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 122 章 大編制之舞
火龍在夜幕下甦醒了。
執龍者齊聲低喝, 龍身昂然騰空,萬千火星沖天而起。
龍身在牛皮鼓的伴奏中翻湧, 男性舞者上身僅著皮質護臂與束腰,裸露著肩背與臂膀,在火光映照下泛出如同銅器般的光澤,原始又剛烈的氣息撲面而來。
火龍按預先排練的路徑開始走近人群,燃燒的麻繩與竹骨裹著滾滾熱風,火星簌簌從龍身抖落,遊客們又怕又喜——這時旁白開始解說,燒火龍展現了雪山人用火對抗寒冷的勇氣和智慧,並在祭祀中祈禱風調雨順、年年豐收。
總之,是個好彩頭,華國人都愛聽好彩頭。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硫磺的氣味, 焰尾所過之處都殘留著細碎的火星,前排遊客甚至能感到火舌舔到自己額髮。
火光映照下, 他們的臉興奮得通紅。
“天啊天啊......”
“太燃了太燃了, 這回是真燃起來了!”
“他們不怕被燙到嗎!”
“哪來的勇士!”
“可以了可以了,就收四十塊錢,不用這麼拼。”
“這是可以白看的嗎?”
“實在不行我再給景區收款碼轉五十塊錢吧,大哥一點心意......”
舉著龍首的漢子臉上青筋暴起,雙臂努力翻卷著竹架, 儘可能讓龍的神態更豐富一些。
聽到遊客們的話, 他又得意地又晃了晃龍腦袋。
那可不,這活計不簡單, 普通的舞蹈演員可拾掇不下。
但對玩走鋼絲和空中飛人的雜技班來說還是太安全了,嘴裡含汽油噴火都是家常便飯,只是把火龍舉起來而已, 身上還塗了阻燃膏,沒一點帶怕。
本來掌門讓他們在兩個節目中間二選一,但小孩子才做選擇,成年人當然全都要。
在火龍游場一圈重新躥回主舞臺時,舞臺上赫然是個燒得滾滾的坩堝爐子,舞者用特製的柳木花棒舀起一瓢鐵水。
他另一隻手緊隨其上,狠狠拿著板子擊在花棒下方,砰地一聲,扯高嗓子
“一打政通人和、鐵花獻瑞!”
千萬點金芒衝向天際,在半空綻成極盛的一樹金枝,隨後上千度的金色鐵水如同倒懸的星河,驟然傾瀉!
漫天熔金,一剎千樹金,鐵水化星雨,恍若天傾。
“哇!!”
“啊啊啊啊這是甚麼啊!”
“這是流星!我看到流星了!”
“好美啊!”
“噢噢噢!!看煙花!!”
“火樹銀花不夜天!這是真的火樹銀花啦!”
“這是鐵水!鐵水啊!”
打花人彷彿聽不到遊客們的尖叫,他的身影在光雨中央時隱時現,手臂起落間,又一捧金水沖天而起,與前一波未熄的餘燼在空中交織。
火樹銀花落,萬點星辰開。
一層接著一層,鐵花疊著鐵花,將夜空映成流動的鎏金色。
“二打天降百福、神州同樂!”
“三打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在這半文半白半尬不尬的高吟中,遊客們看得目瞪口呆,張著個大嘴盯著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為了帶動氛圍,旁邊有工作人員笑著扯長調子——
“打花打花!越打越發!!”
打鐵花原意就是祈福來年財運亨通,福運滿滿,很快遊客們也跟上打花的節奏,跟著大吼起來
“越打越發!!”
“來財!來財!”
“發發發!來年發大財!”
“豐收節快樂!!”
“節日快樂!”
“來年豐收!”
