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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生啖其肉

2026-04-08 作者:魚衡

生啖其肉

三個月。

吳蘇玉失聯了整整三個月。

眼瞅著與約定的日子越來越近,可除了那次大規模的人員傷亡外唐二打再也沒有接到哪怕一通電話,就連不茍言笑的岑不明也時不時拿出手機重新整理訊息,可沒有就是沒有,再怎麼重新整理,吳蘇玉也是杳無音信。

“孩子呢?”

拉萊耶的風颳的陸驛站臉疼,他已經很久很久沒這麼慌張這麼生氣過了,他直視著白六,右手敲了敲石桌:“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蘇玉的安危,你是死是活我想我有權利知曉。”

“她還活著,只不過,一直睡不醒。”面前的神明轉過自己的頭,銀藍色的眼睛依舊含著笑意,他的手指點著代表吳蘇玉的【變臉者】,平靜的問到:“她和你私下裡的交流我一般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真的覺得她那些小把戲能夠騙過我嗎?”

當然不能。

陸驛站從頭到尾都在恐慌,而今,他想到的最差結果應驗,他扭頭看向吳蘇玉石像,緊緊的攥著拳頭。

不能。

千萬不能是他想的情況。

“放心,她現在很安全,我可捨不得傷害一隻脆弱的小飛蛾。”白六掩唇輕笑,小指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根紅色的絲線,陸驛站的視線順著那根線尋找另一端,結果,他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吳蘇玉左手小指上也繞著一圈紅線,這種紅線陸驛站只能聯想到月老牽的紅繩,他用一種看拱白菜的豬的眼神看著白六,半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無恥。”

“你個老牛吃嫩草的畜牲!蘇玉才十七啊!你他媽都多大了?不行不行趕緊把這破線給我解了!這門親事,呸,反正我不同意!”

白六:……

如果不是陸驛站的雙腿石化,他總覺得這人會抄起重劍在這和他打上一架,邪神不太理解預言家這護犢子的心態,但不妨礙他繼續去刺激對方。

“哦?可這線是阿玉自願和我綁在一起的。”他小人得志的嘴裡氣的陸驛站肝疼,預言家坐了兩組深呼吸才勉強緩過來勁,他無奈的拜了拜手,表示這茬先翻篇:“我能不能先見她一面?你光說她安全我也不清楚她是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我告訴你啊白六要是蘇玉有個三長兩短我真跟你沒完。”

“見一面嗎?有點困難。”神明支著下巴,回憶著吳蘇玉現在的模樣向她講述:“你們人類真的很難養,她之前不吃也不喝的,睡的時間比醒著長,現在勉強能吃點東西了,可看見肉類還是會嘔吐,就連之前買了一大包的梅子醬夾心巧克力也全部因為變質丟掉了。”

“她現在啊,狀態真的很不好呢。”

“艹!”

第八次獨立行走失敗。

手掌新長出來的面板又因為摔倒在地上擦破皮,白明玉按住自己發抖的右手,掙扎著扶著輪椅站了起來,儘管腿不停的哆嗦著,但她的狀態已經比三個月前好了很多很多。

“我想我知道該在你成年那天送甚麼禮物了,柺杖如何?”丹尼爾看熱鬧不嫌事大,啃著蘋果還不忘給她使絆子,抬起左腿橫在她面前阻擋了她的去路:“要不要試試跳過去?”

白明玉也不跟他磨嘰,她現在肌無力蹦不高,當她撐著輪椅扶手精準的踩上丹尼爾的腿時小丑疼的嗷嗷叫抱著膝蓋在原地旋轉跳躍,她冷冷的嗤笑著,咬著牙又試探性的往前走了幾步。

恢復的還是太慢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個半月,又在輪椅上坐了一個月,現在基本上吃甚麼吐甚麼,可不吃又傷身體,她只能強迫自己嚥下嘴裡的食物,就算是一小角吐司麵包她現在都覺得難以下嚥。

進食原來還能這麼折磨嗎?

叉子將盤中的西蘭花來回扒拉,她嘗試張開嘴去咀嚼去嚥下,可反胃的感覺還是讓她吐出了這口綠色的菜泥,放下了手裡的叉子。

“還是甚麼都吃不下去嗎?”

令她厭煩的噪音在耳邊嗡嗡作響,白明玉按耐住把餐叉捅進他喉嚨的暴虐心裡,緩慢的點了點頭,白六拉開她身側的椅子坐下,食指很輕的戳了下她消瘦的臉頰:“嬰兒肥都沒了。”

“不想吃菜的話,要不要喝點粥?”

