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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七滴淚水

2026-04-08 作者:魚衡

七滴淚水

也不知道是甚麼鳥事刺激到了小丑(不過讓她猜大概和被唐隊活捉的白六有關),蘇恙剛死沒一個小時他就又來私獄“點兵點將”,因為吳蘇玉挑釁在先,這次被槍幹碎腦殼的“幸運兒”不出預料就是她。

還好是她。

也希望她是最後一個。

三百近四百條世界線來來回回的死已經讓吳蘇玉能雲淡風輕的面對自己的死亡(準確來說應該是死麻了),她老老實實的被小丑扣到審訊椅上,睏倦的打了個哈欠:“要殺要剮隨你便,只不過啊bor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把我兜裡那堆小塑膠片子寄回鏡城,讓唐二打找個地方埋了,我們對落葉歸根這點是比較執著的,全屍都沒了有名牌起碼能立個衣冠冢。”

義大利悍匪顯然也沒想到她屁話這麼多,左右看了看選擇拿了一團沾血的棉花堵住了她的嘴,吳蘇玉頑強的豎起中指,口齒不清的說了句優美的粵語。

“你是教父交代的重點【招待】物件,爛蛾子。”生鏽的手術刀劃開了她下頜的面板,小丑臉上的油彩在燈光下更顯詭異的白,吳蘇玉咬著嘴裡的那團棉花,硬生生的被他撕掉了半張臉皮。

手藝很爛,斜著撕的,從她左下半邊臉撕到右邊下頜骨,吳蘇玉漠然的看著對面鏡子裡自己血糊糊的臉,再配上那頭白髮,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

她的本我,她薛定諤的靈魂都在衰老。

小丑對她的折磨可能是遵循了白六的意思,並沒有直接簡單粗暴的拿槍一下一下擊碎她的骨頭,而是將房間用特殊的異端籠罩透不進一點聲音(連阿魚蘇玉都沒法顯形),全天亮著眩暈的白光,固定著她的腦袋讓她直面眼前的鏡子。

和邪神祭差不多的手段,無聊。

沒有時間,沒有聲音,光刺的眼睛不停流淚,含著鹽分的水又沾到裸露的血肉上,吳蘇玉疼的閉緊眼睛直抽氣,絲毫沒注意到有東西從鏡子裡緩慢的走了出來。

“嘀嗒-嘀嗒--”

粘稠的液體滴落在地板,沉重的拖拽聲距她越來越近,他在地面上攀爬,布料摩擦,目光所及她如芒在背,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握住了她顫抖的手,溫度冷的能讓血液凝固。

他,站起來了。

“蘇蘇……”那隻手逐漸上移,避開她鮮血淋漓的下半張臉,撫摸著她眼下的痣,摩挲著她乾枯的發,心疼的環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抱進懷裡:“是誰欺負你了呢?誰欺負我的小童養媳了呢……”

“蘇蘇……你現在的臉……”他的臉,他血肉模糊的臉出現在她的眼前,就連骨頭上還殘留著微小的牙印:“和我一樣呢,算夫妻相嗎?”

“對,你說不了話,你嘴裡有棉花。”他動作輕柔的取出她口中的棉花,自動忽視了吳蘇玉眼中驚恐的情緒:“現在可以和我說說……”

“到底是誰欺負你了嗎?”

一個瘸子。

一個毀容的,自閉的瘸子。

一個一廂情願自願成為“食物”的瘋子……

憑甚麼會成為她鏡面對映的恐懼,憑甚麼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她那種深入骨髓的飢餓和恐懼,憑甚麼要讓她背上這條甩不掉的人命。

吳蘇玉,不要慌,你吃掉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他是屍體,是一灘難啃的肉,這是緊急避險,他是“食物”,不是人類,他那麼“喜歡”你,他心甘情願的,宛若獻祭般讓你吃掉他。

他是瘋子,他們都是瘋子,那只有你一個正常人,從那裡逃出來的有且只有你一人。

記憶裡的藍色彈珠又在地上滾動,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許是讓人噁心的他,也許是鏡子裡血海中漂浮的,她最熟悉的人死不瞑目的屍體,也許……

她的本我,早就在那間封閉的地下室裡腐爛生瘡,和這個瘸子的屍體一樣不見天日。

“蘇蘇……”

“玉仔……呢邊,到阿媽度……”鏡中血海平息,穿著染血異端處理局隊服的尹素和吳萬向她敞開懷抱,在他們身後,幼時的趙禧他們也興高采烈的向她揮手,身上的輸液管和輸液袋隨著動作嘩嘩響:“阿玉!快點!再不走就登不上船了!”

船……?

