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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漫長的線

2026-04-08 作者:魚衡

漫長的線

喬木有個老傳統,期中考試完必開家長會,與光榮榜一同張貼的還有一張處分,在這個星期三,高三三班的尹某曦,衛某琅等六人因課間玩假肢大吵大鬧並且重擊校長頭部遂被口頭警告。

白明玉看到處分的時候心裡腹誹校領導把事說輕了,四五個抽象貴物在課間腳踩小推車吟唱加勒比海盜主題曲高舉手中套著窗簾充當旗幟的假肢怎麼看怎麼奇葩,平靜的海面養不出優秀的水手,家裡沒點米也壓不下去這件事,這兩天校長頭上還沒拆的紗布就是最好的證據。

往常出席她家長會的人選只有兩個,陸驛站或者丹尼爾(這倆倒時差,壓根沒有見面的機會),本來這次她還是打算叫陸驛站,畢竟指著丹尼爾那隻人高馬大的金毛跟班主任解釋他們之間複雜的輩分多少有些麻煩,而親愛的預言家則恰好省去了麻煩,只不過考差了陸隊長秒變陸唐僧,能把她耳朵唸到起繭子。

“看甚麼呢?”

白六走路沒聲,突然開口差點把她嚇到蹦起來,白明玉轉過身訕笑著摸了摸鼻尖,向左橫跨一步,擋住了處分上同學的姓名:“沒啥,看光榮榜呢。”

“嗯,你前男友還是第一。”

白明玉:……

大哥我真特麼求你了閉嘴吧行嗎?

亂折校園內花草樹木扣分,但今天家長會老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白明玉舉著手中的樹枝往白六身上掃,一邊單腳繞著他跳一邊口中唸唸有詞,仔細聽去,只能聽到翻來覆去的“妖魔鬼怪快離開”。

“阿玉!”

女孩雀躍的聲音由遠及近,她還沒看清人影就被對方從背後抱住,衝擊太大,白明玉差點叫她撞到吐血,她咳嗽著捂住自己扭到的腰,伸手擋住了尹明曦要和她貼貼的臉:“停停停,啊嘶……我腰閃住了。”

“啊?抱,抱歉,我太興奮了……”尹明曦慌張到手都不知道該怎麼放,想扶她但又怕讓白明玉二次負傷,只能虛虛的攙著她的手臂讓她把身體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要不要扶你去涼亭那坐會?”

白明玉搖了搖頭,她輕輕的推開尹明曦的手,看都不敢看白六,著急忙慌的推著她的後背讓她趕緊走:“我真沒事,你不是校門口當迎賓吉祥物嗎?不能亂跑啊,校長那傻逼屁事賊多,你別又讓他訓了……”

“明玉,不打算給我介紹介紹嗎?”

媽的,最怕的還是躲不過,白明玉臉上的笑快掛不住了,像擋處分一樣擋住了尹明曦,但這傻妞比她高了半個腦袋,好奇的眨巴眨巴眼,禮貌的和白六打招呼:“您好,您是阿玉的……”

“這我哥,成年人了有手有腳的不用管他,走走走我有事和你說。”白明玉慌的一匹,腰都顧不上疼了拉著她快步走著,就連鞋帶開了也沒顧得上系,白六若有所思的盯著她越來越遠的背影,扭頭看向了她剛才擋住的處分,仔仔細細的閱讀著。

“阿玉,你慢點,我的腿好痛……”

女孩柔弱的痛呼讓白明玉逐漸冷靜下來,她咬緊牙關鬆開了尹明曦的手腕,做了兩組深呼吸才讓自己維持表面的平靜:“幹嘛來找我?”

“我媽媽想請你晚上吃個飯,我怕家長會開完你就走了,所以才大費周章來找你的。”尹明曦有些委屈,她很喜歡白明玉這個朋友,也相信冰塊總有一天會被暖熱,可對方顯然不喜歡她的親暱,總是冷冷淡淡的回應著她的熱情。

她真的,很難相處。

“啊?請我吃,吃飯?”白明玉不可置信的指著自己的鼻尖,像是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開玩笑吧?你那麼多朋友不請,就請我?”

