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羅門的七日
今天是異世界線生存的第二天。
昨晚修繕福利院的工作量太大,要不是心裡惦記著事睡不著白明玉覺得自己能睡整整一天,躺在嬰兒床裡的小雅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仰著自己的小腦袋到處亂看,見她起床才咯咯的笑,伸出手想要她抱。
接水,燒開,泡奶粉,還要給小崽換尿不溼,頂著一臉傷和黑眼圈的白明玉鬱悶的晃著嬰兒床,累的上下眼皮直打架。
好累。
昨天放豪言壯志放的太早了,一群人都沒法改變世界,她就一個人,改個鳥,改造個福利院就差點累死。
鐵柵欄重修,漏風的彩窗玻璃要補,碎成渣的神像她也沒浪費,和水成泥用來補牆,現在至少從外觀上來看福利院整體沒那麼破舊,但斷水斷電,要不是她昨天去超市買了幾大桶礦泉水和速食如何維持基本溫飽都是問題。
除此之外,她還得想辦法回去,而且在離開之前還需要給小雅找個好人家收養,這也是個巨大的工作量,買東西要貨比三家挑養父母自然也是,萬一遇見人面獸心的呢?萬一有了親生的不要養的呢?萬一呢萬一呢?
思來想去,大腦的CPU差點冒煙,再加上她還要去赴第五家店老闆的約,她只能暫時先放下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把小雅在身前綁好又騎上那輛腳踏車慢悠悠的往市區去。
希望老闆不會因為她遲到而對她有些壞印象。
壞印象沒有,驚嚇倒是有,當她好端端的站在老闆面前時對方嚇得直接從椅子上摔在了地上,瞪著眼指著她好半天都沒說出來話,白明玉也不急,還善解人意的將他從地上扶起來重新坐好:“這麼激動幹甚麼?是沒想到我還活著嗎?”
小心思被人戳破,老闆也變得拘謹起來,磨磨唧唧半天總算是拿出一張合同,還笑呵呵的當著她面把所有隱藏的坑劃掉,順便把工資還翻了一倍:“哪裡哪裡,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這丫頭肯定是有的本事在身上的,現在世道這麼亂,你一個殘疾小姑娘身上沒傷衣服乾淨還帶著個孩子,能平平安安的活著就已經很厲害了。”
“哦?這樣嗎?我還以為你是看我孤苦無依前腳剛和拳場老闆談好後腳就忽悠我過去了,我就知道老闆不是這樣的人,您可真是我的貴人。”簽字筆落在紙面,白明玉下意識先簽了個“白”字,反應過來後連忙塗黑,筆畫潦草的寫上“莫月牙”三個字,得虧老闆是個馬虎大意之人沒有在意這些小細節,匆匆掃一眼便把合同塞進抽屜,訕笑著領她去了後廚:“好好幹啊小月,那啥我還有事先出去一趟,小薛啊,你帶著她熟悉熟悉選單!”
“你到底對王老闆做甚麼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臉色白成那樣。”
小薛名為薛長卿,今年剛滿十九,不管是長相還是姓名都給人一種謙謙君子如沐春風的舒適感,見到白明玉正臉時更是害羞到耳紅臉紅,抓耳撓腮了半天也只說出了這樣一句話套近乎,只可惜白明玉現在完全沒有那種世俗的慾望,木著臉人機似的回答道:“一,我昨天來面試沒面試上,他給我指條明路,讓我去打黑拳,贏了有錢,輸了就死。”
“二,他昨天送了我半罐奶粉,我聞了味道,是石灰,小孩不能喝。”
“呃……”薛長青啞口無言,他在這幹了兩年自然知道老闆是個甚麼德行,聽她這麼說也不再套近乎,公事公辦的為她介紹其他店員和選單,全程都保持著友好的社交距離。
在廚藝這塊,除了陸驛站和她老豆吳萬外白明玉至今沒有找到第三號能與自己一較高下的人物,再加上她速度快出餐穩,基本上沒有被催餐和打差評的情況,唯一讓她頭疼的只有小雅,五六個月的小崽活潑好動,不是揪她本就不長的頭髮就是咬她的衣服,這小東西雖然沒長牙,但白明玉摸著領口那一圈溼乎乎的口水,潔癖和良心在腦海裡瘋狂打架,都想要佔領道德制高點。
