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 121 章 青鳳銜火
天黑下來, 四面八方趕來的遊客匯到了曬秋廣場。
大家腰上繫著秋衣和外套,背上揹著棉花, 手上提著紅薯,脖子上吊著玉米串,走一路掉一路的裝備。
沒帶工具的人把羽絨服脫下來,一人扯帽子一人提衣襬,衣服是全是堆得高高的戰利品,手上還拿著之前在農場種菜自存的長柄鉗,悠閒自得地將別的遊客掉落的作物撿進自己兜裡。
時豐自覺,在這群茍且蠅頭小利、灰頭土臉又蓬頭垢面的人中,他算很瀟灑的。
旁邊的美人不太愛說話,但是愛笑,她笑t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聽到他說的話雖然不予置評,但也常常覺得有趣。
這應該是......對我有意思吧。
不然為甚麼喊一聲小姐姐, 都笑得花枝亂顫。
他喊一聲, 對面笑一聲。
曲有誤周郎顧,時豐自覺得了趣,一口一個喊得分外狎暱。
狐貍精神秘地搖了搖頭:“我不是小姐姐。”
“你不喜歡被人喊小姐姐是不是?”
時豐露出個風趣幽默、令人回味無窮的笑容。
“那我喊你姑奶奶好不好,奶奶。”
祝修林又往後退了一米,生怕讓人覺得他倆是一夥的。
身側美人步伐加快, 曬秋廣場快到了。
雖然一路上她的話不多, 但到了目的地時時豐又是真的捨不得了。
“姑奶奶。”
時豐拿出自己手帕,那方精緻絲帕上繡了他的電話號碼和微訊號, 他想像從前調情那樣將手帕給看對眼的女子。
不過拿出來時,這帕上紅紅的全是血,他再一低頭, 發現手上指縫裡也是血色,再借著手機螢幕一看。
和風流倜儻哪有半毛錢關係,唇周下巴血咕隆咚,鼻血在臉上凝成暗紅的碎殼,笑起來像吃了小孩。
“我!我去!奶奶你別害怕!我這是,我這是不小心流的鼻血!哎呀哎呀.......”
他手忙腳亂地把臉蹭乾淨,再一扭頭,身旁的人已經擠進人群,白色的身影消失了。
時豐頓時悵然若失。
“你揮揮手離去......不帶走一片雲彩......”
和他黯然神傷的頻道不同的是,現在匯聚在曬秋廣場的遊客們端的是喜氣洋洋。
一個人褲腿上有泥很尷尬,但一群人都是秋褲繫腰、甚至只穿秋褲的造型,運動鞋高跟鞋上全是泥巴,如同在地裡摔過跤.......那就很有意思了!
考慮到大家勞動完一天會比較累,曬秋廣場上放了很多小馬紮,為了美觀都壘起來讓遊客們自行取用,但有一個人帶頭席地而坐後,基本所有人都盤著腿坐下來了。
大家臉上都洋溢著老農民般淳樸又幸福的笑容,左鄰右舍都在興奮地討論著今天的收穫。
再精英的商務人士在這麼折騰一天後,張嘴的效果都像“他嬸子,晌午在地裡沒吃嗎?”
像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農村,一個大豐之年後大家就這樣看著滿滿當當的糧倉歡欣雀躍,那時候,填飽自己的肚子就是最重要的事。
在這樣淳樸又歡快的氛圍裡,老溫這種不要臉地乾脆躺地上,寧巧巧扛著攝影機走過去差點一腳踩他身上。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不好意思!老溫?!”
他兩抵不過推流都簽了,現在是正式工了,說好一起出門搞kpi,這會同事像爛泥一樣倒在地上,攝影機早就不知道丟哪裡去了。
“我全放寄存處了。”老溫預判了寧巧巧的發言,拍了拍自己身前布袋子,“裡面全是地瓜,我老婆愛吃這個。”
說著說著他還打了個嗝,顯然在景區沒少吃自助。
寧巧巧眼尖地看見了他手上的熒光手環:“你不是來拍攝嗎?怎麼通關手環都拿上了?”
“做任務好玩啊,懶得拍了,豐收節不是延長了嗎?之後再來拍素材。”
老溫擺爛得理直氣壯,顯然早就給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還反將一軍
“我還想問你怎麼忍住不拿的呢?”
寧巧巧呵呵笑了聲,對身後給了個招呼:“阿飛。”
她身後的玉米棒子柱窸窸窣窣地動了一陣,從側面探出個腦袋來:“怎麼了巧巧?”
“沒甚麼,慶典快開始了,我們也找個地方坐吧,阿飛你在看甚麼?”
“巧巧你身後好像有妖怪.......”
老溫還擱那樂:“你男朋友才是玉米棒子成精啊!”
“不是,我看見了個好漂亮的人。”
身邊的遊客也漸漸交頭接耳了起來
“你看見了嗎?剛才那裡有隻小兔子。”
“哪裡?哪裡?”
“你看湖,你看水裡!"
“水裡有東西起來了!”
“甚麼東西!我靠,這個湖水在動!”
平靜墨黑的湖面泛起漣漪,像底下有甚麼巨大的東西在蛄蛹,而後忽地整面湖水翻起,如同海嘯般升騰至數十米的高空,繼而迅速聚合成一道扇形水幕。
遊客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紛紛叫出聲,但很快隆隆鼓聲從水幕下傳出來,湖中水幕被彩色和投影交織在一起轟然點亮。
哦,原來是表演.......
