到洞府之中，眼底滿是疲憊。
這些天，從同門師姐妹，到廣清山外門的管理層，再到外面的故交好友，能打招呼的，都打了招呼。當然，也是根據這些人的具體情況，提了符合實際的請求，並沒有強人所難。
這些事極大地耗費了副山主的心力，她一輩子都沒有覺得這麼心累過。
原來求人是這種感覺啊。
揉著太陽xue，副山主逐漸恢復了精明，眼底一片清明。
這時候，洞府外傳來姜逍邇的聲音。
“師尊，弟子姜逍邇前來請安。”
“進來吧。”
端正坐姿，副山主看著姜逍邇走到面前，大大方方地行禮，說話。她對此人的欣賞，有很大程度來自於姜逍邇自帶的那一份貴氣。
那是副山主何見祈沒怎麼見過的型別。
“該安排的，我都已經安排了，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
聽到這樣的話，姜逍邇並未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對她來說，這是早就知道的事。只是看到副山主現在的情況，她的心情也不免變得非常複雜。
尋仙問道的路上，遇到一個好的師尊，自然是極大的助力。可是，這件事明明只是剛剛開始，卻已經惹上了諸多麻煩。
姜逍邇並不懼怕那些人的閒言碎語，只是面對師尊那希冀的眼神，她還是感受到了久違的壓力。
一個人去承受另外一個人的希望，那樣的重擔，哪怕午夜夢迴的時候，也會覺得無比沉重。
副山主目光慈愛地看著姜逍邇，她一眼就能看透這個關門弟子的想法。有些事情，無需說的那麼明白。修士的生命足夠長久，只要活著，能做的事就很多，哪怕偶爾錯了也沒關係。
但是，副山主自己的人生——
“我雖然拜託了很多人，但也不敢保證每一個都能派上用場。何況人情這種東西，在修士之間過於昂貴了。你，今後要把心思放在修煉上。到了金丹期的時候，處境就會大大不同。”
“是，師尊。”
姜逍邇恭恭敬敬地應了下來。
副山主又叮囑了許多話，有些話之前已經說過，此次不過是重複一遍而已。有些話之前沒有說過，這一次恐怕會最後的機會。而功法傳承方面，之後修煉所需要的丹藥，她都已經準備好了。
“我留下的東西，在你高階元嬰之前，都能用。至於高階元嬰之後，相信你已經可以闖出一片天地。”
這話就像是遺言，副山主並不避諱。
姜逍邇恭恭敬敬地聽著，回應著。
“去吧。”副山主揮揮手，“從今天開始，我就要閉生死關。不是生死存亡的大事，絕不會再踏出此地一步。”
姜逍邇走了出去，當她回頭想要再看一眼那座洞府時，卻發現它已經籠罩在迷霧之中，再也看不清楚。那是洞府的法陣已經開啟，最外圍的障眼法已經生效。
心裡忽然空了一格。
姜逍邇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山風吹在臉上，她才回過神來。
離開的時候，姜逍邇最初的步伐很是沉重，十幾步之後，就恢復了平時的狀態。無論發生甚麼，她都將要自己去面對了。
這是姜逍邇選的路，她並不後悔。
此時，在天空高處，有另外幾道身影正在注視著這一切，而姜逍邇渾然不知。
……
傳功長老溫脂岄望著姜逍邇離去的背影，說道：“此人的確與眾不同。只是，她還年輕，沒有師尊庇護，將來的路，恐怕會很艱難啊。”
她說的是事實，溫同秋算是預設了此事。
典刑長老安水喬不滿地說道：“何師姐只是閉關，又不是死了。她還在，誰敢欺負姜逍邇？那些小小手段，又算得了甚麼？何況，不是還有我們在嗎？”
溫脂岄道：“何師姐是甚麼情況，你我都清楚。那些所謂的‘小手段’，最是磨鍊心性。尋常人都難以忍受，何況本來就出身皇室的姜逍邇？”
看到安水喬還是一副不能贊同的樣子，溫脂岄又說：“這些年，廣清山上下，親疏貴賤已經有了，修士也不能免俗。我們還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事事照顧姜逍邇。若是姜逍邇懂事，也不會事事來麻煩我們。如此一來，就成了燈下黑。”
安水喬直接沉默了。
這時候，山主溫同秋說道：“凡事呢，也不要總想著最壞的那個方向。姜逍邇是你們何師姐選的人，想來是不會錯的。”
安水喬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溫脂岄露出一絲苦笑，“說起來，還是咱們廣清山的底子太薄。許多事情，沒經歷過，就連培養傳人，都是兩眼一抹黑。依我說，還是趁著咱們還在，想辦法給後人打出一片江山才是。”
這是此前就已經在做的事，溫脂岄如此說，不過是將之總結、並且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溫同秋讚許地說道：“我也正有此意。”
安水喬問：“打算從何處下手？”
溫同秋道：“我們底子薄，這些年攢的功法典籍，那些上乘之物，根本沒法練。而，門人弟子所需要的丹藥、法器之類，又實在太少。我們得有自己的煉器師、煉丹師，不但如此，還得想辦法從那些秘境遺蹟中多多獲取丹藥。”
這最後一句話出口，幾人腦海中幾乎是同時浮現了北弋州那處上古遺蹟的模樣。
此前的探索只是皮毛而已，若是想要更進一步，自然還需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相應地，可能遭遇的損失也大大提升。
“山主應當坐鎮山門，以防萬一。這樣的事，還是交給我們去辦吧。”溫脂岄如是說道。
“你們一個是山主，一個是負責內門的傳功長老，都不便離開。倒是我這個典刑長老，留在山門之中，也是做那些令人討厭的事。倒不如，我去一趟。”安水喬認真地說道。
“也好。要帶甚麼人出去，你好好想想名單。”山主溫同秋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