中午十二點正是繁忙的時候,餓了半天的打工人只指望這一頓飽腹,人流量逐漸增多,後廚包括她在內的四名廚師恨不得把鍋鏟掄冒煙,這樣一來小雅的存在就更顯麻煩,沒轍,白明玉只能重新拾起人設,裝著副楚楚可憐的表情輕拍小雅後背,當著薛長青的面擦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姐姐沒用……姐姐保護不了媽媽,也沒辦法照顧好你……”
這招起效快,也可能是因為薛長青實心眼看不出來她在演,一看美人垂淚就善心大爆發,自告奮勇的拍著胸脯要幫她照顧小雅。
“謝謝,你人真好……我和小雅能遇見你,可真的是太幸運了。”白明玉“破涕為笑”,無意間牽扯到臉上的傷時蹙起的眉頭更添幾分脆弱,被髮了“好人卡”的小薛更加心疼,等中午的工作結束後,還自掏腰包給她買了消炎藥和碘酒棉籤。
“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否還對你有用,但是,但是我覺得……如果感染或者破相的話,你肯定會很傷心的……”薛長青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年齡相仿的異性說這麼多話了,此刻緊張到連話都說不利索,頭幾乎要埋進胸口,只有拿著藥品的手還高高舉著,仔細一看,就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正在打掃後廚衛生的白明玉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抬頭凝視著薛長青發紅的臉和緊張到冒汗的額頭,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小薛哥,我發現你這人很有意思誒,每次都不敢正眼看我。”
抹布被她丟進水池,溼漉漉的手托起了他垂下的頭,白明玉故作傷心的自憐自艾,長長的睫毛垂下,蓋住了眼裡的虛偽:“是我瞎掉的眼睛太醜,還是臉上的傷太嚇人了?”
“都,都不是!”薛長青徹底紅成了番茄,動作迅速的退到牆邊,捂住口鼻語無倫次的誇讚著她:“你,你很漂亮,性格也很好,名字也很好聽,做的菜很好吃,人很堅強,對妹妹也很好……”
“我,我……”
“你這是……愛上我了?小薛哥?”
轟--
薛長青只覺得有朵煙花在自己的腦袋裡炸開,溫熱的液體流出鼻腔,他慌亂的拿紙擦拭著,臉上發燙:“沒有,真的沒有,只是覺得,只是覺得……”
“覺得我很可憐需要照顧,你只把我當妹妹而已,我懂的,我都懂。”小雅重新回到了她的懷裡,圓嘟嘟的小臉上還有些沒擦乾淨的奶漬,白明玉動作溫柔的擦乾淨她的臉和手,讓她趴在自己的肩上給她拍嗝:“月兒圓,月牙彎,月光照的前路亮堂堂……”
“希望的種子生了根,長出了枝丫開出了花,花兒花兒對我笑,問我為甚麼還不去上學堂……”
“為甚麼呢?因為家破人亡……”她抬眸直視著薛長青慌亂中帶著羞澀的臉,嘴角上揚,笑容甜美:“卻在這遇到了很好的兒郎。”
*
下午店裡基本沒客,王老闆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現在還沒回來,店員們光明正大的摸魚,白明玉也打算出去逛逛,她現在缺衣少食,老穿著睡裙和屍體身上扒下來的衣服也不算事,小雅就算再小也不能一直只裹著包被,總得有兩件衣服穿。
見她要溜,好不容易止住鼻血的老實人薛長青也緊隨其後,一邊喋喋不休的沒話找話,一邊動作熟練的接過她懷裡的小雅,清了清嗓子,跑調的唱著白明玉當時即興發揮瞎編亂造的童謠:“嗯……月牙彎,月牙……”
顯然,他這嘔啞嘲哳難為聽的調調連小崽都受不了,小雅嘴一撇,哇一聲哭了起來,見孩子哭薛長青也是慌的冒汗,邊拍背邊在原地繞圈:“小祖宗,別哭了別哭了,我不唱了行不行?”
