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只要你求我
明月樓是永昌裡的一處茶坊, 此時窗牖處的竹簾半卷,蘇汀湄看著茶博士將爐子上翻滾的沸水提起,注入碾好的茶末中, 竹筅輕輕攪動,泛起乳白沫餑的茶湯。
待到茶博士離開, 袁子墨長指端起瓷杯輕輕吹拂, 配著身後的花鳥工筆屏風,頗有文士之風。
蘇汀湄笑了笑, 問道:“袁相公是何時對我表姐有意的?”
袁子墨一口茶差點噴了, 方才的儒雅從容都變成了慌亂,連忙肅起面容道:“蘇娘子何出此言!”
蘇汀湄露出狡黠的笑,道:“袁相公去盧家弔唁,結果寧願得罪盧正峰也要為我表姐出頭, 說明你此行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還有表姐說你數次去盧家, 怎麼這麼碰巧, 總能與她一個內宅婦人碰面說上話,嘖嘖,袁相公應該慶幸自己為人清正,不然只需稍微往那方面想一想, 任誰都能看得出來。”
袁子墨垂下頭,卻並沒有否認。
蘇汀湄又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表姐這般好的女子,對她有了痴念,並不是甚麼羞愧的事。”
袁子墨搖頭道:“可她已為人婦,我不該有此妄念。”
蘇汀湄笑容更盛,道:“若袁相公真的沒有妄念, 就不會答應同我來茶坊,你其實猜到我要說甚麼吧?”
袁子墨抬眸盯著她,眼前的女子生得一副極好容色,沒想到心思會如此細膩,只是不知她到底所圖為何。
於是他不動聲色倒了杯茶,道:“若他們夫妻和睦,我必定不會生出覬覦之心,可任誰都能看出,她在盧家過得並不好。”
他將瓷杯重重放下,望著茶湯裡打著旋的茶沫,目光漸沉道:“既然如此,我為何不能爭?”
蘇汀湄很滿意地彎起眼眸道:“等的就是盧相公這句話,盧凌做了那麼多混賬事,根本不配為表姐的夫婿,需得早些助她脫離火坑才是。”
袁子墨將茶湯飲下,道:“可她現在還是盧凌的夫人,盧家不會輕易放走她,定文侯也不會願意她和離,而且……我看的出她對我只有敬意,並無其他情愫。”
蘇汀湄道:“我表姐現在就在侯府休養,盧家暫時沒法將她接走,袁相公可以隨時去侯府與她相見。這感情嘛,處著處著不就來了。”
袁子墨皺眉道:“她和她夫君還未和離,我如何能與她私下相見,傳出去她會名聲盡毀,盧家更不會放過她。”
蘇汀湄道:“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去找,所以我才約袁相公來茶坊,因為我能想到法子幫你們。”
她見袁子墨露出疑惑之色,道:“袁相公可以用找我之名去侯府,我再喊上表姐作陪,然後藉故離開讓你們談心,這樣掩人耳目,連我姑母都不會知道。”
袁子墨皺眉道:“蘇娘子還是閨閣女子,這麼做對你並不公平。”
蘇汀湄搖頭道:“我也不想瞞袁相公,我這麼做,其實是有自己的私心。方才在靈堂我就看出來了,袁相公為肱股權臣,連盧正峰都敬你三分,所以我才想要借你的勢。其一能讓盧家不敢再隨意為難我,其二能讓定文侯覺得我還有可用之處,不會因為我得罪了盧家將我送走。還有,我一個寄居侯府的孤女,被堂堂中書令追求,傳出去又能是甚麼壞事呢?”
袁子墨聽得輕笑了下,她如此坦誠自己的心機,倒有些可愛。
他慢慢將一杯茶飲下,心中已經漸漸有了決斷,將瓷杯放下又道:“可就算我能讓她傾心於我,盧正峰絕不會同意兒媳和離,總不能一輩子這麼私會,這對她極不公平。”
蘇汀湄嘆氣道:“盧凌如此貪婪,為了納李玉兒為妾,都能幹出夥同刑部陷害她夫君的蠢事,說明他這些年手上絕不乾淨。我曾聽我表姐所言,盧凌最想要的就是升官,但這幾年頻頻受阻,一直待在六品員外郎的位置上,鬱郁不得志。”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突然看了眼袁子墨問道:“這該不會是袁相公所為吧?”
袁子墨心虛地輕咳了聲,道:“據我所知,當初盧凌曾為你表姐花過許多心思,對她極好才將她打動。可在盧家得勢,侯府失勢後,盧凌便露出本來面目,幹了很多混賬事。若他在官場再得志,只怕會變本加厲,對自己的夫人更無忌憚,我自然不會讓他升官。”
蘇汀湄未想到袁子墨清正之人,還能藏著這樣的心思,在心裡“嘖”了聲,道:“既然如此,這事就更好辦了。他想要升官,袁相公就給他個機會,引誘他多花些銀錢,多用些歪門邪路,然後設個陷阱把他逼到絕路,逼t得他必須和離,不然極可能會入獄,還會連累整個盧家。你說他還能怎麼選?”