“可媽媽說她認識你啊,只不過不知道為甚麼她叫錯了你的名字,我強調你了好幾遍叫白明玉不叫吳蘇玉,但她還是沒有改過來……”

夏日的風把她的聲音無限拉長,耳鳴陣陣,周圍所有的聲音在她耳中都隔了一層紗,尹明曦還在說話,可白明玉已經甚麼都聽不進去了,她下意識的抹了把臉,卻得了滿手的溼潤。

她哭了。

沒有崩潰,沒有歇斯底里,沒有像個瘋子一樣大喊大叫,她只是普通的流著淚,少的可憐的淚水甚至還能用“眼睛裡進沙子”這個牽強的藉口糊弄過去。

為甚麼啊。

怎麼會呢。

不應該啊。

白明玉現在很想衝到三班的教室扯著尹素的衣領面目猙獰的大喊大叫,她想摒棄孝道倒反天罡的質問她為甚麼要落到和自己一樣跳躍世界線的境地,想歇斯底里的大哭大鬧問她為甚麼寧願收養尹明曦也不願意再要她吳蘇玉,想不管不顧的撲進她懷裡嚎啕大哭抒發自己所有的委屈和苦痛,只有在阿媽懷裡,她才又獲得了當小孩的資格。

“阿玉,所以你答應了嗎?”

“當,當然可以。”她語速飛快像是生怕尹明曦反悔,牙齒甚至咬到了自己的舌頭,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這副痛苦蔓延的速度卻遠不及心裡的鹹澀。

阿媽,我們,好久沒見了。

白明玉這次成績還有很大進步空間,說明白點,這回她考了個倒數第十,白六看著她慘不忍睹的成績單,默默嘆了口氣。

“數學9分?”

“……當時太困了想睡覺,瞎蒙的,寫完就趴桌上睡了。”

“地理28?”

“那是本來的分,我們這屆看賦分,我賦分都有50,夠看了。”

白六:……

很難想象,智力值88的白明玉其實是個考試分數還沒自己鞋碼大的學渣,她這成績預言家看了都要流淚,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小小期中考就能打敗他親愛的工作狂副隊長。

“還有啊,哥,咱倆商量個事唄?”

“考成這樣,還想提要求?”

我泥馬啊!你踏馬當年上學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考的總分還沒我高你裝密碼!!!白明玉無能狂怒,心想實在不行到時候藉口肚子疼讓他先走自己翻牆去找尹明曦?反正喬木這塊那面牆好翻那塊監控壞了那塊家長的車開不進來她摸得一清二楚,他不同意也攔不住她。

“不過,你想去的話也可以,”白六話鋒一轉,食指點了點她的數學卷子:“從明天開始,每週末我會給你安排家教,期末考試之前,你得考到前一百。”

白明玉:?

她現在能不能殺了他?

總之,為了見阿媽一面白明玉還是應下了這份不平等條約,走到三班門口的時候腦袋裡還在想自己那破分得學多賣力才能考到年級前一百,思考的太用功,連尹明曦叫她都沒反應。

“你就是,明玉?”

淺淡的茉莉香是條漫長的線,串起了她無數悲傷的回憶,白明玉低垂的腦袋緩慢的抬起,不知過了多久,她看到了那張讓自己日思夜想的臉。

“阿……阿姨好。”她微笑著伸出右手,小葉紫檀上的穗子掃過她的手背落在那顆痣上,尹素沒動,她靜靜的看了強顏歡笑的白明玉一眼,生疏的點了點頭:“走吧,都累了半天了,有甚麼忌口的嗎?”

“沒有。”

後面的問題白明玉都是瞎答的,一會點頭一會搖頭,左腦反駁右腦的答案小腦還讓人走路順拐,搞得尹明曦差點以為食堂菜有料給她吃中毒了,細問之下才知道這傢伙考試沒考好被哥制裁,收繳手機及其自由活動時間接受家教的鞭撻,補習向來是學生的噩夢,尹明曦後怕的看了眼自己正在開車的養母,卻發現對方的目光正透過後視鏡觀察著白明玉。

她的眼神很複雜,打量,埋怨,掩飾不住的心疼,還有更多更多的不理解。

嘶,媽媽為甚麼要這麼看她?