也到了年底的時候,大家忘了這一天的疲憊,在這可以驅趕一切妖魔邪祟的鐵花下大聲祝賀起來,好像豐收節真的成了現實生活中的節日。
在金雨達到最密集的時刻,一聲穿透雲霄的號嘯響徹天空,舞龍隊伍的舞者舉著火龍衝入金雨中,在漫天墜落的鐵花中穿梭奔騰。
龍在火雨中翻滾盤旋、穿行騰飛,試圖追逐著天上燃得最熱烈的火光。
人與龍,火與光,勇氣與技藝,在此刻交融。
遊客們能看到舞者咬緊的牙關,能聽到他們發力時從胸腔迸出的吼聲。
在這個傳統雜技沒落的時代,這群即將退役的演員拼命展現出了最具生命力的熱力與豪情。
最後在龍與花共舞的頂點,所有舞者以熔爐為中心,聚攏又散開,最後一道也是最磅礴的鐵花被擊向高空,如銀河倒瀉,火龍從舞者們手中卸下,在地上盤成龍首向天的形狀。
光雨漸熄,只餘裝鐵水熔爐的微光映照著臺上一個個靜止的剪影。
他們身上汗如雨下,胸膛起伏,不少人身上都有燙傷的紅點,但一個個站得筆直,眼神亮得驚人。
寂靜持續了三秒,所有人都在方才驚豔的表演中沒回過神——
旋即掌聲和喝彩聲如山呼海嘯般爆發。
“好!!!”
有人喝了聲彩,接著便是排山倒海的喝彩聲。
“牛掰!!”
“加雞腿!”
“謝謝你們!”
“謝謝演出!辛苦了!辛苦了!”
大家看雜技多少帶著獵奇心態,但這場展現雪山民族對抗風雪勇氣,表演光和火的魔法的表演只有深深的敬意。
四十塊錢的票價啊!老闆實在不行我再轉你點吧!多開幾次豐收節好不好!
華國......華國自古以來就有看戲看滿意時往臺上扔錢的習俗。
觀眾也是自古以來都很樸實,興到頭上就會直接用財物表達對錶演的讚賞和同情......這叫打彩或撒錢,這在現代直播間叫“刷火箭”、或者某平臺的“砸地雷”。
看官老爺們本著傳統古法,懷著四十塊錢票價我今晚回去都睡不著覺的心態,前排有位大哥默默開啟了皮夾子,抽出幾張百元大鈔,攥成一團朝臺上丟過去。
又有一個機靈鬼扔出自己在小鎮上兌換的銅錢,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銀聲。
這就很地道了,古來看錶演就有滿臺錢響的傳統,有富人為了彰顯身份與氣派,還會讓僕人備著銅錢灑。
這節目都排得那麼古了,講一群雪山裡的苦逼求火然後拿著火祭祀,那我們按古法丟點錢也是很合理的。
而且演員身上的傷也不作假,那麼高的溫度,那麼燙的鐵水,他們怎麼堅持下來的啊。
有人帶了頭,後面的遊客也如夢初醒,但現在數字支付時代,能掏出現金的人不多。
氣氛又烘托到這兒了,大家目光看向了,手邊的地瓜玉米。
這是他們最喜歡最珍貴的東西!就讓這個來!
大量的地瓜和苞米開始往臺上飛,一砸一個不吱聲,前排遊客紛紛蹲下,生怕棒子落自己頭上。
在鐵雨火花中舞動也毫無懼色的小夥子大姑娘們看著這幕也傻了,苞米和地瓜如雨點般在他們身前落下。
在古代,這種扔瓜果蔬菜是喝倒彩,但這次代表的情誼卻不一樣了,還有人在底下叫囂:“來個收款碼!收款碼!”
維護秩序的工作人員從暗處衝出來:“謝謝大家!謝謝大家!心意我們收到了!大家不要扔!不要扔了!防止砸傷!”
“棉花也不能扔!”
他們一邊清理檯面,一邊撿錢:“謝謝大家好意!大家收起來!誰的錢t!誰的錢!大哥是你的嗎!”
大哥不語,只露出個清澈又迷茫的眼神裝傻。
旁邊遊客還起鬨:“沒人要沒人要!”
“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嘿嘿!”
“收著收著!人家小孩都燙傷了!”
“可憐的嘞!可憐啊!”
還有上了年紀的大姐被節目情緒感動得掉眼淚,看著舞臺上的年輕演員們,對工作人員發出了過年時的固定臺詞
“又不是給你的,給演出孩子的,收下,你別搶人家的錢!”