她端起白玉瓷杯喝了口,笑得十分純真:“這些官場手段,袁相公應該比我懂得多。”
袁子墨一臉驚歎地看著她,未想到這看著嬌弱的小娘子,比他這個為官之人還要狠辣。
他反覆想著剛才這番話,手指輕點桌案,遲疑著道:“可用這樣的手段奪人之妻,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蘇汀湄撇了撇嘴:“袁相公是想當君子,還是要我表姐?”
袁子墨面容一肅:“盧凌壞事做盡,早該有人給他個教訓,此乃正道。”
蘇汀湄笑得很開心,“那就這麼說定了,往後我表姐能否脫離火坑,就仰仗袁相公了。”
兩人一拍即合,商談完便準備離開茶坊,蘇汀湄忍不住好奇問道:“袁相公還未回答我,到底是何時對我表姐有意的?”
袁子墨道:“四年前我得罪了外戚李氏,被當庭仗刑後貶謫至中州為縣令,那時我還在國子監做夫子,離開上京前,我拖著被打得半殘的身子去國子監拿留下的書,誰知碰到幾個李氏族中子弟,他們故意把我撞倒,對我極盡羞辱。這時裴娘子恰好經過,那時她還未出嫁,是定文侯府嫡女,來探望在國子監唸書的盧凌。”
“她狠狠教訓了那群李氏子弟,那幾人礙著侯府的面子不與她計較,罵罵咧咧走開了。然後裴娘子將我扶起,說曾經有個婢女在街上被勳貴欺辱,多虧我秉公直斷將那個勳貴狠狠懲治,還了婢女一個公道。那時她很堅定地對我說:‘眼前只是一時之難,袁相公是個好官,好官必定會有好報。’”
袁子墨說到這裡,目光變得十分柔和:“這句話我一直記得,在中州苦寒之地,我數次熬不下去就會想起她這句話,鼓勵我繼續隱忍蟄伏,終於等到能回上京,一步步爬到如今的地位。”
蘇汀湄聽他說的動情,忍不住感慨著想:表姐應該也沒想到,只是一句話的羈絆,就能讓袁子墨對她念念不忘這麼多年,現在還成了能帶她脫離盧家的希望。
那日之後,上京城內很快流傳出一樁逸聞。
四年前與前妻和離後,身邊再未有過妻妾的中書令袁子墨,竟看上了定文侯府寄居的表姑娘。
短短二十日,他就對侯府數次造訪,每次都能待上一兩個時辰,看來與蘇娘子是情投意合,好事將近。
趙崇在練武場練完一套槍,邊接過旁邊內侍遞來的布巾擦拭槍尖,邊問道:“今日又去了?”
負責在侯府盯梢的金吾衛,偷偷瞥著肅王手裡閃著寒光的槍尖,在心裡哀嘆怎麼接了這麼個倒黴差事,面上仍是如常回道:“是,剛進侯府不久,臣便回來稟報了。”
趙崇握住槍柄的手指用了力,抬眸問道:“這次是第幾次了!”
金吾衛忍住想擦汗的衝動,回道:“第五次了。”
長槍被“嗡”的一聲插在地上,嚇得金吾衛也跟著抖了抖,趙崇邊將布巾甩給內侍,邊道:“劉恆呢,把他叫來,陪孤出宮!”
六月的天說變就變,方才還是晴空萬里,在一輛低調的馬車被趕著駛離皇城之後,就陰沉著下起了大雨。
蘇汀湄撐起一把油傘,很溫柔小意地對旁邊的袁子墨道:“下雨了,我送袁相公出去吧。”
剛趕來的侯夫人,陪裴月棠坐在廊亭下繼續喝茶,隔著淅淅瀝瀝的雨簾,看兩人同撐一把傘往外走。
她噙了口熱茶,心裡那叫一個得意:自己的侄女可算是揚眉吐氣了,袁子墨這麼大的官,隔三差五往侯府跑,就為了同她在園子裡逛逛聊上幾句。不過侄女太過害羞,每次都要拉著大女兒作陪,說是順便讓她散心。
連侯爺都滿意的不行,為了哄著蘇汀湄繼續與袁子墨來往,連裴月棠私自回府的事都不計較了。
侯夫人想到此處放下茶盞,看了眼裴月棠,發現她目光凝在兩人的背影上,嘴角卻帶著笑意。
侯夫人這一觀察才發現,女兒最近的面色似乎紅潤了不少,笑得也多了,看來也為這個表妹有了歸宿而高興。
她在快活中又生出些憂慮,不知道這樣的好日子能過多久,盧家遲早會派人把裴月棠接回去,只希望能儘量拖得久一點,讓女兒能在孃家好好養著。
蘇汀湄領著袁子墨走到門前,見他馬車停在不遠處,提了下被濺溼的裙裾道:“我將袁相公送上馬車吧,府裡說不定不少人在看著,到時候回報給侯爺,他滿意了才能讓表姐多來陪著我。”
袁子墨點頭邁步,想到方才與裴月棠的對談,他在情急之下握了她的手,而她竟並未甩開。
憶起這畫面讓他的臉有些發紅,旁邊的蘇汀湄看見調侃道:“沒想到袁相公還這般純情呢。”
雨點噼啪落在兩人頭頂的油紙傘上,也落在馬車深色的幕頂上,兩人聊著裴月棠的事,並未發現身後有一輛馬車在陰惻惻駛近。
車輪擦著青石板路慢慢停下,趙崇狠狠瞪著不遠處同撐一把油紙傘,看起來郎情妾意十分般配的兩人,咬牙對劉恆道:“你出去,假裝路過,然後把人給帶回來。”
劉恆“啊”了一聲,這任務對他一個耿直武將來說,實在有些艱鉅。
可主上吩咐了,他也不得不照辦,正準備撐傘下車時,趙崇又交代了一句:“不能洩露我的身份,明白嗎?”
