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的人
新入院的孩子們都還不清楚自己要面對甚麼,他們好奇又懵懂的觀察著自己未來要居住的地方,小心翼翼的摸著自己身上的新衣服。
院長還是那副偽善的模樣,她道貌岸然的給這群待宰羔羊講解注意事項和這裡的“規則”,可眼裡對這批“搖錢樹”的貪婪擋都擋不住。
“你不會還要帶他們走吧?”白六懶洋洋的倚著欄杆,視線掃過吳蘇玉上了藥的脖頸:“又掐自己了?從來沒有人靠這種方式自殺成功過。”
“你在自我懲罰。”
吳蘇玉已經完全習慣了白六的冷嘲熱諷,她淡漠的看著這些新鮮血液,擋開了他想要觸碰自己脖頸的手:“我只答應了帶趙禧他們走,我能力有限,只能救有限的人數,剩下的新血包,我認為警察比我更適合拯救他們。”
“有時候我真的很好奇,你為甚麼能這麼自然的把自己代入【救世主】的身份?”白六支著腦袋,嘴角孩子氣的翹起:“蘇玉,你知道嗎,學異端處理局的自我奉獻精神是沒有好下場的。”
“還有……”
他貼近吳蘇玉的耳畔,親暱的和她說著悄悄話:“週二,不要吃晚餐。”
“這是神明給你的忠告。”
“不用你提醒,你見我哪天正經吃那些噁心東西了?”吳蘇玉下意識的躲閃,看白六的眼神裡也多了不加掩飾的厭煩:“還有我沒學那勞什子奉獻精神,我只是不想讓我阿媽失望,她一直告誡我與人為善。”
“你連媽媽都沒有,你當然不懂。”
果然還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白六故作委屈的用手背抵住自己的額頭,語氣幽怨:“蘇玉,你說的話真傷人心……”
“神明為甚麼要體會人類的情感呢?”
道不同不相為謀,從始至終吳蘇玉就沒把白六劃分到逃跑計劃裡,她巴不得這傢伙趕緊去死,這樣不管是她還是十字審判軍的各位就都完成了邪神的遊戲,屆時世界和平,她也能回家找爸媽。
多麼美好的he。
“塔維爾……或者說是謝塔,他曾經和你一樣樂觀且天真,”白六撫摸著胸前的逆十字架,銀色的飾品反射著太陽的光:“他說過人類不需要神明。”
“多麼為人著想的好孩子,可惜他的身體被人類一次又一次的切碎,掩埋,被慾望矇蔽雙眼的他們只在乎眼前的利益。”
“蘇玉,”他凝視著吳蘇玉愈來愈遠的背影,似乎在透過她看當初那個少年的本相:“你在走一條和他重複的路,下場也只有死無葬身之地。”
“人類有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如果有一天他們發現你並非如此……”
“我想,你的結局也沒比他好多少。”
吳蘇玉明白自己只是個普通人,滄海一粟,芸芸眾生中算不上多麼起眼的存在,雖然被人誇過長得漂亮能說會道但她也覺得這不算優點,比她漂亮的皮囊也有很多,比她心思透徹的人數更是數不過來,她現在能把握住的,就是那點虛無縹緲的希望。
除了些實在是沒法走的孩子,這次打算和她一塊逃跑的攏共有二十五人,從教堂到大門的路吳蘇玉來來回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她必須保證逃跑時間和受洗儀式時間之間的誤差不能超過十分鐘,可哪怕跑到氣喘吁吁,還是有七八個腿腳不便的同伴跟不上大部隊的平均速度。
這樣不行。
啞巴需要扶著瞎子,聾子需要牽著瘸子,大孩子需要抱著小孩子,而剩下的正常人需要殿後吸引注意力,吳蘇玉握著趙禧塞給她的老舊懷錶,合上了蓋子。
“再試一次。”
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就連神明都無法估量人類破釜沉舟的決心,風吹雲散,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吳蘇玉扭過頭去,牙關咬緊,強迫自己嚥下爛熟於心的稱呼。
吳萬和尹素打扮的珠光寶氣,手挽手在院長的帶領下走到他們這群孩子面前,往日跳脫歡快的她幾乎是呆滯的仰視著他們,緊張到手都在發抖。
“先生,夫人,您二位放心,我們這的孩子都健健康康的沒有疾病。”院長的臉上全是因為諂媚而笑出的褶子,身量放低,姿態謙卑到塵埃,也不知道到底是出於甚麼心態,吳蘇玉現在的第一想法是迴避。
太割裂了。
記憶裡毫無生氣的屍體現在又活生生的站在她的面前,吳蘇玉情不自禁的產生出一種可怕的想法,現在的他們還是自己的“老豆阿媽”嗎?
