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水上列車
攝像頭放在小車上, 隨著小車平滑的輪子,眾人一路跟著進了後廚。
和外面古拙的木質建築風格不同, 後廚的是完全鋼筋鐵骨的金屬框架,頭頂LED燈帶明亮又蒼白,四周牆壁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感覺走在裡面,會有一陣強勁的環太平洋bgm響起來,十分高科技。
後廚是恆溫的,戴著口罩穿著廚師服的工作人員將小車裡的菜放到流水帶上,流水帶兩邊有工人戴著手套撚開菜葉,翻開檢查有無蟲卵和壞葉,沒問題的就分進清洗和脫水機。
程序說來複雜,但蔬果在流水帶上排隊被檢閱這個流程非常快,農場出品的菜幾乎能達到淨菜標準, 在咕嚕咕嚕清洗乾淨後就被髮送帶送到備餐區。
備餐區幹得熱火朝天,全是全副武裝到看不清面目的大廚師傅, 十多雙手在同步舞動, 整個工作間響徹“篤篤篤”的切菜聲。
攝影雷哥找了個年輕小夥子給特寫,小夥手底下的薑絲又細又勻,噠噠噠的切菜聲帶著節律美。
許是樊大廚昨夜耳提面命有特別安排,那小夥看了眼鏡頭並不怯場,咧嘴一笑, 從籃子裡取了根黃瓜在掂了掂, 然後趁黃瓜還沒反應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它放在案板上庫庫一頓切, 最後兩手一拉,一根蓑衣黃瓜展現在鏡頭前。
大家配合得呱唧呱唧鼓起掌來。
但這時,平常在向榆面前低眉順眼的樊大廚從炒鍋區走出來, 穿著一身潔白的廚師服,戴著高高的帽子,身上一絲油點汙垢也無,乾乾淨淨,通身氣派。
他拿起那個在外行眼裡做到極致的蓑衣黃瓜,眉頭一皺,翻在盤子裡一瞅,隨後指點起來,“你每一刀都求穩,怕切斷了不敢貼著砧板走,這兒,這兒,該斷未斷的筋膜太多,吃飯的傢伙糊弄不得,今天回去重新買黃瓜練,明兒我檢查。”
只寥寥幾句話,一個嚴格的後廚大師傅的形象就立起來了,就跟彩排了無數遍的一樣。
小吳自是唯唯諾諾低頭稱是。
阿雷當然不會放過這麼有故事感的鏡頭,盡職盡責地拍著著“哈蟆後廚的一幕”。
樊大廚教育完弟子後,儘管看見攝影團隊很激動,但還是先朝向榆打了招呼。
“老闆好。”
向榆也幫他給團隊介紹:“這位是我們哈蟆谷的大師傅,之前是星級大酒店的總廚,今天由他帶你們拍攝食堂特輯。”
樊大廚和攝影團隊挨個握手,隨即帶著大家像在自己家裡那樣展示起來。
“我們這個後廚,和外面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們沒有進貨這個說法,像那些去菜市場選啊,去批發市場簽單啊,沒有的,我們不相信外面的品質,您說要是不小心用隔夜菜,用打了藥的,不新鮮,這砸口碑啊。”
“每一顆顆菜,每一隻雞都來自我們農場,農場的同事們很辛苦啊,經常五六點起床採摘,這樣才能保證送到遊客們桌子上的黃瓜蔬菜離下藤架只有幾個小時,新鮮又水靈。”
“不止是菜,我們的米、我們的花生、我們的肉,都是自己養的,也是吃新鮮蔬菜長大的,您別以為不吃飼料就長不好,肥膘一樣有三指厚,不肥不膩口感軟嫩。”
“我在這裡要強調,明廚亮灶,歡迎所有遊客監督我們後廚的情況!”
“我認為,如果不對我們後廚苛刻,那就是對顧客的殘忍......”