劉恆苦著臉點頭,撐傘下了車,在兩人背後很做作地喊了聲:“袁相公,這麼巧呢!”
兩人一齊回頭,看見劉恆皆是一愣,蘇汀湄看見此人,就想起被謝松棠拋在農家的事,臉色立即沉了下來。
袁子墨知道劉恆若是出宮,十有八九是和肅王一起,連忙問道:“明遠怎麼會在此處?”
劉恆怕他說出那人名號,連忙趕著道:“陪公子出門辦事,恰好撞見袁相公……”
他眼神往旁邊一掃,做作地喊道:“哎呀,蘇娘子也在呢!”
袁子墨聽見這話更是疑惑,又聽劉恆繼續道:“公子在那邊的馬車裡,想請蘇娘子上車一敘。”
他瞪大了眼,跟著往那邊的馬車看了眼,只見玄色的車簾掀起一半,隔著雨幕露出肅王半明半暗的臉。
袁子墨這時突然驚醒,蘇娘子!難道就是六月六渭河畫舫上的那個蘇娘子!
他被這念頭嚇得瞳孔地震,再看坐在馬車裡那人,只覺得隔這麼遠,也能感受到雷霆天威!
蘇汀湄此時抬頭看他,驚訝地道:“袁相公,你怎麼出汗了!”
她想到馬車上那人必定在看,眼珠一轉,掏出帕子很體貼地道:“我來幫你擦吧。”
誰知這話把袁子墨更嚇得不輕,整個人往後彈跳了一下,努力裝作鎮定道:“不必了,我自己回馬車吧,不打擾蘇娘子了。”
然後他傘都不要了,提著袍角一跑八丈遠,被雨淋了個透溼。
蘇汀湄捏著帕子一臉疑惑,就算他和謝松棠同朝為官,也不至於這麼怕他,畢竟在靈堂上他都不怕得罪盧正峰,謝氏門第,難道比盧氏要高這麼一大截嗎?
此時劉恆很有耐心地道:“請蘇娘子上車吧,公子還在等著你。”
蘇汀湄又往那邊瞥了眼,心說上車就上車,反正當初是他要躲著自己,自己可一次都沒去找過他。
趙崇坐在馬車上,被不停砸在車上的雨聲弄得十分焦躁,再看車外,那人明知道自己在等她,竟然還捨不得離開袁子墨,還當著自己的面親暱地去幫她擦汗。
他忍住砸車廂的衝動,用力壓著指節,終於看見劉恆領著蘇汀湄過來,小娘子依舊是那般柔美嫵媚,彎著纖細的腰肢上了車,帶進摻著桂花味的氤氳水氣,還有她衣裙上的蘇合薰香,將車內燒了許久的檀香攪得曖昧不已。
可她看向自己時,眼神不再像此前那般熱切,聲音似也蒙了冰冷的水霧,問道:“不知郎君見我還有何事?”
趙崇心頭莫名一慌,索性直接道:“無論你想要袁子墨做甚麼,他都沒法幫你,他出身寒門,在朝野內的權柄也全倚仗肅王,一舉一動都需謹慎而行。可盧氏士族枝繁葉茂,若他輕易去動,一定會給自己惹上不少麻煩。袁子墨是聰明人,他不會為了你去犯險。”
蘇汀湄未想到他會說這個,眨了眨眼,仍是那副冷淡的模樣道:“那同郎君又有甚麼關係呢t?”
她這模樣太像一隻漂亮慵懶的貓咪,讓趙崇看著心癢又覺得可恨:身邊有了別人,就再不叫他三郎了!
於是他往前微微傾身,沉聲道:“他做不到的,我都可以做到。”
見蘇汀湄聽得愣怔,他又倨傲地抬起下巴道:“只要你現在求我,我便會幫你。”
作者有話說:現在肅王還是習慣把自己置於高位,不自覺看低我們湄湄的,不過有他打臉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