這百分之二百的耐心在她眼中是那麼虛偽又做作,就算胃裡空空如也,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要嘔吐,她死死捂住嘴,緩慢的搖了搖頭:“誰知道你會做甚麼黑暗料理出來,之前差點被廚房都點了……”

“人無完人,你要允許我也有不會的東西,比如烹飪,比如騎電動車。”白六撫摸著她的臉頰,湊近,輕輕的以唇相碰:“要快點好起來,你現在的痛苦滿是火熄滅的焦糊味,很難聞,也很難吃。”

突如其來的吻真的讓她抱著垃圾桶嘔了不少酸水,廚房的抽油煙機啟動的嗡嗡聲蓋住了她嘔吐的聲音,她沉默的盯著白六在灶臺邊忙碌的背影,突然間很想試試自己現在扔飛鏢還會不會有巔峰時期的準頭。

“我記得,邪神祭的時候,我們也是這樣。”小小的銀匙遞到了她的唇邊,蒸騰的熱氣讓白明玉忍不住往後縮了縮,她的鼻尖彷彿又縈繞著那股熟透的肉味,久久不能消散。

“乖,”他吹涼了湯匙裡的米粥,笑眯眯的蠱惑人心:“把這點吃完,我放你去找埋葬他們的地方。”

“這是筆很划算的交易,我不追究你之前在我眼皮子底下做的壞事,但在此之後,不要再亂來了,好嗎?”

他甚麼都知道。

她不入流的把戲在他眼裡只是小孩子的過家家,有趣,但幼稚。

白明玉試探性的張開嘴,粘稠的粥燙到了她的舌頭,那股滾燙順著喉嚨滑進胃部,彷彿要把她從內到外連骨頭都要燙到融化,她在凳子上蜷成一團,抱著膝蓋抑制住乾嘔的衝動,無聲無息的流著眼淚。

好想死。

好想現在就死掉,靈魂碎裂的死掉。

“好可憐啊,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造成她苦難來源的神明知故問,餐叉對準了他的眼睛,只要在湊近一點就能劃爛他那雙銀藍的眼,可她的手抖個不停,餐叉從手中脫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

她無能為力。

吳蘇玉和他們重新取得聯絡是在一個雨天,進入秋季,雨水豐沛,進入室內後她將那柄黑色的長柄雨傘當做手杖,懷裡抱著一束白菊花,黑色的裙襬沾著汙濁的雨水,灰白的短髮溼答答的貼著面板,狼狽不堪,只有頸間佩戴的一條項鍊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她瘦了許多,蒼白的臉沒有一點血色,唐二打連攙扶她時都不敢使太大的力氣,生怕捏碎她的骨頭。

“我……害死了他們。”

她神情恍惚,連回答都顛三倒四,廖科在對她進行心理疏導後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步履匆匆的往一支隊隊長辦公室走去,岑不明安靜的注視著她的側臉,伸手,將一瓶熱巧克力牛奶塞進她的手中:“要去看看他們嗎?”

“我有這資格嗎?”吳蘇玉不停的用自己的袖子擦拭眼淚,她哭到打嗝,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法說清:“小明同學……我是罪人,我害了他們,如果我不用【審判】,他們就不用受那麼久的煎熬,我忘了,復生的人要身體完整並且處於安全的情況下,當時不適合用【審判】,他們在不停的重複死亡。”

“我錯的離譜……我應該進審判庭,最應該死掉的是我才對……”

她的眼淚從指縫間落下,在岑不明震驚的眼神中,白色的花從她腳邊綻開,在根莖攀爬上吳蘇玉面板的那一刻花朵瞬間變紅,隱約有了要燃燒的趨勢。

她,被汙染了。

其實說是寄生要更為準確,摘除花朵後陸驛站便帶著她做了全身體檢,除了燃罌的花種和磷石的粉末外還有第三種蟲型異端。起先陸驛站單方面認為是那隻被她吃掉的彩蚴吸蟲,但報告給出的答案卻截然相反,那隻蟲長著翅膀,背部還有著骷髏頭樣式的花紋,他曾經在一部影視作品裡見過這種飛蛾,鬼臉天蛾,這種飛蛾現實生活中並無害處,但如果作為異端的話……

還是要儘早收容,以免釀成大禍。

“陸驛站……”

她輕飄飄的喊著他的名字,陸驛站連忙應聲,扶住了吳蘇玉搖搖欲墜的身體:“累的話,休息一下。”

“審判我吧,我是異端。”

看,又在內耗,又在說胡話,陸驛站用力的揉了揉她毛燥的發頂,儘量用平常打趣的口吻安慰她:“振作點誒,你可是打不倒的吳蘇玉,現在就唱衰未免有些太早了吧?”