剛站起來的人紛紛坐下,眼前水幕的景色飛快變幻,演繹著鴻蒙初開的景象,水幕上幻化出綿延不絕的巍峨雪山,又變出一群在山洞裡相擁取暖的人。
畫面一轉,皮影戲畫風的小人穿著皮裙圍著祭祀臺又唱又跳,先在地上跺腳,又向天空舉起雙手,祭祀臺上空空如也,bgm也變成復沓的祭祀祈禱聲,悲愴的吟唱沖天而起。
水幕有極強的流動感,暮色下湖水幽藍,彷彿寒意真的隔著螢幕傳到了大家身上。
前排遊客則尊享5D體驗,水幕裡的小人祭祀時每跺一次腳,他們臉上就被重重落下的湖水濺一臉。
空氣中開始瀰漫雪山和冷松的的味道,伴隨著bgm悶雷般的迴響,大家的心跳都和與水幕中的風聲共振。
水幕畫面過得極快,像開了二倍速,大家都睜大了眼睛,生怕放過任何一幀。
人群裡有小孩輕輕拉了拉媽媽:“這是放的甚麼呀,好快......貝貝看不懂。”
“貝貝乖。”貝貝媽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怕她吵到其它遊客,又怕孩子熊起來一發不可收拾,小聲靠在孩子耳邊給她解釋
“說的是,一個叫甚麼來著的民族,住在雪山裡面,他們那裡很冷很冷.......”
說話間,水幕裡的勇者已經踏出山洞,攀上險峻的冰崖,但暴風雪來了——水幕波動,模擬著暴雪狂風的白毛天,最後勇者緩緩倒在了一片純白的雪花中,bgm也變得如泣如訴。
這下連小妹妹都看懂了:“哦,ta死了。”
在絕望達到達頂點時,一聲清越的啼鳴撕碎了水幕。
水幕中央,勇者倒下的地方,一點青金色的火光毫無預兆地燃燒起來。
這光最初只是鳥蛋大小,接著光芒舒展開來,水流與光影不斷編織拉絲,勾勒出一隻巨鳥修長的尾羽與流線型的身軀。
水幕波動,它的每一片羽毛都彷彿在隨神性的呼吸而輕輕顫動,彷彿下一秒要從水幕中振翅飛出。
也的確振翅飛出了——在遊客們的驚叫中,一隻青金色的鳳凰從水幕中破幕而出,在廣場上空一邊盤旋一邊啼叫。
“啊啊啊啊!!”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
“它出來了媽媽啊啊啊啊啊!”
“我好像摸到它了,這是鳳凰,鳳凰啊!”
“許願今年考研順利許願一戰上岸。”
“快接影片啊!快看這甚麼!啊啊啊啊——”
青鳳在場中盤旋,雙翼完全舒展開,它的飛動極致優雅,長長的綴有眼狀斑紋的尾羽劃過慵懶的弧線,甚至掠過遊客的頭頂。
它飛到哪裡,哪裡的遊客們就變成尖叫雞。
在旁邊擦鼻血的時豐直接傻了。
他滿心滿眼都在方前離去的女神身上,那水幕對他來說並不新鮮——水幕電影,音樂噴泉的升級版,地級市公園都能裝備的玩意,沒甚麼了不起的。
他在國外見過更大更震撼的場面。
而鳳凰從水幕中衝出甚至掠過他頭頂時,時豐覺得這事已經變成驚悚片了。
“這是甚麼東西啊啊啊啊——”
“冷靜。”身後的祝修林扶住他肩膀,“仿生無人機吧,現在國內無人機很先進了。”
“我看它這飛控根本不是無人機啊!這就是真的吧!”
師弟不回話了,時豐猛地回頭看向他試圖尋找安慰,而祝修林只是慢慢說。
“所以我覺得我的人魚也是真的......”
“見鬼啊!這種時候了還惦記人魚!有點出息沒有!”
時豐看著那一舉一動無比靈活的青鳳尿都嚇出來兩滴,悲愴道,“我還覺得我的姑奶奶是真狐貍精呢!那大尾巴多帶勁!”
在現場遊客的吱哇亂叫聲中,青鳳盤旋幾圈,飛回水幕前。
那裡不知何時,已經列好了二十來名臉上繪製著誇張臉譜的舞蹈演員,他們穿著原生獸皮與粗麻,齊聲低喝,腳下重重一跺,接著是地動山搖般的鑼鼓響起。
遊客方才視線完全被鳳凰盤旋牽引,連他們甚麼時候入場t的都不知道!
青鳳銜火,飛到為首的獵人身邊,垂下高傲的頭顱。
它將口中銜著的火種交給了人,接著鳳凰影像和水幕的水流融為一體,化作溫暖的光點與金色的水流灑向下方的湖水。
水柱緩緩回落,水幕化作細雨落回湖面。
燈光暗下,人們才從沉浸中驚醒,掌聲與驚歎聲如潮水般響起,大家交頭接耳地討論著。
“哇塞,鳳凰飛出來的時候嚇死我了。”
“不錯啊牛掰,真有點東西,感覺打破了次元壁。”
“是的是的,我感覺水幕電影不稀奇,但沒想到最後能飛個鳥出來。”
“鳥飛出來那下票價就回來了!”
“你今天吃地瓜的時候就說已經回來了,這個鳥算你倒欠景區的......”
“這四十塊錢先玩一天,再看個電影還能連吃帶拿,有這種事。”
漆黑的夜裡,只有那枚火種的光溫暖又耀眼,在火把上靜靜跳躍著。
而下一秒
“轟——!”
烈焰騰空而起,部落族人們將一條由乾柴與松脂紮成的巨龍高舉過頭,四周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再次響起!
龍身舞動,萬千火星潑灑而下,炙熱的氣浪撲面而來,舞者們賣命地吶喊著跳躍著,讓這條暴躁的火龍透露出磅礴的生命力,展現出對抗風雪的無盡勇氣!
當然非常有勇氣了!這是事關他們能不能入哈蟆谷編制的生死存亡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