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林探元
“事不宜遲。”方承洋沉聲道,“請楊將軍派一位熟悉地形的嚮導,引我等前往落鷹澗。若真是魔王或其爪牙留下的痕跡,越早查明,越能搶佔先機。”
楊康陽慨然應諾:“方將軍放心,我親自帶一隊親兵為諸位引路。燕回關雖小,卻也是戍邊之地,絕不容魔物肆虐!”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馬已疾馳在燕回關外的山道上。
時值深冬,北地山野早已褪盡顏色。舉目望去,天地間一片蕭瑟的灰與白。山巒起伏的線條硬朗而冷峻,裸露的岩石呈青黑色,積雪斑駁地覆蓋在山陰處和背風的溝壑裡,在慘淡的日頭下泛著冷冷的白光。枯草伏地,樹木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像無數伸向天空的、絕望的手臂。寒風毫無遮擋地刮過曠野,捲起地面細碎的雪沫和沙塵,發出尖厲的呼嘯,刮在臉上如同小刀割過。
嚮導是楊康陽麾下一名老練的斥候校尉,名喚阿福,面龐黝黑粗糙,沉默寡言,身材比起楊康陽還要健碩,但眼神銳利如鷹,對山中一草一木都極為熟悉。在他的引領下,隊伍離開官道,折入一條逐漸狹窄、愈發崎嶇的山徑。
地勢漸高,寒氣愈重。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霧。馬蹄踏在覆著薄冰的石道上,發出清脆而令人心懸的“喀嚓”聲。陸霏音拉緊了斗篷的風帽,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警惕地觀察著兩側山崖和前方路徑。方承洋控馬行在她側前方,高大的身形為她擋去不少正面寒風,兩人之間保持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距離。
洛熾夢與許文若並騎稍後。許文若顯然不太適應這般嚴寒與險峻山路,鼻尖凍得通紅,握著韁繩的手指有些僵硬,但她緊抿著唇,一聲不吭,只是偶爾會偷偷瞥一眼身旁洛熾夢挺直的背影,彷彿從中能汲取些許暖意與力量。
洛熾夢似乎察覺,在某次山路轉彎、許文若的馬匹因路面溼滑而略微趔趄時,她不動聲色地伸手,隔空虛扶了一下許文若的手臂,一縷極細微的暖流透過接觸處傳來,驅散了那瞬間的寒意與驚慌。許文若一怔,隨即耳根微熱,低低說了聲“謝謝熾夢”,聲音細如蚊蚋。
陸支山與木頭行在最後。陸支山雙目雖不能視,但聽力與感知在黑暗中鍛鍊得愈發敏銳。他側著頭,仔細捕捉著風聲、馬蹄聲、乃至遠處山澗隱約的水流聲,以此在心中勾勒周圍的地形。
木頭則如同他的影子,始終保持在他左後側半步的位置,韁繩鬆鬆握著,全身肌肉卻處於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警戒狀態。每當路面有特別凸起的石塊或陡坎,木頭總會提前半步,以極輕微的動作或一聲幾不可聞的咳嗽提醒。陸支山便會心領神會,調整馬速與方向。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奇異的、無需視覺的默契。
約莫一個時辰後,阿福勒住馬,抬手示意。
“將軍,各位,前面就是落鷹澗。”他壓低聲音,指向不遠處一道兩山夾峙、幽深蜿蜒的裂谷,“那木屋,就在對面山腰,從我們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對面山勢陡峭,怪石嶙峋,在一片灰白與枯黑的冬景中,半山腰處一點異樣的顏色格外扎眼——那是一團濃稠得化不開的、彷彿擁有實質的紫黑色霧氣,如同一個巨大而骯髒的瘡疤,牢牢吸附在山體之上。霧氣範圍約有方圓數十丈,緩緩翻湧著,邊緣與晴朗寒冷的空氣交界處,呈現出一種扭曲的、不自然的波紋,彷彿空間本身在那裡被汙染、被灼傷。