“我他媽是異端陸驛站!我從頭到尾就不是人類!!!”

她歇斯底里的吶喊帶著血,吳蘇玉咳嗽著,口鼻裡流出的血粘稠發黑,她近乎是哀求的抬眸看向他,一字一頓的說:“我是異端就是異端了,我是一隻飛蛾,我佔了人類的身體茍活至今,我……”

“我罪該萬死。”

“你可以去查的陸驛站。”她瘦到幾乎只剩骨頭的手捏著他肩膀上的布料,一遍一遍的重複著自己是個異端,語無倫次的講述著一場陸驛站聞所未聞的慘案,他動作溫柔的用紙巾擦拭掉她臉上的淚痕和血跡,彎下腰,直視著她悲傷的眼睛:“蘇玉,我會去查的。”

“但在此之前,你先去看看他們,好嗎?”

“這雨下的真不是時候。”

開車帶她去墓園的是唐二打,說實話,吳蘇玉不是很喜歡坐他的車,因為這傢伙能平等的把所有車都開出超跑的架勢,彷彿下一秒他們就能離地飛行,她緊緊的攥著胸前的安全帶,懷裡抱著的花束也因為路途的顛簸掉了幾片花瓣。

“為甚麼?”

“我沒裝防滑鏈,萬一山上路滑那可就完蛋了,我希望它還在後備箱裡好好待著,你別亂動,我裝完咱就上去。”唐二打的解釋被吳蘇玉放在心上,她解開安全帶,表情平靜的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放我下去,我自己走上去。”

“開甚麼玩笑,你現在的身體狀態暈半路都有可能。”

他話音剛落,吳蘇玉就開啟了車門,她比他們想象中都要堅強,儘管腿還不停顫抖,但她還是一點點的挪動步伐,邁上第一節潮溼的青石板臺階。

“你為何事交易?”

“為眾生安息,為他人生命,為贖罪,為懺悔....”

到現在,吳蘇玉才瞭解【未來】的話究竟是甚麼意思,太多人死在了她【拯救】的路上,現在的她不是持燈的引路人,只是個徹頭徹尾的殺人犯。

“蘇玉?你清醒點!”

唐二打的聲音喚回了她的理智,就在剛剛,燃罌又以她為圓心生長,吳蘇玉抿緊嘴唇,自嘲的扯了下嘴角:“我好痛苦啊,老唐……”

“怪物有感情,真是個錯誤。”

她不該誕生。

她是原罪。

吳蘇玉將花束拆開,一支又一支焉頭耷腦的白菊被她放在他們的墓碑前,她再次記住了所有死者的姓名,如同0002時孤獨的站在太平間裡小小的她一樣,彎下脊樑。

生命的重量壓的她喘不上氣。

“阿媽,老豆,我走了。”她親吻了尹素和吳萬貼在墓碑上的照片,拇指拂去照片上的雨水:“您二位當初就該狠心一點,殺了我。”

“但是,我還是很開心,我慶幸我成了你們的玉仔,”她站起身,吸了吸鼻子,強忍著眼淚不讓它們掉下,深深的衝灰白的墓碑鞠了一躬:“你們,真的是世界上最棒最棒的家長。”

“我愛你們。”

“還有阿禧,山石頭,穗子。”她依次擁抱了他們的墓碑,語氣戀戀不捨:“我以前,其實沒多少交心朋友的。”

“我很感謝你們,在我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出現,不止你們,從愛心福利院裡出來的所有人,我們都不會拋下彼此。”

“因為,我們是家人。”

“明曦……”

她是她要道別的最後一人。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明媚,她像一面鏡子,映著吳蘇玉的曾經,也照映她現在的不堪,吳蘇玉將那條項鍊從脖頸解下,鄭重的放在她的墓碑前:“我,對不起你。”

“我曾經真切的嫉妒著你,可後來發現,你只不過也是被異端殘害的普通人,這場浩劫裡,你才是最無辜的。”

“下一條世界線,離我遠點吧,我不能再害死你了。”

道別,人生道路上最沉重的課題,吳蘇玉邁出的步伐越來越穩當,她沒有再回頭,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揪住裙角,一點點的收緊。

