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叫哥哥
趙崇眯起眼, 將手裡的藥碗重重放下,剛喝下的冷茶噎在喉間澀得發酸,道:“你看清楚, 我到底是誰?”
他從未聽過她用如此親暱放鬆的語氣說話,偏偏叫的是另一個人。是同她青梅竹馬長大, 差一步就要締結婚約之人。
蘇汀湄費力將眼皮撐開, 看著背光而立,面色似淬了寒霜之人, 總算徹底清醒過來。
她有些愣怔地坐著, 一時想不出該說甚麼,索性直接裝傻,故作懵懂地問:“三郎為何在此處,我剛才說夢話了嗎?”
趙崇面色陰沉, 並不放過她:“你剛才所叫的阿堯哥哥, 是你的兄長?”
蘇汀湄眨了眨眼, 道:“我沒有兄長,可能是剛才昏睡時做了夢,夢到無關緊要之人。”
她打定主意不說實話,偏還做出一副無辜神色, 怯怯地咬著唇,好似自己欺負了她一樣,實在是可惡。
趙崇恨她這般自然地欺瞞, 卻又不能透露自己查過她的底細,他不問也知道阿堯哥哥是在叫誰。
心中十分鄙夷地想:周堯那樣忘恩負義的養子,主家剛離世,就想著侵吞她家產的白眼狼,也值得她這般親熱地喊上一聲哥哥。
於是在她床邊坐下, 盯著她道:“我比你年長許多,說起來,你也該叫我聲哥哥。”
蘇汀湄紅唇半張著,露了絲狡黠的笑:“原來郎君喜歡聽我叫你哥哥啊,那以後我就叫你……三郎哥哥。”
她這聲哥哥含在唇齒間,似甜似糯,還似帶了些濃情繾綣,但同她剛才睡夢中耍賴般的語氣相比,總差了些真心。
趙崇沉下黑眸,心中莫名湧上不快:她總是這般狡猾,言語輕浮,好像誰對誰都能輕易喊一聲哥哥,那自己又有甚麼稀罕的。
於是他偏開臉,冷聲道:“不必了,你我之間不必如此親近。”
蘇汀湄撇了撇嘴,搞不懂這人為何如此難伺候,叫也不開心,不叫也不開心,大約做世家貴公子被人捧著慣了,養成這麼個彆扭脾氣。
往後他若成了自己的夫君,一定要讓他改掉這毛病,不然像這般喜怒無常,日子可怎麼過。
可她病還未完全好,說了幾句話已經累了,再度背對著他躺下,懶懶地道:“我想繼續睡了,三郎先出去吧。”
趙崇見她理所當然地使喚自己,彎下腰,開始慢條斯理地脫靴子:“你自己說我們是新婚的夫婦,那我也該睡在這間屋子裡。”
蘇汀湄背脊一僵,瞪著面前坑坑窪窪的水泥牆面,很沒底氣地道:“可這床很小,睡不下兩個人……”
趙崇聽她聲音都有點發顫,有了扳回一城的快感,側身擠在她背後躺下,撐著身子在她耳邊道:“你不記得了,昨晚我們也是一同睡在那塊石板上。”
蘇汀湄被他口中撥出的熱氣,弄得耳根酥麻,剛洗淨的後頸又滲出熱汗來。
他體型足抵得上兩個她,哪怕只是側躺,也足以把這張本就窄小的床擠得無處可躲。
無論她如何往裡挪,還是會與他衣帶糾纏,肌膚隔著布料貼在一處。
蘇汀湄很不安地蹙著眉,突然發現自己犯了個巨大的錯誤。她只想著如何撩撥謝松棠對她動心,可萬一對方只是見色起意,只圖露水姻緣,根本未想過娶她怎麼辦?
可品性高潔的謝家三郎,被上京百姓交口稱頌的端方君子,怎麼可能是這樣的人!
於是她索性坐起身,不躲不避地瞪視著他道:“郎君方才剛說過,你我之間不必如此親近,怎麼這麼會兒就要同榻而眠了?”
