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阱奪魄
只見光柱內,那“嬰孩”原本痴呆怔愣的臉上,那消失的笑容不僅瞬間回歸,甚至變得更加誇張、更加詭異!一半面容依舊帶著那種扭曲的“神聖”恬靜,另一半卻咧開了近乎癲狂的、充滿惡意的邪笑!兩種極端表情硬生生拼湊在同一張臉上,令人毛骨悚然!
幾乎就在這詭異笑聲響起的同時——
“呃啊——!!!”
木頭髮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痛吼!他按在光柱上的雙手彷彿被無形的烙鐵灼傷,猛地彈開!整個人如同被重錘擊中胸口,向後踉蹌倒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七竅之中,竟同時滲出了細細的血絲!
更可怕的是,一道極其暗淡、近乎虛幻、卻分明帶著木頭生命氣息的淡金色光帶,如同被強行抽離的絲線,自他眉心處被硬生生“扯”出,閃電般沒入了光柱之內,融入了那個笑容詭異的“嬰孩”體內!
“木頭——!!!”陸支山目眥欲裂,雖然看不見具體情形,但那聲痛吼、那股驟然衰弱混亂的生命氣息,以及空氣中那令人靈魂顫慄的剝奪感,讓他瞬間明白髮生了甚麼最可怕的事情!所有的理智、謹慎都被拋到九霄雲外,他憑著直覺和對木頭氣息本能的鎖定,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逆著狂暴的亂流,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正在倒下的身影!
風勢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飛沙走石,鬼哭狼嚎。方承洋、陸霏音等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鉅變和恐怖的能量亂流衝擊得東倒西歪,勉強穩住身形,卻一時難以靠近。
陸支山終於在一片混亂中抓住了木頭的手臂。觸手一片冰涼,那具總是沉穩、溫暖、給予他無限安全感的身軀,此刻輕飄飄的,彷彿失去了所有重量與生機。他顫抖著手去摸木頭的臉,指尖沾到了溫熱的液體——是血。
“木頭……木頭!你醒醒!看著我!不,聽我說!你應我一聲!”陸支山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絕望的哭腔,將昏迷不醒的木頭死死抱在懷裡,試圖用自己單薄的體溫去溫暖那迅速流失的冰涼。
半刻鐘,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洞xue內狂暴的震動與倒灌的陰風,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塵埃落定。
那乳白色的光柱不知何時已悄然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洞窟中央,黑色晶臺上,那個“嬰孩”依舊靜靜躺著。只是,它的體積縮小了將近一半,原本半透明的軀體,此刻竟呈現出一種光滑、冰冷、實質般的陶瓷質感,顏色也加深為一種暗沉汙濁的紫金色。而它臉上那半聖潔半邪惡的詭異笑容,凝固在瓷質的表面,在洞壁殘餘磷光的映照下,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光澤。
一片死寂中,一陣清晰的、不緊不慢的鼓掌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啪、啪、啪……”
掌聲來自洞xue那面爬滿藤蔓的巖壁方向。眾人悚然望去,只見那些暗紫色的藤蔓如同活物般向兩側分開,一個穿著玄色錦袍、面容陰鷙冷峻的中年男子,緩緩從中踱步而出。他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算計得逞的笑意,目光掃過狼狽的眾人,尤其在抱著木頭、滿臉淚痕與滔天恨意的陸支山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方承洋從地上撐起身,抹去嘴角因震盪溢位的血絲,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住這個突然出現的、氣息深沉詭譎的不速之客。他尚未開口,身旁的洛熾夢已然失聲驚呼,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刻骨的冰寒:
“重瓊……陳重紋?!”
此言一出,方承洋、陸霏音、許文若心中俱是猛地一沉!陸支山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與憤怒中,但這三個字如同冰錐,狠狠刺入他的耳膜!