樊師傅說得滔滔不絕,和攝影組如伯牙子期,表現欲這塊如潺潺流水一般流出來了,都無需陳詠思提問,就能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地說出大串大串的。
導演覺得這個地方實在太有趣了。
有種經濟發展得特別好的美。
就算景區景觀建築能提前佈置,但鏡頭所到之處,員工的精神狀態是不作假的。
這裡所有員工都很有表現欲,很配合,很期待採訪,和大多數人上班死氣沉沉面色麻木的狀況完全不一樣。
相對的反而是遊客對他們愛答不理的,嫌棄他們影響遊玩。
攝影和樊大廚在前面表演,導演被他們甩在後面,悄悄給助理說。
“這裡的工資一定開得很高。”
助理剛畢業沒兩年,還是個愣頭青,聽到沒頭沒腦的這句話愣了一下:“這咋看出來的。”
“你看嘛,員工都很高興,裝置都很新,老闆捨得投錢。”導演看了嘖嘖稱奇,“規範得像預製菜的加工工廠。”
向榆聽見預製菜這詞豎起耳朵,怕這幾人要壞她。
導演咳了一聲:“不是說我們谷裡是預製菜,是說這個標準化流程,做得太賞心悅目了,分割槽很科學,又幹淨效率又高。”
前方的熱菜區更是樊師傅的領域,攝影組來得晚了,遊客已經坐下等吃,但不妨礙提前準備的樊大廚開啟南瓜烤蛋奶的烤箱,霎時整方空間香味撲鼻。
小巧可愛的南瓜開始往後傳,一人拿了一份。
在這點心呈上來後,來拍攝的團隊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大家都杵在那裡拿勺子乾飯,剛出鍋的烤蛋奶很燙,大家紛紛露出痛並快樂的表情,被燙得表情亂飛。
只有雷哥關了攝像頭,拿打包盒就打包南瓜往包裡塞,在向榆的同意下,樊大廚表示前面遊客那裡還來得及,這一鍋攝影組可以端一半走。
大家紛紛面露喜色,但按捺住竊喜成熟地表示我們正經團隊沒有連吃帶拿的道理,不用帶著走,只有雷哥沉默寡言,默默又往包裡裝了幾盒。
他說得有些窘迫:“不好意思啊,我女兒上次來吃了五個,吃到廚房沒有了,還天天都想來,但是我和她媽媽節假日工作忙.......”
最後達成一致,先把午飯吃了再慢慢拍,因為後廚實在太香了,特別是陳詠思,一靠近熱菜區說話就有口水音,後期都去不乾淨。
大家就這樣其樂融融地放下工作入座,開始好一陣大快朵頤。
陳詠思是最痛苦的那個,她職業有些形態管理的需求,怕上鏡顯得水腫,昨晚和今早都只吃了一個水煮蛋一杯黑咖啡,中午在吃了一個套餐意猶未盡,但套裝的扣子已經有些繃不住了,只能含淚喊停。
其餘像阿雷和助理他們則是放開肚皮爽吃一頓,吃得導演臉上都有些掛不住,雖然向榆說自己盡地主之誼招待大家,但他還是在上廁所的時候去把單買了。
開始繼續下午的拍攝的時候,大家發現吃完飯再拍並沒有餓著肚子拍好多少,撐得不止肚子鼓,腦子都好像有點缺氧......遂向榆說先去山上玩兩圈消消食,不急著拍。
攝影團隊又坐著擺渡車,舒舒服服地上山了。
啥工作也t沒幹,這裡真好玩啊。
正是個暖秋,山林裡層林盡染,紅楓銀杏流火熔金,山崖底下的海子像翡翠一樣碧色濃郁,山道兩側有水聲引路,溪澗從彩林躍出,活潑地往下游流淌,形成一個個小瀑布。
下了車,大家抬起頭,看見彩葉的枝丫切割出的藍天,遠處的兀自發著冷光的山峰。
“呀。”陳詠思小小驚叫了一聲,指了指那山,“好像都有些積雪了。”
“哈蟆谷入冬早,等再冷一些,可能會把瀑布都凍成冰凌。”向榆笑眯眯地描繪那個奇妙的冰川和暖池共存的場景,“到時候就可以在冰天雪地裡泡暖和的溫泉了。”
光想想那畫面都很極寒末日,大雪封山到時候說不定真可以搞一些燒柴火的木屋和地窖,屯上足足的食物,讓有需求的客人來常住隱居。
有她在,應該搞不出暴風雪山莊那樣刺激的活動,但會很好玩。
陳詠思發現揹著大包小包的遊客們都在往一個方向走,不禁有些納悶:“我來之前看的攻略上說瀑布溫泉在相反的方向.......”