尹素挑的是家粵菜館,點的菜也都是適合倆孩子吃的,等菜期間,她託尹明曦去小賣部買幾包手帕紙,待她走遠後才抓住白明玉的左手,挽起了她的袖子。

“自己劃的?”

交錯的傷痕觸目驚心,甚至還有幾道剛結痂就翹邊流血,乾涸的血跡下還有幾個圓形的煙疤,年代久遠,連邊緣都有些模糊。

“他打的。”眼淚像開了閘的洪水根本止不住,她壓抑著聲音哭到打嗝,斷斷續續的問著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為甚麼啊?你怎麼也……你怎麼也……”

“衛生間說,我不想讓明仔聽見,她是無辜的,沒必要把她捲進來。”

“行,她是無辜的,我不無辜嗎?你們兩個去送死的時候就沒有考慮過我的想法嗎?!!我連你們兩個人的屍體都沒抓住,我連屍體的手都握不住……”衛生間門口放著維修的牌子暫時沒人會進,也暫時沒有普通人會看到她崩潰下的仿徨,白明玉緊繃的精神斷了個徹底,她痛苦的捂住臉,無助的跌坐在地,哭到身體痙攣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我恨你們……我好恨你們……”

“我好恨死掉的你們。”

“你莽著去爆炸案現場右腿三級燒傷,有沒有想過我會不會心痛?”

白明玉的哭聲歇了,她吸了吸鼻子,涕泗橫流的呆傻表情襯得她整個人都有些滑稽,尹素揹著光站在她的面前,所有的表情都隱在暗中,她好像很煩躁,叼了根菸在口中卻沒點燃,咬著菸嘴一字一頓的繼續質問:“你大年三十抱著炸彈孤苦伶仃的去死,有沒有想到我收斂你屍骨的時候有沒有哭?”

“你去南極送死的時候,誰都考慮了,就唯獨沒有考慮自己的死活。”

“吳蘇玉,你現在翅膀硬的很啊,我和你老豆養你這麼大就是為了讓一個畜牲折磨你作踐你?他說甚麼你都答應,你就這麼傻?難不成他現在讓你去死你也去啊?!!”

人是靠情緒左右的生物,暴虐平息,冷靜下來的尹素趕忙用自己的袖子去擦白明玉的眼淚,這孩子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喘不上氣卻一言不發,就愣愣的看著阿媽訓斥著自己,牙齒咬破口腔,滿嘴都是血。

“阿媽,你覺得,我很自私,做的都是無用功嗎?”

“不是,玉仔,阿媽沒這意思,”尹素慌了,她緊緊的擁住白明玉,手輕柔的拍著她顫抖的脊背:“阿媽只是想說,你能不能多在乎自己一點?”

“你還是孩子,拯救世界不需要你一個人衝在最前面,聽媽話好嗎?咱們不做臥底了好好唔好?有一條世界線你記不記?三局局長喬治亞一身傷啊,我光聽他們的形容都害怕,阿媽捨不得你受傷啊,我好不容易養大的乖寶為甚麼要吃那麼多苦頭……他憑甚麼要這樣對你……”

“媽,媽,你聽我講,你聽我講,”白明玉現在連牙齒都在發抖,她的雙手罩住自己的嘴急促的呼吸了幾下才緩解了呼吸性堿中毒的不適,她按住尹素的肩膀讓她和自己平時,冷靜的和她分享接下來的計劃:“小丑,白六養的教子,他十八歲生日快到了,我和陸隊打算在他的生日宴上把流浪馬戲團一網打盡,把他的走私線連根拔起。”

“阿媽,我不想再等了……”她近乎是哀求的望著尹素的眼睛,語氣帶著絲不易察覺的決絕:“這個白六不一樣,和所有衍生物都不一樣,他是本體下場,幾百條世界線了我才等到這個機會,我不想所有人再死上成百上千次。”

“只要殺了現在的這個他,我們所有人就都解脫了,不用痛苦,不用流淚,不用死亡,只需要歡呼新生,只需要慶祝神隕……”她的脊背彎下,固定假髮的一字夾再也承受不住,帶著那頭烏髮滑落在地,將她醜陋的白髮完完全全的暴露:“我就可以休息了。”

“等到一切結束,你和老豆……能不能帶我回家?”