重瓊!那個洛熾夢深惡痛絕、與之有血海深仇的江湖第一暗殺組織!而陳重紋,正是其魁首!再聯想到木頭那神秘的心靈控制異能,以及此刻他昏迷不醒、靈魂受創的模樣……一個冰冷徹骨的事實,如同毒蛇般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
陷阱!這是一個精心佈置、徹頭徹尾的騙局!目標,很可能就是木頭,或者……是他那特殊的能力!
“真是……眼熟啊。”陳重紋開口,聲音略顯尖銳,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從容,目光在方承洋、洛熾夢等人臉上逡巡,“上次在魔族的地盤上,就是你們幾位吧?”他低低笑了兩聲,那笑聲乾澀詭異,在空曠的洞窟裡迴盪,“嘿嘿……沒想到,這麼快就又見面了。這次,禮物還喜歡麼?”
陸支山猛地抬起頭,雖然雙眼空洞無神,卻準確地將“視線”投向了陳重紋聲音傳來的方向。他臉上淚痕未乾,卻已被熊熊燃燒的怒火與恨意燒得扭曲,聲音嘶啞,如同受傷的幼獸發出絕望的咆哮:“虎毒不食子!你……你這個畜生!!!”
他雖不知木頭與陳重紋具體關係,但木頭曾提及自己與重瓊的關聯,此刻陳重紋的出現與木頭的遭遇,讓他瞬間做出了最直接、最痛苦的聯想。
“哈哈哈……”陳重紋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可笑的事情,笑聲更加刺耳,“虎毒不食子?一個背叛組織、私逃在外的棋子,也配稱‘子’?不過是一件用舊了的工具罷了。物盡其用,才是他的歸宿。”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陸支山那雙空洞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語氣輕佻而殘忍,“哦……你的眼睛,倒是可惜了。不過,現在這樣,不是更能體會……失去‘光明’的滋味麼?”他的話如同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剜向陸支山最痛的傷口。
混亂與憤怒之中,陸霏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的目光越過陳重紋,落在他身後那面藤蔓牆壁,又迅速掃過洞窟的其他角落,最後停留在被陸支山抱著的、毫無聲息的木頭臉上。
木頭的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即使昏迷,也未曾完全閉合,露出的一線眼白中,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種空洞的、彷彿靈魂被抽離後的死寂。這與平日裡他雖然沉默但眼神清澈堅定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心中警鈴大作,立刻向方承洋等人遞去一個極其凝重的眼神。木頭此刻的狀態,絕非簡單的受傷昏迷!
方承洋也察覺到了異樣。木頭的氣息微弱混亂,靈魂波動近乎停滯,這絕不是普通創傷能達到的效果。他想起陳重紋出現時說的話,以及那道被強行抽離、沒入瓷娃娃體內的淡金光帶……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在腦海。
就在這時,一個與之前蒼老嘶啞、銀鈴笑聲都截然不同的、略顯尖銳卻帶著貪婪滿足感的嗓音,竟然從黑色晶臺上那已然化為實質的紫金瓷娃娃處“傳”了出來!那聲音彷彿直接振動空氣,帶著一種新生的、扭曲的愉悅:
“真是……美味的靈魂。雖然……殘缺了點。”
幾乎同時,陳重紋好整以暇地介面,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心靈控制的異能,固然稀有有趣,但風險也在於此。當他將精神完全投射、試圖強行操控遠強於自身或設有特殊反制禁制的目標時……”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木頭身上,如同看著一件報廢的器具,“被反向侵蝕、奪走部分魂魄,便是他背叛我那刻起,就註定的結局。只是可惜……”他微微搖頭,似有遺憾,“這次似乎沒能‘完整’地取回來。不過,也夠用了。”
騙局!一場徹頭徹尾、冷酷算計的騙局!從木屋紫霧,到瀑布洞xue,再到這所謂的“元體”與光柱護罩,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引誘木頭使用他那特殊的心靈控制異能,從而觸發預設的反制,掠奪他的靈魂!那瓷娃娃,根本不是甚麼魔王元體,而是一件精心準備的、用於吸納和承載靈魂的邪惡容器!