“唉……給我吧……商場裡應該有母嬰室,我看看是不是該給她換尿不溼了。”養孩子真的很麻煩,之前只是偶爾帶娃就已經兩眼一黑,現在全天帶白明玉更是疲憊,十分佩服尹素和吳萬兩位強悍的心臟和極高的道德底線,自己當年那麼鬧騰居然沒把她扔掉,真是善良。
講真,如果有選擇的話白明玉是真的不想再來這商場第二次,不是因為昨天差點在地下黑拳場被揍成肉泥,而是這家商場姓木,木柯的木。
如果這裡是658,白明玉會很不要臉的問少爺要張VIP卡猛猛消費,趾高氣昂小人得志的說出那句“全場消費由木少爺買單”,可現在這裡不是,甚至這條世界線的少爺也真的是少爺脾氣,傲慢矜貴,說不定看見她現在的慘樣還會高高在上的捂住口鼻,嫌惡的皺著眉頭說出類似“哪裡來的乞丐也敢來這要飯?弄髒了我家產業的地磚都沒錢賠”這種壕無人性的言論。
只想茍發育找回家方法的白明玉並不是很想和曾經的【家人們】扯上任何關係,劉懷眼瞎,就算能記住她的聲音也看不見她的臉,愛心福利院雖說早年間被白六收購,但老師院長等等等等被他折磨死後也就再也沒踏足過那裡,整整十多年,說不定他早就忘了手裡居然還握著這樣一塊地皮。
按照她這種茍法,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不會遇到他們的,就算是出意外了白明玉也有應對措施,假設她當年沒有被燒死,怎麼說今年也都三十多了,怎麼可能還會保持十六七歲的模樣呢?再說了,【魔術師】造的假證具有真實證件的作用,她現在是莫月牙,亡母莫莉,哪來的白明玉or吳蘇玉?
生活苦,命更苦,稜角早就被磨平的白明玉現在除了活著外沒了別的愛好,小雅似乎是感覺到她心情低落,嗚嗚哇哇叫著,小小的手攥住她的食指,墨綠色的眼睛裡映著她平靜到麻木的臉。
“你是在安慰我嗎?”白明玉笑了,笑的虛假,笑的僵硬,眼淚在她的眼眶裡打轉,銀藍又侵佔她的左眼讓她留下痛苦的淚:“憑甚麼,你明明比我還要悽慘,你只是個小孩子,你懂甚麼痛苦?”
“你只知道你餓了,你只知道你很難受,你甚至都不知道生你養你的母親死在了距離我三百米遠的地方,你就是個廢物,你弱小的一無是處,甚至我現在殺了你你也不會有任何感覺,我告訴你我要是真殺了你是不會把你埋了的,我會把你煮了吃了你知道嗎……”
“我是會吃人的……我是個吃嬰兒的怪物你知道嗎……”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的砸在小雅稚嫩的臉上,像是再用痛苦的淚水為她受洗,讓靈魂潔淨新生的她知曉這世間的悲苦,讓她沾染上痛苦的塵埃無法再回到曾經的伊甸。
“算了,跟你說這些我也真是瘋了。”
崩潰的情緒重新平復,認命給小崽擦乾淨臉和身體的白明玉捏著她的小圓臉繼續威脅:“先說好,要是哪天我真殺了你可不要變成鬼來嚇我,我這人最怕鬼了,尤其是小孩變成的鬼。”
“能接受就眨眨眼。”
小小的幼崽還沒開智並不能聽懂她在胡咧咧甚麼,只是哇啦哇啦的笑著去摸她的臉,白明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跟孩子計較,抱著她走出母嬰室塞進正在等待的薛長青懷裡:“她好沉,你抱。”
覺得小雅還沒貓崽沉的薛長青:???
這孩子又怎麼她了?
*
養小孩是真的很燒錢,白明玉從來沒有想到過為甚麼嬰兒用品會那麼貴,有這錢她還不如走非法渠道搞幾把熱武器轟平白六老家,省的他再霍霍人。
不過想到牧四誠之前說的白六已經奔四了……白明玉摸著下巴沉思,但就是想不到這傢伙中年危機會變成甚麼樣。
邪神本體都幾萬幾億歲了,臉還嫩的和二十出頭沒區別,四十出頭的白六應該也不會發福禿頂吧?難不成法拉利老了真的也還是法拉利?靠北憑甚麼?非人類生物保質期這麼強嗎?
“小薛哥,你覺得我老了之後還會好看嗎?”