紫霧籠罩的核心,隱約可見一個低矮歪斜的木屋輪廓,屋頂果然塌陷大半,如同被巨獸啃噬過。更令人心悸的是,以木屋為中心,周圍那些本該在冬季依然保持墨綠或深褐色的松柏、灌木,全部凋零殆盡,只剩下焦黑枯槁的枝幹,直挺挺地指向天空,像一片死亡森林的墓碑。地面上,果然覆蓋著一層詭異的“白霜”,在冬日陽光下非但不反射光亮,反而呈現出一種吸光的、啞暗的色澤。
絕對的死寂。不僅沒有鳥獸蟲鳴,連風聲到了那紫霧附近,似乎都被吞沒、扭曲,只剩下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若有若無的嗡鳴,隱隱傳入耳鼓,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懼與不適。
方承洋眯起眼睛,銳利的目光如同冰錐,試圖刺穿那翻湧的紫霧。他能感覺到,那霧氣中蘊含的陰寒邪異能量,遠比尋常魔物駁雜的魔氣要精純、凝聚得多。陸霏音站在他身側,靈覺全開,面色微微發白,顯然那霧氣的侵蝕力,即使隔了這麼遠,仍對她的感知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方承洋快速下令,聲音沉穩有力,“熾夢,文若,你們在側翼策應,注意霧氣變化,若有異動,以哨箭為號。支山,木頭,你們佔據後方那處高巖,支山聽風辨位,準備遠端支援,木頭護衛。”
最後,他轉向陸霏音,兩人目光一觸即分,卻已傳達了所有未盡之言。
“霏音,我們靠近些,設法看清那木屋虛實。”
陸霏音微微頷首,素手已按在了腰間藏有機關革囊的位置。
方承洋解下佩劍,反手握住,率先邁步,朝著那片被死亡與紫霧籠罩的山腰,踏出了第一步。陸霏音步履輕盈,如影隨形,與他保持著一步之遙的完美策應距離。
再三確認那死寂的木屋內並無任何異動後,方承洋與陸霏音交換了一個眼神。他深吸一口氣,足尖運力,猛地踢向那扇早已腐朽、僅靠一點木茬相連的破門!
“砰!”
木門應聲向內歪倒,揚起一片嗆人的灰塵。光線湧入,照亮屋內景象。
與預想中魔氣森森、詭譎莫測的情形截然不同。屋內空空蕩蕩,除了厚厚的積塵、四處蔓延的蛛網和從塌陷屋頂漏下的幾縷慘淡天光,幾乎一無所有。沒有傢俱,沒有生活痕跡,甚至……也沒有那瀰漫外界的、濃得化不開的紫黑色魔霧。只有一些不知名的藤蔓從破損的地板裂縫和牆根頑強鑽入,虯結扭曲,更添破敗。
方承洋持劍警戒,目光如鷹隼般迅速掃過每一個角落。陸霏音緊隨其後,指尖扣著三枚淬有破魔符文的鋼針,靈覺最大程度鋪開,感知著最細微的能量波動。
然而,反饋回來的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此地魔氣濃郁不假,但那更像是長久沾染浸透後殘留的“痕跡”,而非有活物盤踞的“巢xue”。
兩人目光再次交匯,無需言語,已達成共識——此地絕非表面那麼簡單。與其在這空屋中徒勞搜尋,不如暫退,從長計議。
他們迅速退出木屋範圍,回到小隊眾人隱蔽的山坡後。嚮導阿福仍在原地警戒,見二人返回,緊繃的神色稍松。
方承洋轉向這位黝黑精悍的斥候:“阿福兄弟,勞你先回營地,將此地情況稟報楊將軍。我等還需循跡追查。”他取出一枚特製的、能釋放藍色煙火的訊號筒遞過去,“若見我等放出此藍色煙火,即刻請楊將軍發兵馳援。若天黑前未見訊號,便是我等已深入追索或另覓他途,不必久候。”
阿福雙手接過訊號筒,鄭重抱拳:“方將軍放心,末將明白。諸位千萬小心!”說完,利落地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那團沉寂的紫霧,便策馬沿著來路疾馳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枯林山道間。
山坡上,只剩下小隊六人。寒風掠過,捲起枯葉沙沙作響。
陸支山半倚在身側一塊風化的岩石上,微微側頭,“聽”著方承洋和陸霏音的腳步走近,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慣有的好奇:“隊長,霏音姐,裡頭甚麼情況?真住著魔王不成?”