吳蘇玉遲鈍的歪了下頭,她仰視著海面上漂浮的,斷成兩節的渡輪,嘴角無意識的上揚。

對啊,船,這是她來時乘坐的【諾亞方舟】,她要找到她的來時路。

她應迷途知返。

她笑的灑脫,甩開束縛向他們奔去,八歲的小姑娘髮絲,酒紅色的絲帶蝴蝶結和她的裙襬都被風吹起,她伸出手,抓住了那隻衝她伸來的,帶著黑皮革手套的手。

她握的緊,骨節發白發抖,像是握住了唯一的希望,握住了溺水之人唯一的救命稻草。

求神垂憐,求惡開恩。

“蘇玉。”

彩色的蠕蟲在神明的手上蠕動,他銀藍色的眼睛注視著神情恍惚的她,微笑著蠱惑著:“乖孩子,你還記得它嗎?”

“它可是很喜歡你呢。”

“吃掉它,我就帶你離開,如何?”

張嘴,吃下,吞嚥,閉嘴。

她最常做的事情。

一圈又一圈瑰麗的琦色在她的眼瞳中鼓動,吳蘇玉無力的垂下腦袋,嘴角掛著心滿意足的笑容,她的額頭抵住神明的手心,貪戀這片刻的,虛假的溫暖。

她成了愚昧的眾生之一。

【系統提示:玩家吳蘇玉靈魂石化,確定死亡,失去遊戲資格。】

【系統提示:〈lovers〉被動技能生效,生死與共,她將〈重生〉】

【〈蟲繭〉剩餘數量:???】

小丑向來說到做到,蘇恙的屍體前腳剛送進停屍間,後腳吳蘇玉就被人包成禮物送到了一支隊隊長的辦公室門口。

那是唐二打輪迴那麼多次第一次見到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總局負責人,雖然只是一個穿著黑袍的背影,但他還是能從對方身上看出滄桑和崩潰。

一支隊隊長緩緩的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壓抑的嗚咽,輕手輕腳的把幾乎全身骨頭盡碎的吳蘇玉從禮物盒裡抱出來,不斷的重複著那句沙啞的“只剩我了”。

吳蘇玉受折磨的影片依舊被送到所有存活下來的隊員手中,她這個最愛漂亮的小姑娘被小丑毀了臉,在強光和極度安靜的情況下靜靜感受著生命流逝。她受不了餓,存活的最後幾個小時裡幾乎甚麼都往嘴裡塞,染血的棉花,口袋裡的平安符,甚至是自己的頭髮、袖口的布料以及腕上的小葉紫檀通通被她吞嚥進自己空蕩蕩的胃。

“該從哪裡開始呢?”

小丑把玩著手中的鐵錘,大笑著敲碎了她的右手,從指骨,腕骨再到整條手臂乃至肋骨,吳蘇玉都沒有力氣在去喊一聲疼。

最後,一隻蟲子鑽進了她緊閉的牙關,她神采奕奕的眼睛歸於暗淡,變成如今的這副模樣,她的眼睛在鼓動,似乎是想告訴他們,看啊,她還“活著”,在一隻小蟲的胃裡。

屬於死者們的胸牌藏在禮物盒的最底層,在那種極端情況下這些胸牌仍然乾乾淨淨沒有沾到一點血腥和灰塵,可想而知她是有多愛護它們和他們。

“蘇玉,好好睡一覺,”陸驛站合上了她半睜的眼睛,聲音平靜到不可思議:“等回拉萊耶,我再也不攔著你打他了。”

沒用的。

再怎麼事後找補都無計可施。

等這條世界線結束,回到石桌邊的陸驛站在看到吳蘇玉還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渾身上下沒有一點石化的痕跡才鬆了口氣,白六不在,這到是多了幾分難得的空隙,他輕手輕腳的走上前去,碰了碰她的肩膀。

“疼不疼啊?”

“陸驛站。”

她很少如此正式的稱呼他,連名帶姓,臉上沒笑,陸驛站恍若未聞,依舊自說自話:“你看看你,沒精打采的,哪有一個副隊長該有的樣子,打起精神,該下一條世界線了。”

“都死掉了,陸驛站,我眼睜睜的看著他們送死,卻無能為力,總是這樣,我救不下來任何人。”吳蘇玉的雙手放平於自己的大腿上,石化從腳開始蔓延:“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我……”

“我快瘋了,或者,我早瘋了,一直一直在強撐罷了,幻覺幻聽折磨著我,我已經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甚麼東西了。”

“所以……”

她轉過頭來,笑眼彎彎,比拉萊耶從未升起的太陽還要耀眼:“我貌似……只能陪你到這裡了。”

“陸哥,對不起,如果再在白六身邊看到一個【我】,就把她殺掉吧。”石痕面上攀,她的笑容凝固在拉萊耶被狂風吹散的日光中,淚滴滑過的地方留下濡溼的血痕,成了這尊石像最引人注目的“亮點”。

墮落的光明因死亡垂落七滴淚水。

“嘀嗒-嘀嗒--”

臉上的溼潤和耳邊的水聲喚醒了她。

吳蘇玉艱難的把自己翻了個面,語言系統混亂,嘴裡亂七八糟的念著甚麼:“我已經死了……被吃掉了,眼睛,鼻子,嘴唇,臉頰……”