本來後面還有節目的,現在場面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只得將毛絨絨們上場時間往後推,導演組急頭白臉地衝來給向榆彙報這個意外。
向榆在二樓看臺上,看著底下苞米和地瓜齊飛的一幕無語凝噎,但也重重鬆了口氣。
她轉轉筆,在原本的合同基礎上又往上加了30%。
不愧是雜技班的練家子,演出效果好得超乎她意料。
儘管有阻燃膏保護,但根據謝幕後觀察不難看出火星依然會落到人身上。
都是肉體凡胎,哪有不痛的,只是咬著牙不叫罷了。
向榆原本的提議沒有這麼激進,金龍戲花這幕是沒有的,她讓歌舞團在打鐵花和舞火龍中二選一,但在看到她開的條件後,歌舞團長回去商量了一下,然後問她能不能兩種都排。
向榆只有上輩子看打鐵花的理論,自己也是半罐水響叮噹,但幸好羽霄在,還特別熟。
因為打鐵花就是道家祭祀傳統,道士們在冶煉這塊手把拿掐,太上老君既是道教尊神,也是冶煉行業的祖師爺,將這些金銀銅鐵煉在一起然後讓它們飛上天,只有這群瘋子才能想出來。
財神爺也是他們家的,真是業務廣泛的一群人。
羽霄看不見節目效果,但知道向榆在拿筆改薪水,與有榮焉地挺起胸膛。
“不錯吧!我教的!”
“厲害!”向榆拍拍羽霄肩膀,“給你約了個你喜歡那個短劇編導的線下見面會,vip待遇,給你簽名還能合照。”
羽霄立刻喜笑顏開:“謝謝掌門!”
真是一隻猴有一隻猴的栓法。
羽霄這心態牛逼得不行,愛好也廣泛,向榆只擔心青鸞,也不知道她首次登臺表演能不能適應。
這姑娘社恐得要命,剛來只說自己修為盡失怕向榆介意,後來發現經常說話她都聽不見,小女孩才驚慌失措地說她耳朵有一點點壞了,怕麻煩到同事,又怕被退貨,在谷裡來了好幾天了也不敢說,一直在默默讀嘴型......
向榆嚴懲了在她背後大喊“你爾多龍嗎!”的涉事員工,還帶她去人類醫院掛耳鼻喉科號做了檢查,雖然沒治好,但給她買了個助聽器。
好不容易耳朵好一點了,但對扮演鳳凰這個安排青鸞也感到非常羞恥。
雖然她和鳳凰雖然是近親,但人家是百鳥之王,在幻想種裡也是最地位超然的一批,在人間是皇權象徵,和鳳凰打擂臺的只有老龍家......
青鳥雖然是神鳥,但職位是坐騎或者信使,青鸞覺得高攀了,心虛得很。
向榆覺得這種情況就是太要臉了。
還是虞山好,穿女裝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據說勾引他娘子時就是幻的美貌小狐娘,這身打扮快成他戰袍了。
終於,在底下場面得到控制後,導演組安排了早已潛伏在人群中的傢伙們露臉。
仍然是哈蟆谷的傳統手藝,建築物次第點上暖黃的燈,勾勒出飛簷斗拱的剪影。
白天平平無奇的黛瓦粉牆登時通體明亮,在燈光點綴下成了幻境中的玉山,橋底溪流隨著波光碎成萬點金鱗,道路兩側的燈籠在微風中輕搖。
這是最後一個節目,游魚祈福。
在遊客們的驚呼聲中,一列奇異的儀仗自巷子深處游來。
為首的是兩盞莊嚴的頭燈,其後光影浮動,十餘尾金紅的巨鯉赫然現身。
它們是以竹子為骨、身量長達一米八的鯉魚燈,魚腹內的暖光透過綢布,將鯉魚的形態映照得異常靈動,在漆黑的巷子彷彿空若無依地在陸地上空遊弋。
碩大的魚燈擺著尾鰭,從煙火裡穿遊而過,其身後跟著數不清小魚燈,甚至穿插著烏龜、螃蟹、大蝦與河蚌的燈綵,造型有些滑稽,但都點得亮亮的。
丁火為燈,燈旺則寓意著人丁興旺、宗族綿長的祈願。
魚燈曳著金紅的鱗光,在古橋與流水間遊弋,千百盞紅燈籠垂在黛瓦白牆下,煙火的白絮嫋嫋漫開。
這是古鎮上的道具複用,但氣氛又不同,忘憂鎮點燈是燈火璀璨恍若白晝,但豐收節的燈光用得剋制,以夜幕作為浩瀚的檯布,只有點點魚燈和路邊燈籠的燈火抓人眼球,還有造景組在水上放的烘托氛圍的乾冰。
而遊客們,發現自己身側有人站起來了。
老溫被人扯了扯袖子,他身邊那個全程安安靜靜的兔牙小姑娘對他甜甜一笑,但力氣很大,不明所以的老溫被她拉得一個踉蹌。
“小妹妹!怎麼了、怎麼了?”
