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612
“所以,黑衣服先生,小王子最後真的去陪伴自己的玫瑰了嗎?”
純白色的小孩們嘰嘰喳喳的圍在他身邊,紛紛抬起自己平整的臉“看向”他,白六緩緩的合上了手中的書本,微笑著留下懸念:“這就要靠你們自己去理解了。”
“但不管怎樣,只要玫瑰還在,小王子永遠不會孤單。”
如同油彩般融化的天空上漂浮著十二個紙月亮,但這仍然亮如白晝,白色的孩子們在草地上歡快的奔跑,這裡沒有悲傷,沒有病痛,沒有眼淚,就連空氣中都瀰漫著糖果的香甜。
“【世界】和【月亮】嗎?原來如此。”
故事結束,圍著他的孩子們做鳥獸散,只有個小小的身影還躲在巨大的猴麵包樹後,探出腦袋,兩個紅色的蝴蝶結髮夾戴的並不對稱,一高一低,看上去有些滑稽。
白六自然注意到了她,他裝作沒看見,故意把《小王子》落在原地慢慢走遠,果不其然,那孩子在他走後偷偷摸摸的翻開了那本書,看的津津有味。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私自動別人的東西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小傢伙被嚇到了,心虛的合上書本雙手遞還給他,聲音也小的像蚊子哼哼:“對不起……”
“剛才,為甚麼不和大家一起聽故事呢?”書本被他重新拿回手中,白六的手指輕輕的撫過她腦袋上的蝴蝶結髮夾,將它和另一枚調到同樣的高度,小傢伙支支吾吾的對著自己的食指,手和腳的染上了斑駁的血色:“他們……看不見我。”
“你是第一個能看見我的生物。”她鄭重其事的向白六伸出自己的手,儘管沒有五官,但他也能想象到她現在的眼神有多麼希冀:“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嗎?”
“我也會講很多故事的。”
她把自己剝離,成了一個永世孤獨的存在,她是一個被忽視的幽靈,只能日復一日的窺探著不屬於她的歡樂,妄圖成為這真正的“一份子”。
可惜,她的幻想不會成真。
“當然可以啊。”他握住了那隻血紅的小手,小傢伙高興的又蹦又跳,開心到臉上出現了血色的淚痕:“太好了,我終於有朋友了!”
在沒有參與神明遊戲之前,人類幼崽時期的她話多到能把人淹沒進文字的海洋,但孩子性質來的快去的也快,她講述故事的聲音越來越小,隨後,抬起頭,用自己潔白平整的臉“仰視”著笑眯眯的白六,扭捏的揪住自己的裙襬:“對不起,我話是不是很多?”
“不用道歉,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和我聊天了。”一塊乾淨的手帕擦淨了她臉上的淚痕,小小的她“破涕為笑”,伸出左手,指向遠方:“你要找的人,在那邊。”
“我的朋友啊,願你一路平安。”
也算得上得來全不費工夫,白六溫和的向她道別,臨走前將那本《小王子》送給了她,在他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視線範圍內,這充滿童真的樂園瞬間噓聲,白色的孩子們面板上睜開一隻又一隻血紅的眼,燃罌生長,根莖纏繞住巨大的猴麵包樹,而她厭惡的擦拭著自己的臉龐,將書本扔進燃燒的火海。
“來吧,來吧,走入夢境的深處--”小小的女孩扯下了頭髮上的蝴蝶結髮夾,純白的髮絲在風中飛舞:“去吧,去吧,邁入死無葬身之地--”
“你永世孤獨。”
“你永遠悲苦。”
“你永無寧日。”
月亮在融化,血紅的雨水懸停在周身,穿著喬木私立高中校服的學生來來往往,臉上貼著的紙條蓋住了他們的眼和鼻,只露出一張可供交流的嘴。
妒,哀,怒,嘲……每個人臉上的字都代表著一種情緒,他舉起雨傘,旁若無人的走向破敗不堪的教學樓,走向了高三十班的教室。
出人意料,她並不在這,白六思忖著,走到了高二三班的樓層,輕輕推開了生鏽的鐵門。
“你好,我找……”