“我不想當白明玉了,阿媽。”

尹素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見到那個神明瞭,久到她甚至以為那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幻夢。

“好久不見,我很高興你還活著。

海,孤島,和自己死不瞑目的屍體,尹素對此早已麻木,她警惕的往後退了幾步,浪花擋住了她的腳步,她被迫停下,思索著脫身之法:“您叫我來,所謂何事?”

石桌邊的神明無奈的笑了笑,他打了個響指,夢境裡的迷霧退散,露出了周圍的景象,尹素震驚的看著那幾尊扭曲怪誕的神像,驚詫的捂住了自己的嘴:“怎麼會……”

“很眼熟吧?畢竟曾經的戰友再怎麼變你還是會記得他們的臉真是一個遙遠的數字,久到我都差點忘了當時是懷著怎麼樣的心情去和方隊打賭的。”神明用著再平常不過的語氣去訴說當時的慘劇,因為在他眼中,那只是遊戲而已。尹素被氣笑了,一尊尊的辨認著,思考如果連帶著玉仔所受的苦待會給這神幾拳才合適,可是當她目光幻視一週後,才發現多了一尊小小的石像。

石像的下半身已經沒了人類雙腿的模樣,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卵和血管,它本應潔白的臉上卻突兀的墜著七道血痕,像是哭泣後乾涸的成果,尹素不敢承認自己心中的猜測,她冰冷的掌心貼上了石像的面頰,眼淚比話語要先湧出。

“玉,玉仔?”

石像不會說話,它閉著眼睛,面帶微笑,它是這些凝固的靈魂裡神情最安逸的,像是在做一場無法醒來的美夢。

“你應該清楚蘇玉到底是甚麼樣的存在,”神明的手指輕叩桌面,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娓娓道來:“人的思維和怪物的本性在一個殼子裡寄居,人在沉睡,那麼現在活下來的是甚麼呢?”

“想必,你比我清楚。”

“哥?醒醒!起來重睡!我靠,實在不行我扇他兩巴掌試試?”

“不兒,你虎啊,老大醒來興師問罪怎麼辦?他這人賊記仇,要不是他身份證日期對不上我甚至以為他天蠍男!”

“就是就是,教父罵我怎麼辦?”

“你倆石頭剪刀布,誰輸了誰頂包。”

“我靠白明玉你丫還有沒有良心了?”

“沒。”

白六:……

他們好吵。

於是乎,當白明玉趁著丹尼爾和牧四誠說相聲的背景音裡思考是扇還是踹的時候自己的手就被人握住了,她一句“佳儀別鬧冰箱裡有紅豆奶凍吃完感覺上去睡覺”硬生生的憋了回去,為甚麼呢,手感不對,八歲未成年小女孩和老登的手她還是分的清的。

“你手心裡都是汗,你在緊張甚麼?”

猴與小丑的相聲辯論賽不知道怎麼演變成了進副本1V1PK,現在空曠的客廳裡就剩他們兩個,白明玉不敢回頭,她討厭他風輕雲淡的笑,討厭他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更討厭他現在的觸碰。

“你在痛苦,明玉。”

白六輕而易舉的下了定論,他那套靠氣味辨認情緒的方法還在奏效,草原上的驚厥羊總是狼捕獵時的最優選,他從背後環住白明玉僵直的肩膀,將這隻弱小的羊羔圈進自己的懷抱。

“希望在你的痛苦讓我食之無味之前,你的靈魂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貶值。”

“到那時,你會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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