拎包又帶娃對薛長青的體力消耗太大,他抱住已經睡熟的小雅,整個人陷進按摩座椅裡昏昏欲睡,一聽白明玉這麼問也是情緒價值拉滿,睜開眼睛扭頭仰視著的側臉,發自內心的搖搖頭:“肯定會啊,不是有句話嗎,歲月從不敗美人。”
“而且,你不管變成甚麼模樣,我都……”說到這,薛長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捂住自己的嘴,臉又變成了番茄紅:“那啥……我……”
“嗯……我知道,不管我變成甚麼樣,你都會喜歡我的,對嗎?”白明玉其實清楚他會這樣子說,這種陳詞濫調她曾經從不同的男男女女口中都聽過,當然,也包括那個邪神,只不過他說的更有文采些罷了。
誰都看臉,誰都喜歡她美麗的皮囊和偽裝出來的性格。
裝太久好人是會造報應的,最開始的吳蘇玉只是想擁有很多很多朋友很多很多人脈和很多很多的愛,後來的吳蘇玉只是想贏的與邪神的遊戲救回愛她的人和她愛的人,可她失去的越來越多,愈來愈多,哪怕是變成了白明玉,她還是沒有擁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現在的白明玉,從進入世界線的那一刻起就已恨意為前行的燃料,可恨意並不持久,她不知道自己為了甚麼而活,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還會活著。
明明白柳已經變好了……
明明流浪馬戲團的各位也變好了……
明明父母和趙禧他們也活下來了……
可是為甚麼,她還是沒有一點歸屬感呢?
千瘡百孔的心被縫合後仍然存在瑕疵,她捂住臉,只覺得掌心下的面板坑坑窪窪,遍佈可怕的燒傷痕跡和洗不掉的血,任何人都喜歡她美麗的皮囊,可是沒有人會接受她的過往和難堪的靈魂。
好像誰都喜歡她,但又都不喜歡她。
阿媽老豆愛她,可他們還是收養了尹明曦,趙禧他們愛她,可他們還是會因為背道而馳的想法和行為將槍口對準她。
白柳有謝塔,陸驛站有方點,唐二打懷念著蘇恙,岑不明還有獵鹿人和二隊的各位,牧四誠和劉佳儀也會為了劉懷而活下去,木柯就算是沒有父愛母愛也有萬貫家財和忠心的管家,杜三鸚也有白柳兜底,就連丹尼爾也還有菲比這個妹妹。
她呢?她還有甚麼?她好像曾經有過很多,但仔細想想,卻甚麼都沒有。
她很可悲不是嗎?
她很痛苦不是嗎?
她很可憐不是嗎?
就連自己的名字都是應該屬於一個本該活下來或者死去的人類胎兒,而不是她這個替了人類身體和壽命茍活至今的怪物。
她才是最一無所有的孤魂野鬼。
“可是,喜歡也是有時效的。”薛長青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那雙眼睛認真的注視著她想要垂淚的眼:“我知道,你現在只是認為我是個好用趁手的工具人,我也樂意對你做出有用於你的事情,要是哪天你不再需要我我也不會糾纏,我會安靜的退出你的世界,一廂情願的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為你付出。”
“你知道多少人說過和你一樣的話嗎?我這張臉就這麼討人喜歡嗎?如果我只是個爛臉的怪物,一個心思惡毒的異端,你還會信誓旦旦的說出這種話嗎?”白明玉的左手蓋住了薛長青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鴿血紅寶石戒指的火彩美麗耀眼,她緩緩轉過頭來,那份美麗被燒傷的疤痕所取代,她彷彿是那從火焰中走出的惡鬼,重返人間只為了拉著罪魁禍首共赴黃泉:“如果這才是真正的我,你覺得,我還是萬眾矚目的月亮嗎?你還會因為見色起意而喜歡我嗎?”
“回答我啊,是怕了嗎?”
“為甚麼要怕啊?”
他的手緩緩的貼上了那些疤,眼裡的心疼不似作假:“如果是真的話,你很痛吧?”
“你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忍了多少委屈才會變成這副模樣呢?”
眼前的薛長青明明還是那張溫和俊秀樣貌,可不知道為甚麼,落在白明玉眼裡卻又變成了白六,兩張臉在她眼中像是資料故障一樣來回切換,他們的嘴唇張張合合,銀藍的眼睛神情戲謔,棕色的眼睛飽含認真。
“不管你是美麗還是醜陋,善良還是惡毒,你所表現的是虛假的偽裝還是真心實意的具象化,我都真心實意的愛著你。”
“愛著永遠真實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