血從天花板上滴落,黑色的髮絲盤踞在教室的各個角落,倒塌的紙張被血水泡的軟爛,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只剩下猙獰的外形。
“吱嘎,吱嘎。”
吊扇搖搖晃晃,上面掛著的人也在搖晃,頭髮成了上吊的繩,髮絲纏住她的手臂,這個人形指示牌指向了女宿舍樓的天台。
她是割裂的兩半,讓人厭棄的部分被流言蜚語壓死,而逃避現實的另一半裝著樂觀開朗的模樣繼續生活,燃罌長滿教學樓,從高處眺望,滿目火紅。
火苗點燃香菸,坐在天台邊的女孩深吸一口,向他吐出藍色的煙霧,場景如霧散,斷裂的渡輪在黑海之上仿徨,廝殺停歇,巨大的海洋怪物黑影從下方掠過,白六的步伐在海中破損的餐盤上輾轉騰挪,找到了倒在沙灘上的她。
燃罌佔據海洋,那場火永不停歇,燒燬一切紙做的回憶,最後,重回那間著火的倉庫,小小的她這次沒有舊任何人,孤身一人開啟了逃生的【門】。
火還在燒。
燃罌花海中,真正的她長眠于飛蛾半透明的繭中,她用【月亮】產生夢境,又用【世界】將夢境具象化,一層套一層,將她藏在夢境的最深處,享無邊無際的孤獨。
這是她保持人性的唯一途徑。
“還要逃避嗎?”他伸手想要觸碰堅硬的繭,可那繭融化,連帶著她也散成了霧,夢境層層疊疊,分不清何為真何為假,身體在極速下墜,白六抽出骨鞭重重揮下,硬生生的撕破長夜,來到她真正的夢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此起彼伏,火海中的景象慘不忍睹,燒焦的屍體奮力向上揮舞自己的手臂,可火焰無情的吞噬一切,只剩這些亡魂忍受著灼燒的痛。
斷壁殘垣,屍山血海,越往裡走溫度越高,火焰燎到了他的發,焦屍抓住了他的腳踝和衣襬,他們在嘶吼,他們在尖叫,可這終究只是無用功,他撥開了燃燒的花叢,在一條幹涸的河流之前。
白色的燃罌開滿對岸。
“嗯?有客人來了啊……”
河水重新流淌,細小的支流熄滅了燃燒的火,焦屍不在哀嚎,白色的花種由風送到了對岸,明亮的白在深沉的野裡散發著幽幽的熒光,載著蠟燭的紙船從河的那頭駛來,而她,站在河流的盡頭,轉動著身側的紡車輪。
【命運之輪】還在轉動。
這次是虛影還是真實?白六不得而知,他隔著河流,跟隨著紙船走到了花海的邊緣,她的笑容恬靜,頭髮與紡車輪織出的線融為一體,她用自己命運去編織無數個夢境,為【門】後造就一個又一個虛幻的童話。
她,妄圖成為這救世的【神】。
“你現在,到底是誰?”
“是誰都可以哦--”潔白的花冠連著白紗,她被火燒燬的面容朦朦朧朧,她提起裙襬在花叢中起舞,失去指甲的手指在裙襬上留下髒汙的血印:“但現在,我只是個不人不鬼,不怪不神的存在。”
“謝謝你的血肉,謝謝塔維爾的眼睛,當然,也謝謝我的【最初】,我的蘇玉,我的阿魚,我的【副隊】和【未來】當時的殘骸。”在她的身後,一隻巨大的白色怪物慢慢從花海里爬了出來,它的身體表面開滿了白色的燃罌,尖利的手爪按在她的身前,血紅的複眼中燃著不熄的火,戒備的看向河對岸的邪神。
“好啦,好啦,阿特洛波斯,這是客人,我們要好好款待。”她安撫的撫摸著飛蛾巨大的身體,親吻了它巨大的眼:“現在,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送回去。”
花冠和白紗落地,命運的絲和她的發相互糾纏,阿特洛波斯也展開了它巨大的翅膀,焦屍的亡魂嘶吼的向他襲來,白色的花種和飛蛾的磷粉在火焰中焚燒,而她靜靜的站在河流的對岸,微笑著用那雙怪異的眼睛注視著他。
“再會。”
*
這一覺睡得著實混亂。
“早安,阿玉。”
身旁的她依舊沒有任何回應,燃罌的根莖困住了她的手腳,她側躺在花海里,雙眼緊閉眉頭緊鎖,日復一日的流著淚。
無名指上的戒指落了灰,寶石沒了最初的閃耀,白六耐心的擦拭掉灰燼,起身,開啟了那扇【門】。
“希望你明天就能醒來。”
火還在燃燒。
而她永遠孤獨。
這裡,是她的B612小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