方承洋在他身旁坐下,抓了把枯草擦了擦劍鞘上沾的塵土,沉聲道:“空屋一間,除了灰和爛木頭,甚麼都沒有。連外頭那紫霧,裡面也一絲不見。”
“空的?”洛熾夢環抱雙臂,站在稍遠處一塊凸起的山石上,聞言蹙起英氣的眉,“如此大張旗鼓的魔氣,只為引我們來看一間空屋?”她冷冽的目光再次投向對面山腰那團蠕動不休的紫霧,眼中疑色更深。
陸霏音輕輕搖頭,髮絲在寒風中微揚:“目的難測。但屋內毫無陷阱機關痕跡,也不像近期有魔物出入。或許……此地只是個幌子,真正的東西,藏在別處。”
一直沉默佇立、如同山岩般沉穩的木頭,此刻卻忽然抬手指向遠處,聲音平板無波,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隊長,看那邊。山林背後,似有瀑布水光。方才……紫霧翻湧的間隙,水光處似有同色痕跡一閃而過。”
眾人聞言,立刻循著他所指方向望去。果然,在落鷹澗更深處,一片茂密卻同樣呈現枯敗跡象的針葉林後方,隱約能見到一道白練垂掛山崖,水聲被距離和風聲削弱,只餘隱約的轟鳴。仔細凝視,在那瀑布激盪的水汽與陽光下,似乎真的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紫色暈,快如幻覺。
方承洋眯起眼,心中凜然。木頭的眼力與觀察力,在這種時候顯得尤為可貴。“走,去那邊看看。”他當機立斷。
六人再度動身,這次更加謹慎。他們沿著森林邊緣迂迴前行,刻意避開可能被直接觀測的開闊地。越靠近瀑布所在的區域,周遭環境的異變便越發觸目驚心。
原本該在冬季保持深綠或灰褐的樹木,成片地枯萎死亡,樹皮剝落,露出內部朽爛發黑的木質,如同被烈焰從內部焚燒過,卻又詭異地保持著完整的形態。地面上落葉堆積,卻不見絲毫腐殖質的生機,只有一種粘膩的、彷彿被油脂浸透後的滑膩感。偶爾能見到小型野獸甚至鳥類的屍體,血肉早已乾癟消失,只餘森森白骨半掩在枯葉中,在慘淡天光下反射著瘮人的微光。
許文若緊緊攥著自己隨身的小藥包,指節用力到發白。空氣中瀰漫的那股混合了腐朽、陰冷和淡淡甜腥的氣味,讓她胃部一陣翻騰,臉色也更白了幾分。她不由自主地往身旁那個唯一的熱源靠了靠。
洛熾夢察覺了她的細微動作,沒有轉頭,只是默默運轉體內火系異能。一股溫和而內斂的熱流悄然在她周身經脈流轉,驅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連帶她身側尺許範圍內的空氣都溫暖了些許。她甚至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將許文若半個身子攏進自己體溫影響的範圍,手臂虛虛地環過她略顯單薄的肩頭,給予一個無聲卻堅實的支撐。
許文若感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包裹過來,鼻尖一酸,隨即又強行忍住,只是將身體更貼近了些,低不可聞地道:“謝謝……熾夢。”
另一邊,陸支山雖然目不能視,無法“看見”這滿目瘡痍的景象,但他身負木系異能,對植物的生命力感知異常敏銳。此刻,他彷彿能“聽”到腳下這片土地無聲的哀嚎與死寂,感受到那些枯萎樹木殘存的、充滿痛苦與怨念的靈性碎片。
那股深沉陰鬱的負面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衝擊著他的感知,讓他胸口煩悶不已。加之耳中越來越清晰的瀑布轟鳴,那聲音激烈地撞擊著岩石,也似乎撞擊在他緊繃的心絃上,讓他恨不得能親眼看看,到底是甚麼造成了這一切。
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按在了他的後心。陸霏音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側,掌心透著一股精純平和的靈力,緩緩渡入,幫他撫平躁動的心緒與體內異能因外界刺激而產生的輕微紊亂。
“在想甚麼?”她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只有對至親之人才有的柔和。
陸支山感受到堂姐的關切,那股煩悶稍稍退去,他嘆了口氣,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率與迷茫:“霏音姐,你說我們這趟……真能找到甚麼嗎?就算找到了,又能改變甚麼?”
陸霏音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瀑布方向,聲音平靜而堅定:“誰知道呢?但既然線索指向此處,便沒有退縮的道理。或許……能找到魔王的弱點,也說不定。”
“弱點……”陸支山喃喃重複,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乘反關外,那個紫焰繚繞的可怖身影扼住自己喉嚨時,那雙非人眼眸中一閃而過的、近乎“震驚”的劇烈波動。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觸動了甚麼禁忌。回憶帶來的心悸讓他的心跳驟然失序,“……太可怕了。”
終於,六人潛行至瀑布附近。轟鳴聲震耳欲聾,飛濺的水沫在寒風中化為冰冷的雨霧,撲面而來。隔著一道澎湃洶湧、宛如銀河倒瀉的水簾,眼力最好的許文若眯起眼睛,壓低聲音驚呼:“你們看!瀑布後面……好像是個山洞!”
眾人凝神望去。果然,在瀑布水流最激盪澎湃的後方,巖壁上隱約顯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輪廓。而那股令他們心悸不已、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精純魔氣,正如同黑色的煙柱,源源不斷地從那個洞口溢位,與瀑布的水汽混合、翻滾,部分隨著水沫飄散,部分則沉入下方深不見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