“這邊是去忘憂鎮參加月圓之夜的遊客,會多住幾天。”向榆指了指前面,“前面有車站,可以坐車去小鎮。”
現在通往忘憂鎮的路有兩條,一條是頭批遊客開車走的盤山公路,穿過一個廢舊防空洞就是小鎮,這是向榆從千與千尋裡得來的靈感,人類特別喜歡穿過迷霧眼前豁然開朗的感覺,此事在桃花源記裡亦有記載。
對沒開車的遊客,向榆設計的第二條公路也取景於電影。
也就是和石音一拍即合的“列車架在天上”。
她要賣個關子,只把一行人帶著往前走。
陳詠思還在那奇怪呢:“我們才從擺渡車上下來,為甚麼不可以直接把車開過去呢,要換乘嗎?換乘點有景點?”
這些疑問在向榆把她帶到車站時戛然而止。
眼前是大得像海一樣,一望無際的冰湖。
真是難以想象高山上會有這麼大的一面湖,這裡的海拔已經高到雲海繚繞,蔚藍水域就鑲嵌在這片白茫茫的雲海中。
準確的說,湖水不是藍色,只是平靜像一面完整的鏡子,天空的倒影纖毫畢現地在湖中鋪陳開來,水色隨著天光與深度變幻,近山巒處是透明的青綠,稍遠是和天空一色碧藍,舉目遠眺,前方景色則籠罩在雲霧中看不分明瞭。
岸邊已經站了不少揹包客,這個站臺是座半浸在水裡的舊式涼亭,明明景區才開不久,但黛瓦飛簷和四根紅漆柱子顏色都有些剝落了,還長了些青苔,水中有遊若浮空的桃花水母,站臺上也掛著水母游魚燈籠,眼前的景色漸漸帶上了奇幻趣味。
那種“不像現實生活會出現的建築”的小味撓地一下就上來了。
雖然和底下農場風格截然不同,但總感覺像同一個設計師。
遊客們都很激動地舉著手機拍來拍去,但陳詠思仔細觀察了一下,並沒有在站臺看見泊船的柱子或者船的蹤跡。
按哈蟆谷的尿性,這些地方是要搞些花哨玩意出來的。
進入哈蟆谷的滄江他們就加了表演,景區進門就是個帥哥划著小船接人,臉好看得慘絕人寰,將調子拔得極高。
當時還真火得轟轟烈烈,開啟本地ip全是哈蟆谷vlog,陳詠思也感嘆過景區有手段,知道把門面擺在前面,但現在想想,換成個質量普通的景區,可能光火人不活景區了......
“真漂亮啊......”陳詠思大飽眼福後,又興致盎然地問:“我們這次也是坐船去鎮上吧?也有演職人員嗎?”
如果還有帥哥來接,那也是很好的嘛。
她和老闆一個船,說不定還能選個最有姿色的。
向榆看著眼前突然嘿嘿笑了兩聲的記者,拿不準她在笑啥:“不是坐船,演職人員......”
姑且算有吧。
她兩說話間,前方雲霧中傳來了鳴笛聲。
那聲音並不嘹亮,從霧中傳出的聲音彷彿也蒙上了一層薄霧,在這沉鬱悠長的鳴笛過後,“咔噠...咔噠......”的聲音由遠及近緩緩傳來。
霧從中間被分開了,一個老式的木質電車從遠處駛來,它的樣式古樸,漆皮是綠皮火車那樣最原始的墨綠色,行駛起來會發出老火車特有的富有節律的咔噠聲。
陳詠思這才看見水下竟然埋了鐵軌,鐵軌以一種近乎神蹟的方式懸浮在這片水域上,列車的半個輪子也在水裡,駛過來時會撥開水面,帶起大而蓬鬆的水花。
在車輪和軌道摩擦的咔噠聲和水花激起又落下的嘩啦聲中,列車緩緩停靠在站臺邊。
一絲風拂過,站臺上看呆了的人才回過神來,接著爆發出歡呼聲。
“哇!!!”
“媽媽這個車在水上!”
“這個是給我們坐的嗎!”
“我靠這個好玩啊,值回票價家人們。”
“我就說這裡老闆肯定有小巧思,還好咱們沒開車。”
“可以自己上車嗎,可以嗎可以嗎。”
“噢噢等一下,那邊npc先上。”
列車上下來了工作人員,卻沒有讓遊客上車,轉而先去了站臺後面的小房間,領出了一隊奇裝異服、或帶著耳朵尾巴的人。
是的,獸類遊客的入場點也在這裡,一車就拉過去了。
至於怕不怕人類遊客發現端倪嘛......
