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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冬院私語

2026-04-08 作者:語唐

冬院私語

“陛下且慢!”

殿門被猛地推開,方承洋、陸霏音與帶傷的木頭疾步闖入。他們一直在外聆聽,此刻再也無法坐視。

“大膽!擅闖養心殿,該當何罪?”敖慕帝面色一沉,目光如冰刃掃向三人。

方承洋單膝跪地,姿態恭敬卻語氣沉凝:“陛下息怒!臣等擅闖,情非得已,實因事關緊急,且此事恐有蹊蹺,不得不冒死進言!”他快速說道,“陛下,陸支山自幼在陸家長大,其生辰八字有據可查。若按陛下所言,其母為嫻妃娘娘,則受孕之時當在挽華二年深秋乃至初冬。然臣等查知,嫻妃娘娘乃挽華二年末,方由念冬村應召入宮。時間上,恐怕難以吻合!”

嫻妃聞言,哭聲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點醒,愕然抬頭:“是了……那年秋日,我尚在唸冬村家中,並未……並未侍奉君前,如何能有身孕?”她看向敖慕帝,眼中充滿困惑與一絲後知後覺的驚疑。

敖慕帝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方才那點複雜難辨的情緒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質疑、被挑戰權威的冰冷怒意,以及被這意外轉折攪亂計劃的深沉不悅。養心殿內氣氛降至冰點,連薰香的氣息都彷彿凝固了。

陸霏音一直冷眼旁觀,目光銳利如鷹。就在眾人注意力被方承洋話語吸引時,她敏銳地捕捉到,那位始終垂首侍立的太醫傅容恆,幾不可察地抬眸,與面色蒼白的嫻妃,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並無多少意外,反而有種……近乎默契的沉重與無奈?

此時,傅容恆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方將軍所言確有疑點。滴血認親之法,古已有之,然民間亦偶有不相融之特例,或受藥物、體質所影響。為求萬全,臣斗膽提議——”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陸霏音,“聽聞陸家長女霏音姑娘,乃是支山公子的堂姐,血脈同源。不若請霏音姑娘亦滴血一試,與支山公子驗看。若他二人之血相融,則可佐證支山公子確為陸家血脈,先前與娘娘之血相融,或許是因娘娘體質特殊,或碗中清水有異?亦或……有其他緣由。”

他這話說得委婉,卻將矛頭從“皇子身份”轉向了“驗親方法可能出錯”,給了皇帝一個臺階,也將陸霏音推到了臺前。

敖慕帝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在強壓怒火。他冷冷地掃過殿下眾人,方承洋的沉穩進言,陸霏音的冷冽沉默,陸支山的抗拒茫然,嫻妃的淚痕未乾與驚疑,還有敖綿聹那幾乎要掩飾不住的、混合著慶幸與更深深忌憚的眼神……

敖慕帝眼睜睜看著父子相認的戲碼變成一場鬧劇,有些惱怒,但還是聽取了忠臣的建議,只“嗯”了一聲表示同意。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後,敖慕帝從喉間發出一聲聽不出情緒的輕哼:“既如此……便依傅卿所言。再驗。”

新的玉碗清水被奉上。這一次,眾目睽睽之下,陸霏音冷靜地刺破指尖,血珠滴落。陸支山也被傅容恆再次引血。

兩滴血落入清澈的水中,緩緩下沉,靠近……

在所有人緊張屏息的注視下,那兩滴血,竟緩緩交融在了一起!與方才陸支山和嫻妃之血相融的情形,如出一轍!

結果昭然若揭。若滴血認親可信,則陸支山既是嫻妃之子,亦是陸霏音血親,這顯然矛盾。唯一的解釋便是——滴血認親之法,在此處並不可靠!