“啊——!!!”
陸支山發出一聲淒厲至極、不似人聲的悲鳴!最後一絲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木頭不僅僅是他的同伴、他的依靠,更是他深陷黑暗時唯一的光,是他重拾生命意義與勇氣的全部寄託!這種感情,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同伴之誼,在生死相依的日日夜夜中,沉澱為深入骨髓的依賴與愛戀。而此刻,這光,當著他的面,被最殘忍的方式掠奪、掐滅!
極致的悲痛化為焚燬一切的瘋狂怒火!陸支山甚至忘了自己目不能視,忘了敵我懸殊,他輕輕放下木頭冰冷的身軀,如同放下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然後,赤紅著空洞的雙眼,憑著對陳重紋聲音來源的恨意鎖定,如同撲火的飛蛾,徒手抓起落在身邊的長弓,竟將其當作短矛,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方向猛衝過去!
“把木頭的魂魄還來——!!!”
他的動作因為狂怒和目盲而顯得笨拙而悲壯,方向甚至略有偏差。陳重紋只是微微側身,臉上帶著一絲殘忍的譏誚,隨意地抬腳一踹。
“砰!”
陸支山被狠狠踹中胸口,悶哼一聲,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長弓脫手飛出,發出清脆的斷裂聲。他蜷縮著身體,劇烈咳嗽,卻依舊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口中溢位血沫,卻仍在嘶吼:“還給我……把他……還給我……”
“支山!”方承洋與陸霏音肝膽欲裂,同時厲喝,再顧不得其他,身形暴起,劍光與暗器化作奪命的寒芒,直取陳重紋!洛熾夢與許文若也緊隨其後,含怒出手!
然而,陳重紋似乎早已預料到他們的反應。他臉上那抹冰冷的笑意未變,身形卻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瞬間沒入了那面緩緩合攏的藤蔓牆壁之後,只留下一句帶著嘲諷餘音的話語,在洞xue中迴盪:
“遊戲,才剛剛開始。這份‘禮物’,好好收著吧……”
藤蔓迅速閉合,嚴絲合縫,再也看不出絲毫痕跡。
方承洋等人的攻擊盡數落空,打在堅硬的巖壁上,濺起無數火星。
洞xue內,重歸死寂。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洞壁那些微弱的磷光,以及……黑色晶臺所散發出的、冰冷邪異的微光。
陸支山癱倒在地,再也無力爬起,只是面朝著木頭倒下的方向,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
方承洋緩緩收劍,環顧四周。光柱已散,強敵遁走,只剩下昏迷不醒、魂魄受損的木頭,崩潰絕望的陸支山,以及那個邪惡的晶臺,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失敗與無力。
黑暗,如同最沉重的帷幕,籠罩下來,淹沒了最後一絲希望的光亮。
洞xue內的死寂並未持續太久。一股無源之風憑空捲起,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濃郁的土腥氣,呼嘯著掠過每一寸巖壁。
緊接著,腳下堅實的地面開始劇烈震顫,不是先前能量衝擊的餘波,而是如同巨獸在地下翻身、整個山體骨骼錯位發出的痛苦呻吟!巖頂簌簌落下大塊碎石和塵土,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更有多處地方出現了駭人的裂縫,蜿蜒如蛛網,迅速擴大!
“這洞xue要塌了!”方承洋臉色驟變,瞬間從木頭“犧牲”的衝擊與陳重紋遁走的憤恨中驚醒。他毫不猶豫,一個箭步衝上前,將癱倒在地、氣息微弱幾近於無的木頭奮力架起,背在背上。那身軀冰冷而沉重,如同揹負著一座失去生命的山嶽。他朝著尚在震驚與悲痛中未能回神的同伴厲聲嘶吼,聲音在隆隆的崩塌聲中幾近撕裂:“霏音!熾夢!帶支山走!文若,你看得清路,前方引路!快!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