有經驗的遊客已經在給朋友介紹:“快看,這是劇本殺npc,居然和我們坐一輛車入場,這周我們還和他們有得打交道呢。”
“那我來先猜一下誰是boss。”
“boss是內鬼啦,不是活著的任何人,我們會一起住在鎮子裡,設定上他們都不會說話,還會一個個消失......”
這個賣弄的遊客被玩家紛紛投以憤怒的目光。
“劇透狗閉嘴啊!”
“別以為玩過就了不起,你不準玩!”
“就是啊,看電影劇透的不會以為自己很光榮吧。”
那名遊客訕訕閉上嘴,接著,工作人員跳下車,招呼人類遊客們跟著上。
陳詠思拉著向榆就往前面擠,把拍攝都快丟到腦後了:“走走走,我們去搶個窗邊的位置!”
車廂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壁板上安著黃銅底座的老式壁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車窗寬大,裝著可以向上推開的木質窗框。
座椅也是很復古的高背燈芯絨椅子,絨布毛絨絨的,扶手是深色木頭,座椅上方有一個黃銅製的行李架,整個空間一塵不染,雖然古早,但是沒有煙味、機油和皮質座椅的味道,一切都很舒服。
陳詠思看上了一個窗邊掛著個氣壓計的位置,靠窗又復古,但旁邊已經有了個立著耳朵的陌生遊客坐下了,個子矮矮的,正在蕩腿玩。
她耳朵拜了拜,看見陳詠思盯著她,往邊上擠了擠,並把自己的竹箱往座位底下收了一點。
發出了無聲的邀請。
陳詠思覺得那小姑娘氣質很特殊,坐下的時候記者的好奇心發作:“小妹妹,你怎麼一個人來啊?”
小妹妹一言不發。
“你大人呢?哎,你這耳朵哪裡買的,好逼真啊。”
小妹妹恍若未聞,往她手裡塞了包辣條,並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陳詠思愣了一下,說謝謝,然後突然又反應過來,這是甚麼小妹妹,這是忘憂鎮的npc啊!
小妹妹歪著腦袋,指了指辣條,又指了指陳詠思的嘴。
雖然她沒說話,但陳詠思看出了“你怎麼不吃”的疑惑神情。
旁邊的向榆已經不忍再看了。
這個忘憂鎮,對獸修來說,和人類坐在觀光列車裡看野生動物園沒甚麼兩樣。
並且是她,在發現別的世界獸修會試圖給人類投餵晶石和野果後,乾脆在獸修的門票服務里加入了人類零食大禮包,讓他們只能投餵人能吃的東西。
陳詠思以為這是npc和她的互動,看包裝是完好的,就直接吃了,那個小妹妹終於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她又伸出手,做了個握手的姿勢。
陳詠思和他握了握。
小女孩又比劃了一個拜年。
陳詠思跟著作揖恭喜發財......
在妖獸和人類雞同鴨講的互動裡,列車緩緩啟動,窗外的景色變幻起來。
“居然真的在水上開起來了......”
乘務員為客人奉上清茶與糕點,但幾乎沒人動這些茶點。
陳詠思看著窗外,外面是翻滾的雲海,其間有巍峨的雪山若隱若現,一隻巨t大的仙鶴和從車旁掠過,而後雲海裡拱起一團綿延如山嶺巨獸,一隻鯨魚形狀的遊雲從列車下方悠然滑走。
不多時,列車又往霧中開了一段,他們又看見了一群浮空鰩魚,在雲霧和湖水間優雅滑翔,成群結隊地遊過車窗。
遊客們驚豔的聲音此起彼伏,陳詠思更是恨不得把臉壓在玻璃上。
從理性角度來說,這是景區造景的一部分,列車這樣狹小的空間會干擾人的判斷,大部分人都有“旁邊的列車開動了以為是自己的車在開”的經歷,可能列車就在原地沒有動,外面是裸眼3D螢幕,在加上有霧氣干擾,很容易做得逼真。
但大腦很難欺騙眼睛,在這個奇幻的景色裡,陳詠思只覺得再看見甚麼都不奇怪了。
列車越開越快,在霧氣消散一些後,外面的湖面終於露出真切的影子,這時有遊客發出駭然驚呼
“人魚!我看見了人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