養心殿內一片死寂。敖慕帝的臉色已然黑沉如暴風雨前的夜空,帝王之怒彷彿化作實質的壓力,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精心安排的“認親”戲碼,轉眼變成了一場荒誕的鬧劇,更牽扯出難以解釋的疑點。

良久,敖慕帝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所有情緒被完美收斂。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威嚴與淡漠,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看來,確是誤會一場。傅容恆,你太醫院對此等驗親之法,還需精研。今日之事,涉及宮闈,關乎皇家顏面,就此作罷。在場眾人,不得對外洩露半字。若有違者,以欺君論處。”

他目光掃過陸支山,那裡面已無半分之前的“骨肉之情”,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你既非皇室血脈,便依舊是陸家子。今日驚嚇,朕不予追究。退下吧。”

“臣等(草民)遵旨。”眾人齊聲應道,心中各懷巨浪,卻無人敢再置一詞。

陸支山如在夢中,被方承洋和陸霏音一左一右扶起,渾渾噩噩地隨著眾人退出那令人窒息的養心殿。敖綿聹深深看了一眼父皇和神色恍惚的母妃,也默然行禮退出。

殿門在身後沉重合攏,將那一片詭異難言的氛圍關在其內。秋日午後的陽光刺目地灑在漢白玉臺階上,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冰寒與重重迷霧。

嫻妃與傅容恆那短暫交匯的眼神,滴血認親蹊蹺的結果,陛下前後態度的微妙轉變……今日這出突如其來的“認親”,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目的與秘密?

方承洋與陸霏音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深思。皇權的漩渦,比他們想象的更深,更詭譎。

冬日的寒意已悄然浸透京城,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呵氣成霜。自那荒誕又詭譎的養心殿“認親”風波後,小隊四人沉默地回到了那座陛下新賜、略作修葺的別院。院中幾株老樹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的枝椏直指陰霾的天空,更添蕭瑟。

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地龍燒得正暖,炭盆裡銀炭無聲地燃著橘紅色的光,驅散了從門縫窗隙鑽入的凜冽寒氣。四人圍坐在一張厚重的榆木桌旁,桌上攤開著一些零散的輿圖和筆記,卻無人有心去看。

陸支山雙手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目光虛虛地落在桌面的木紋上,異常地安靜。往日的跳脫與生機彷彿被驟然抽空,養心殿內那玉碗中交融又分離的刺目血色、皇帝深不可測的眼神、嫻妃悲喜難辨的淚容、敖綿昕冰冷忌憚的注視……如同夢魘般反覆在他眼前閃現,帶來一陣陣心悸的後怕與深切的迷茫。

“嗒、嗒、嗒……”

方承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打破了一室沉悶。他眉頭微鎖,目光銳利地分析道:“從嫻妃娘娘與那位傅太醫當時的神情反應來看……支山,你的身世,恐怕遠比滴血認親顯現的更為複雜迷離。那場戲,未必全是空xue來風。”

陸支山肩膀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我不知道……我甚麼都想不明白……我只想回家,問我爹……” 可“家”在哪裡?是自幼成長的陸府,還是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深宮?他只覺得無所適從,甚至生出一種鴕鳥般的念頭,只想永遠縮在這方小院裡,避開外面所有的紛擾與抉擇。

一隻微涼卻堅定的手輕輕覆上他緊握茶杯的手背。陸霏音看著他,清冷的眸子裡流露出一絲罕見的、屬於長姐的柔和與堅定:“支山,看著我。” 待陸支山茫然抬頭,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無論滴血的結果如何,無論旁人說甚麼,你記住,你是在陸家長大的孩子,是我的弟弟。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霏音姐……” 陸支山鼻尖一酸,險些掉下淚來。這熟悉而堅定的認可,是他此刻混亂世界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方承洋看著這對姐弟,心中亦是紛亂。舊司家與林家的血仇真相尚未釐清,壓在陸霏音心頭如山;如今又憑空冒出陸支山這撲朔迷離、直指宮闈的身世疑雲,如同在原本就暗流洶湧的湖面又投下一塊巨石。他揉了揉眉心,壓下那陣煩躁,聲音沉穩下來,帶著分析利弊的冷靜:

“支山,嫻妃娘娘曾特意向我打聽過你。結合今日她與太醫的微妙默契……我推測,你的生母很可能就是她。而將你送出宮,甚至可能安排到陸家,或許是她當年用盡手段才達成的結果。目的雖不明,但遠離皇家權斗的漩渦,對你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變相的保護。只要你一日不涉入其中,你便多一分安全。”

陸支山怔怔地聽著,只覺得一層又一層的迷霧包裹著自己。有些事情彷彿就在眼前,只隔著一層薄紗,卻怎麼也看不真切。

這時,另一隻溫暖而略帶粗糙的大手,輕輕覆蓋在他另一隻手的手背上。木頭不知何時坐到了他身側,依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沉穩專注,聲音低啞卻清晰:“別怕。我會陪著你。”

陸支山轉頭看向木頭,目光落在他肩頭包紮好的傷口上,那裡還隱隱滲出血跡,心頭一揪,暫時忘卻了自己的煩惱,小聲道:“你的傷……還疼嗎?看著就好疼。”

木頭搖了搖頭,簡略道:“無礙。”

屋內的凝重氣氛稍稍被這細微的溫情互動沖淡些許。恰在此時,院門響動,帶進一股室外的寒氣。洛熾夢與許文若風塵僕僕地歸來,兩人斗篷上還沾著未化的霜粒,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倦色。

一進屋,感受到屋內異常沉悶的氛圍,又看到陸支山失魂落魄、方承洋神色凝重的樣子,許文若立刻睜大了杏眼,洛熾夢也蹙起了眉。

“這是……又出甚麼事了?” 許文若解下斗篷,小心翼翼地問。

方承洋吐出一口濁氣,將養心殿發生之事簡略告知,末了道:“此事暫且按下,陛下已有明令不得外傳。真相如何,還需日後慢慢探查。眼下,我們按原計劃行事。兩日後,拜訪二王爺府邸,他或許能提供關於那位‘三王爺’敖錚的關鍵線索。”

許文若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氣:“還好不是又打起來了。二王爺啊,我還沒見過呢。” 她隨即想起正事,眼睛一亮,“對了,隊長,熾夢姐姐,我們這趟去壽州,還真打聽到些不尋常的事。”

洛熾夢介面,聲音清冷如故:“有當地藥鋪夥計提及,約莫三四個月前,曾有一奇特的男子投宿客棧。此人樣貌與常人無異,但言語間吐字發音卻極為古奧晦澀,遣詞用句不似今人,倒像是……古籍中記載的數百年前的口音。”

“後來我們找到了那人住過的客棧房間,” 許文若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絲髮現秘密的興奮與緊張,“仔細搜查時,熾夢姐姐發現床榻緊挨的牆壁處,木板縫隙似乎有些異常。我們試著推動床板,就在挪開的一剎那——” 她壓低聲音,模仿著當時的情景,“嗤的一下,洩出了一絲非常非常淡、幾乎看不清的紫色霧氣!真的!我保證沒看錯!雖然很快就散了,但那顏色和感覺……很像你們之前提過的魔氣!”

“又是魔王?” 陸支山從自己的情緒中暫時抽離,驚訝道。

方承洋麵色凝重地點頭:“可能性極大。目前看來,魔王或其部分力量滲透入人族地界時,往往會幻化成人族樣貌以作偽裝。他或許有某種特殊神通,能分出一縷神識或部分力量,投射到遠離封印、足夠隨機的地點,悄然潛伏或進行某種我們尚不知曉的活動。”

陸霏音揉了揉額角,清冷的臉上閃過一絲疲憊:“還真是……難纏。”

眾人又交換了一番這幾日的其他見聞,但除了壽州這縷紫霧,並無更多突破性線索。眼見天色漸晚,又知陸支山心緒不寧,方承洋便讓大家各自散去休息。

陸支山心緒紛亂,下意識地逃避回陸府可能面對的詢問與複雜目光,低聲提出想在別院暫住。眾人自無不可,洛熾夢默默為他安排了廂房。

稍作安頓後,方承洋看向陸霏音:“那位曾侍奉兩朝的老宦官,我已約好於城東一處僻靜茶樓相見。時間不早,我們現在便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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