疑問剛問出口,發現許多和他一樣手上帶著熒光手環的人被拉起來了,頓時明白了——這是兌獎的時候!
他順從地走出隊伍,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了一盞小魚燈。
老溫特別好意思地指了指隊伍最前面近兩米的大鯉魚:“我想要大的!”
工作人員有些無語地看著他,往他手裡塞了個體型碩大的王八。
後面通關的遊客催他快點,喜氣洋洋地接過一尾漂亮的小鯉魚,跟著融入隊伍。
魚燈隊伍沿湖巡遊,金紅色的燈光倒映在水面,燈光照亮粉牆黛瓦,光影在石板路上跳躍,蜿蜒的隊伍也猶如一條發光的錦鯉,而湖邊的演職人員咧嘴一笑,舀起一勺鐵水,再次在天上綻放開火光!
這是一個訊號,景區準備的煙花和鐵花在夜空中次第綻放,隨著遊客們的加入,地上隊伍裡出現數百盞魚燈。
天上是璀璨的花火銀花,天下是金色的魚影,光影匯成地上的金河,和天上銀河交相輝映。
隊伍裡的人越來越多,老溫看得也頭昏眼花,他看見隊伍裡有提燈的漢服仙子,有回眸一笑媚眼百生的狐貍美人,身邊的小女孩長出了柔軟的兔子耳朵,身側沉默的男人頂著鹿角,隊伍前方有仙鶴和青鳥交替盤旋。
是了.......是了,豐收節是人類和妖怪們共同的節日。
你不知道這些npc是甚麼時候加入隊伍的,他們和遊客們帶著一樣熱情歡樂的笑容,還更外放一些,不少人會在隊伍裡翩翩起舞,耳邊耳邊是工作人員吉祥的祝福
“龍來龍來!恭喜發財!”
“打花打花!越大越發!”
“年年游魚!年年有魚!”
隊伍裡的大哥大姐們就愛聽這個,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老溫舉著自己的王八燈,在人群裡也樂得有些忘乎所以。
煙火漫天,明燈千盞,沒有被邀請的遊客按捺不住,也跟在游魚隊伍後面加入其中。
雖然沒有魚燈,但工作人員給他們發了手持的小煙花,一個個頓時喜笑顏開。
一個個年齡也不小了,跟著隊伍玩煙花棒玩得得意忘形。
光影、聲響和色彩都在曬秋廣場匯聚,大家走啊走,臉上掛著興奮的笑容,好像不知疲憊一樣,全然忘卻白天在山上當了一天苦役,全身心沉醉在這溫柔鄉中。
只是走著走著,燈火漸漸闌珊,青鳥在頭上最後盤旋了一圈,在一聲長長的啼叫後,隊伍裡的妖精們悄然離場,路邊的燈燭也漸漸熄滅。
最後一道火弧隱入夜色,夜晚重歸寂靜。
隊首的演出人員停下了,遊客們拿著魚燈,看向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才恍然從這幻夢一場中驚醒。
大夢歸真,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
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
繁華落盡後的悵然若失是常態,更何況剛才的氣氛那樣好,那場夢那麼美。
在燈火熄滅那刻,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但沒一個走。
直到向榆無奈地把所有燈籠全滅了,廣場上亮起巨大的汽油燈。
“衷心感謝您的光臨與同行!祝您歸途平安,今夜好夢,我們期待與您在下一個燈火輝煌的美好時節,再次相逢......”
啊,該走了。
吃了一天東西,水幕電影看了,鳳凰看了,舞火龍看了,打鐵花看了,還參加了游魚,祝福的吉祥話聽了一籮筐。
四十塊錢真值花啊,連吃帶拿的,還能帶兩斤苞米走。
但心t裡這種空落落的感覺怎麼回事。
特別是白天勞累了一天,遊客們晚上本來就是在氛圍烘托下才能跑能跳,這會燈一滅,好像魂都被抽走了,哪哪都開始痛,那種悲傷的情緒突然就湧上心頭。
有遊客都快哭出聲了,儘管工作人員上前疏散人群,但大家都久久停在廣場上。
像是想讓這一刻多留戀一會,遊客們自發大聲互相祝福起來
“豐收節快樂!”
“節日快樂!”
“明年見!”
“屁咧!要是得等到明年再見我真要造反了!”
“下次再見!”
“掌門我們還會再見的對嗎!下次再見面的可以不這麼肝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