手下觸感堅實,可漣漪卻在不斷擴散,一圈又一圈,消散的波紋碰到了白色的拖尾,蟲卵停止了繁育,把那抹白困在中央,成了【心臟】。

阿魚是話嘮,蘇玉是呆瓜,而這個白衣女人,是個毀容的瘋子。

吳蘇玉其實很少夢到她,早就沒了初見時的驚慌失措,她踉蹌的站起身,扶著東倒西歪的書櫃站起身來抬頭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這比當初要多了很多東西,腳下隨處可見鬼臉蛾死去的屍體,黑紅的微浪擺盪,磷粉發光,平臺上蟲卵攀爬上書架,伸出的血管包裹住一本又一本圖書,包括但不限於《小王子》和《活了一百萬次的貓》。

牛逼,一座在海上漂浮的廢棄圖書館。

周圍的血水不深,只沒過小腿,吳蘇玉暫時不是很想搭理那個女人(其實在她面前蹦蹦跳跳她也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自說自話),遠處的書架破損更加嚴重,放的也不再只有破破爛爛書,寫著密密麻麻文字的資料在水裡泡爛,她撿起檢視,淨是些異端資料和外勤傷亡資料。

如果是她的夢境,出現這些東西並不為何,但那女人到底從何出來,她不得而知。

她見過女人頭紗下的臉,醜陋,猙獰,大火燒灼過她的面板,深色的傷痕在繃帶的縫隙間裸露,她盲目的,灰白的眼睛瞳孔卻紅的像血,永遠毫無焦距的盯著遠方,枯白乾燥的亂髮從紗下生長,像是一名衰頹的老嫗等待著生機能否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有著很深的戒痕,戒指卻不翼而飛,如果婚姻能讓她變成如今的模樣,那吳蘇玉真的會和她一起唾罵那位“消失的丈夫”。

“你該醒了……”

和石像般想像的女人如是說,她突然間的清醒反倒是讓吳蘇玉不適應,她走上前去,視線在女人右手手背上的那顆痣上飛快略過:“你當時往海里扔的,是戒指嗎?”

“為甚麼?”

女人沉默了,呼吸吹出的氣息讓臉前凌亂的髮絲鼓動,她的手蜷了蜷,最終,握住了吳蘇玉的手腕:“走了一條較為失敗的路途罷了,結局已經擺在你面前,不要在誤入歧途重蹈覆轍。”

“把【戀人】燒燬,把戀人燒燬……不,一張都不能留,你的生命,你的靈魂都因為那個媒介被他食用。”

“你太自負了,不要在依賴虛假的【命運】……”女人的手越來越用力,張張合合的,乾裂的嘴唇重複的說著之前呢喃的詞語,模模糊糊,朦朦朧朧。

歸去。

歸去。

歸去。

回歸本源,回歸門後,回歸本我。

她將吳蘇玉推向黑沉沉的海,被繃帶包裹的醜陋臉龐像是飛蛾身體上的鬼臉圖案,她是隻未破繭的【蛾】,一隻奮不顧身撲火灼傷的【蛾】。

她們將會殊途同歸。

“月曜日(週一)出生

火曜日(週二)受洗

水曜日(週三)結婚

木曜日(週四)得病

金曜日(週五)病加重

土曜日(週六)死去

日曜日(週日)被埋在土裡

這就是我們的一生--”

《所羅門的七日》永遠輪迴,吳蘇玉已經很久沒有在福利院時期登入世界線了,她抓起桌上老舊的收音機來到衛生間,堵住下水口開啟水龍頭把這聲音失真的東西浸泡在水中,看著它故障,看著它不在發出一點點聲音。

她看向鏡中的自己,幼小,稚嫩,像株含苞待放的花,可頭髮卻灰白的不像樣,眼神死寂,沒有一點小孩該有的天真爛漫。

吳蘇玉的指尖描摹著鏡中自己的面孔,她狠狠碾壓著鏡子裡自己眼下的那顆痣,發紅的痣,和原本淺淺的棕色根本不一樣的痣。

上面殘留著慾望的血,惡神的血。

她無比厭惡這髒汙的血。

可她別無他法。

“噠-噠-噠--”

小皮鞋的鞋跟落地聲清脆,那聲音沒入柔軟的草叢,踩斷花的根莖,踢走腳步被湖水沖刷乾淨的卵石,在一具屍體前停下腳步。

鋒利的斧頭高高舉起又重重的落下,銀髮少年的頭顱被整齊的砍斷,血濺上她的臉和額前的髮絲,她的呼吸粗重,伸出舌頭舔掉了唇角未凝固的血。

“十四歲,所有衍生物的【錨】死亡的時間節點。”吳蘇玉的手抬高按住了【殺人犯】同樣瘦弱的肩膀,平靜的語氣下難掩一絲顫抖:“為甚麼?”

“因為,你已經【死】了蘇玉。”

殘陽如血,可少年銀藍的雙眼還是那樣引人注目,他微笑著擦淨小姑娘臉上的血跡,指尖落在那顆痣上:“而且,你做出了讓我滿意的選擇。”

“你可以獲得好孩子的特權,明玉。”

“我親愛的,【l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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