她不等趙崇開口,又繼續道:“三郎出身於謝氏大族,應該守家風懂禮法,無名無分無媒無聘,怎能稀裡糊塗就睡在一處,郎君是把我當做了甚麼人?”
她這話說得很不客氣,說完後雙頰都泛起憤怒的紅潮,看起來生動又……豔麗。
趙崇在心中冷笑:原來這便是她的打算嗎,趁著兩人獨處,自己意亂情迷之時討要個名分。
莫說他暫時未考慮過娶妻,就算要娶妻,也絕不會娶這樣工於心計,費勁心思引誘,就為了攀上高枝的女子。
想到這招她不知對多少人使過,除了那兩位侯府公子,會不會還有別人,趙崇心中莫名焦躁,徹底沒了逗弄她的心思。
於是他神情冷漠,翻身下了床道:“娘子說得沒錯,你我之間既然並無甚麼關係,就應該恪守界限,還請娘子對這戶主人解釋清楚,莫要讓他們再誤會。”
蘇汀湄見他頭也不回地出了門,氣得眼角一陣發酸。
他想要撇清的態度實在明顯,雖然她也預料過像謝松棠這樣的身份,不會輕易就答應娶自己,但看見他冷漠傲然的眼神,還是有了被刺傷之感。
“罷了。”短暫的傷心之後,睡意再度襲來,蘇汀湄合衣躺下,很舒服地佔了整張床,沒甚麼比睡一覺好好養病重要。
這一日她就在昏睡中度過,趙崇坐在院子裡,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裡說不出的焦躁。
他自問剛才那番話說話毫無錯處,既然自己絕不可能給她甚麼名分,就該早些讓她清醒,莫要將那些手段再用在自己身上,早些放棄的好。
可想起自己離開時她的表情,心尖又會莫名抽痛一下,趙崇從未如此心煩意亂過,渾身散發著生人勿進的氣息,跟尊門神似的杵在那兒。
拖著鼻涕的小兒正好到院子裡玩耍,扔石子時差點砸到那扇緊閉的門板,被守在石凳上的殺神冷冷掃了眼,嚇得轉身就跑回了屋子。
過了晌午,日頭由升轉落,第一道晚霞爬上院子旁的石柱之時,那婦人開始一臉不安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唸叨著她男人怎麼還沒回家。
以前這個時辰,獵戶無論有沒有收穫都會回家等著吃飯,可今日都快黃昏了他還一直沒出現,婦人連飯都沒心思做,一時抱著兒子哄著,一時走到院外去張望。
趙崇這時回過神來,心中突然湧上警惕。
戶主怎麼會這麼恰巧在今日晚歸,這反常會不會和自己有關。
難道是他無意中發現了自己的身份,出去找人報信t了?
若是報信給官衙還好,可要讓追殺他的人知道了,此處就會變得很危險。
於是他倏地起身,想去喊蘇汀湄快起來,他們能趁天還未黑繼續往外走,這時院子外,突然響起了由遠到近的腳步聲……
趙崇很快就分辨出那是訓練有素之人發出的聲音,回頭時表情兇狠,讓那婦人嚇得抱緊了孩童往後躲,生怕這人要在此大開殺戒。
就在趙崇盤算著先出院子把人引開時,突然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激動幾乎發顫道:“找到了!找到了!”
捏緊的手指鬆開,趙崇往前走了幾步,果然看見劉恆同那獵戶一起出現在院子外面,還有跟在他身後的金吾衛。
劉恆明顯一晚沒睡,下巴上都冒出青色的胡茬,一進院門就飛奔過來,深情大喊:“主……”
可惜尾音被趙崇凌厲的眼神制止住,憋的他差點沒喘過氣來。
趙崇將視線挪開,對跑進院子裡的金吾衛命令道:“都輕一些,房裡有人在歇息,別吵著她。”
金吾衛們立即噤聲,輕手輕腳地站在房門口,不光把懵懂的獵戶一家趕回屋子,連只過路的鳥兒都要趕走。
雖然不知裡面睡的是哪位貴人,但是王爺說了不能打擾,就得把門守好了。
劉恆也自覺地壓低了聲音,靠在趙崇身旁道:“主上你沒事就好!我們在路上碰到這獵戶,問他有沒有見到落水之人,他說正好碰著了,就把我們帶到這兒來了。”
又用衣袖擦著眼角道:“這一晚可把臣都給急瘋了,幸好殿下沒事!”