從今天起,世間再無【吳蘇玉】。

她從精神層面徹底抹殺了【過往】。

燃罌,一個不知名副本的產物,白明玉連續熬了三個大夜才在遊戲池裡找到了那個副本,在進入副本前她裝備了不少滅火設施,但真正身臨其中時,她才發現那些道具沒有任何用處。

副本的故事背景很簡單,平靜祥和的小鎮上總會出現居民莫名其妙自燃的現象,而玩家需要扮演的是一名好奇的學生,為了解決居民自燃現象和同學私自闖進後山荒廢的寺廟企圖透過神明的指引找尋答案從而拯救小鎮的普通故事。白明玉對這些神神鬼鬼的已經徹底免疫,上山途中揮著鐮刀從山腳殺到山頂,跨過寺廟的門檻時指尖還嘀嗒著怪物的血,蒙塵的神仙垂著眼,供桌上的香爐積滿了灰,而她拿起兩枚茭杯,誠心誠意的拋起,看著它們在地上打轉,最後停止。

兩陰面。

兩陰面。

兩陰面。

它在警示。

燃罌再次開始生長,根莖代替血管,燃起的火焰是情緒的具象化,白明玉站在火焰中俯視著山下的城鎮,明白了這花到底為何而生。

憤怒。

嫉妒。

悲傷。

等等等等,許許多多,都是燃罌的養料。

負面情緒在生活中無法避免,情緒激動的人被火焰燃燒理智,成了一朵又一朵的“燃罌”,白明玉慢悠悠的走下了山,走過的地方燃罌盛開,漫山遍野都是耀眼的火紅。

可就算知道了成因,到底該如何熄滅這火也是個大問題,她在副本里找了很久,在小鎮的中醫館裡找到了一包藥粉,它可以暫時麻痺人的五感以及思緒,感知不到“正常”就不會產生負面情緒,只要麻木,火就會停歇。

要吃下它嗎?

這是燃罌唯一的弱點。

白明玉細數著製作藥粉需要的藥材,心裡希冀著這只是調節肝火旺盛的普通下火藥,但事與願違,這包來自遊戲的藥粉所需要的也都是虛構的藥材,像甚麼金魚的第三滴眼淚和夢魘的指甲這些名稱看一眼她都頭疼,沒招,白明玉捏著鼻子幹吞了那包苦澀的藥粉,在沒水順的情況下噎的她差點當場去見爸媽。

五感,視聽嗅味觸,當它們全部消失後白明玉只覺得自己身處虛無,她看不見,聽不見,摸不著,甚至無法感知自己是否真實存在,巨大的空無席捲著她,她迷茫的站在原地,靜靜等待著藥效消失。

半個緯度小時而已,她等得起。

等得起個屁。

哪怕只與外界脫離一小會,白明玉就陷入了無窮無盡的恐慌之中,這裡的怪物攻擊大多都會損傷精神值而非生命值,她之前的精神值就已經降到30了,再往下就是和0。

她本來就是異端,有沒有精神值,貌似都沒甚麼區別。

“區別可是很大的哦--”

【最初】又出現了,它的腦袋成了巨大的燃罌花束,那些花朵的花瓣都有蟲蝕過的痕跡,花朵顫動,飛蛾幼蟲肥碩的的身軀在其中蠕動大快朵頤,享受著自己的美餐。

白明玉也不清楚自己沒了視覺為甚麼還能看見它,她只能任由對方貼近,看著它愛憐的撫摸著自己的臉:“都說蝶戀花,我還從來不清楚蛾也能停在燃燒的花上。”

“但重點從來不是花,是火,對嗎?”

一場火,自童年貫穿至今,她的憤怒,她的無能為力,她的滿腔怨懟都無處發洩,只能由一場又一場的火灼燒她的靈魂,成為冥河彼岸永遠徘徊的亡靈。

她遲早會被火焰焚燒殆盡。

藥效消失,白明玉從副本里登出,那包藥靜靜的躺在系統倉庫裡,成了她的“救命良方”,她抬起手凝視著自己的掌心,似乎在上面看見了洗不淨的血和被火焰燒焦的肉,唾液腺分泌涎水,她再度感到飢餓,那是吃掉江伊松之前的飢餓,怪誕,詭異,卻來得合情合理。

營養不良的她,需要一些食物。

挑選新鮮的優等食材是每個廚師的必備技能,但介於有苗飛齒那個食人魔的前車之鑑,玩家的警惕心現在不是一般的強,她也不想亂吃無辜,就把目標鎖定在了那個人身上。

“怎麼進遊戲了?”

“食材”,自己送上門了。

“康復訓練。”她嘴角上揚,舌尖抵住犬齒,她想象著自己如果現在咬斷白六的喉管,神明的血是否會和人類一樣腥甜?

總得試試才知道。

她要一點點的吃掉他,撕咬他的血肉拆開他的骨頭,剝皮抽筋生啖其肉痛飲其血也抹滅不了她心中的火。

她只是想用這種方法作踐他。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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