趙崇知道他衷心,拍了拍他的肩安撫,又問道:“有多少人知道我昨晚出了事?”
劉恆連忙道:“昨晚看到畫舫在河中被炸,我趕忙下水找人,但只能搜尋到一些殘骸。可臣知道殿下一定會找到生路,又怕這訊息會引起宮中內亂,於是只秘密帶人來搜尋,這次帶出來的金吾衛,都是臣的心腹,他們絕不會多嘴。”
又道:“今晨,我怕這訊息會壓不住,於是傳信給了謝家人和袁相公,讓他們一定幫殿下穩住朝臣。”
趙崇點了點頭,劉恆雖然是個粗人武將,但從北疆就一直跟著自己,關鍵時候還是很可靠。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出了事,朝中值得信任的除了謝家家主謝太傅和謝松棠,就是寒門出身,被自己一手提拔為中書令的袁子墨。
大昭被世家把持多年,趙崇在攝政治國之後,除了平衡世家勢力,也提拔許多寒門清流仕子,希望用他們改革變法的銳氣,破除世家留下的沉痾。
袁子墨為建元年間狀元出身,有才華有抱負,可惜生在皇權爭鬥的亂世,寒門出身又不願投靠士族,只能在京兆尹衙門做個六品小官。
後來,他因在李氏外戚專權時仗義執言,被罰當庭杖刑,可憐他一個文弱書生,被打得差點沒挺過來。
可他被打得渾身是血、不能動彈之時,仍是鐵骨錚錚,絕不願對李賊俯首。所幸他為官幾年,在百姓間素有清名,李氏不敢隨便殺了他,將他貶至邊陲小城做了個七品縣令。
那年他二十三歲,妻子不願和他去邊陲受苦,讓他簽下和離書就改嫁他人,寡居的母親也因憂慮而去世。
袁子墨帶著一身傷和不足兩歲的女兒離開了上京,那時他以為自己此生再不會回到這裡。
但他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年,李氏因亂政覆滅,肅王做了攝政王后,竟將他破格擢升回上京,直接讓他入刑部任刑部侍郎。
短短三年,袁子墨就靠著過人政績和肅王的倚重,成為清流官員的砥柱,入中書省做了宰輔之位的中書令。
趙崇既為他的伯樂,也與他有著同樣政治清明的抱負,所以袁子墨對肅王忠心耿耿,甘願成為他的一把刀,為他破除朝中沉痾,對抗制衡盤根錯節計程車族勢力。
想到朝中有謝松棠和袁子墨兩個心腹坐鎮,趙崇放下心來,他不想自己遇襲的訊息傳出去,這樣只會助長舊帝黨計程車氣,讓他們覺得自己有機可乘。
這時劉恆又催促道:“殿下快回去吧,山谷外已經備好了馬車,等著把殿下送回宮裡。”
可趙崇沒有動,轉身看著那扇始終緊閉的房門,也不知裡面那人醒了沒。
於是他對劉恆道:“先等等,我還有件事沒辦。”
然後他走到房門前,很輕地推開門,腳步都放得很輕,生怕有一點動靜驚擾了她。
外面站著的金吾衛不敢動作,但心裡都跟被線扯著似的,實在想偷看一眼到底裡面是甚麼人,能讓王爺這般小心地對待。
劉恆摸了摸下巴,這時才想起來,王爺是和那位蘇娘子一起失蹤的,那裡面睡的人不就是……
這念頭讓他嚇出一身冷汗,該不會……該不會……哎呀呀,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