好可怕的假設啊……
邁進這所福利院起,尹素的視線就情不自禁的落到了一個小女孩身上,她很可愛,笑容鮮活,但在看到自己時變得很呆很呆,彷彿看到了甚麼不敢置信的奇特事物。
更讓尹素留意的,是她掛在胸前的媽祖小像,漂泊在外的遊子格外留意與家鄉相關的物件,她走向她,微微俯身,臉上仰起這輩子自己最溫柔的笑容。
“你叫甚麼名字呀?”
“蘇,蘇玉。”小姑娘嘴唇哆嗦的說出自己的名字,眼神躲閃,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尹素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長得有點嚇小孩了。
隊長要他們在今天探查這所福利院是否真的在階段性的拍賣和一些物品,可到現在,她並沒有看到詭異的異端或者怪物,只有一個又一個營養不良瘦弱的孩子,他們或畸形或健康,只不過視線都不約而同的落在面前的小女孩身上。
他們在擔心她的安危。
尹素抬頭看了看和院長一起去檔案室的吳萬和周邊躲懶的老師,輕輕的握著小女孩的手,眼神誠懇:“蘇玉,他們有沒有虐待過你們?”
“蘇玉”很輕很輕的點點頭,她拉開自己的衣袖,面板上還有未褪去的抽血點,她又小幅度的指向了自己的同伴,聲音很輕很輕:“不止我,她,他,他們,都在被抽血,身體有畸形的孩子們被抽的最多。”
“他們要你們的血……”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賣掉了,”“蘇玉”摘下媽祖小像塞進尹素的手中,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我知道你們是警察,我把這個送給你,你能不能想辦法帶我們走?”
我們。
不是我。
她想要所有人都安安穩穩的活下來。
福利院長大的孩子心眼子都多的像蜂窩煤,可眼前的小女孩雙眼澄澈,乾淨的不摻雜質,她沒有哭鬧著抱怨自己的苦痛,只是平靜的去希望有人能救他們於苦海。
“星期三,拍賣會在星期三,到時候我會帶……”
“蘇玉!過來!”
院長去而復返,她的眼睛惡狠狠的盯著這個調皮的孩子,生怕她說甚麼不該說的,吳蘇玉最後不捨的看了眼尹素,從她的眉眼到嘴唇,再到她握住媽祖小像的手,似乎想牢牢把她的模樣印在記憶裡。
阿媽,我終於又見到你。
你生擒嘅。
*
週三……
回去的車上,尹素閉上眼睛就全是“蘇玉”越走越遠的背影和她的眼睛,她摩挲著手裡玉質的小像,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它。
“你當年不是丟了塊來著?”
“對啊,和你結婚的時候搞丟了,氣得我三天沒好好吃飯。”尹素沒好氣的白了自己的丈夫一眼,手上寫報告的動作也沒耽誤,吳萬心虛的笑笑,從自己厚實的大衣裡掏出兩本花名冊:“好不容易順出來的。”
“還有……等這所福利院的事情塵埃落定了,咱倆把那小姑娘帶回家吧?”
尹素手中的黑筆頓了頓,她翻開了花名冊,在【W】的那一部分找到了吳蘇玉的檔案,兩寸照片上的小姑娘笑的眉眼彎彎,咧開嘴,露出來缺了一角的牙齒。
傻里傻氣的。
“領回來然後呢?以我們工作的特殊性你能保證這孩子有個正常健康的成長環境?”她理智的分析著這個問題,可顫抖的手還是表明了她內心的動搖,恰逢紅燈,130秒足矣說完幾句感言,吳萬吐出一口氣,卸下了緊繃的神經:“凡事不能總看表面,那孩子看你的時候【想跟你走】這四個大字就差寫臉上了。”
“她想選你當媽媽,你也很喜歡那孩子,我清楚你在顧慮甚麼,怕咱倆有朝一日折在異端手裡她該怎麼辦,”吳萬是個沉默寡言的,今天說了這麼多話差點讓他的語言系統宕機:“但是,但是……”
“咱倆存款加起來夠不夠標準?”
吳萬把剩下的話全憋在肚子裡,他點點頭,綠燈亮起,車輛平緩的融進車流:“綽綽有餘。”
“等星期三,”尹素被小像的紅繩系在了自己的脖頸上:“帶咱閨女和她的朋友們離開那個鬼地方。”
“我答應她了,我不能食言。”
*
雖說第二手準備也做好,可吳蘇玉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萬籟俱寂的夜裡她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乾脆起床就著月光在本子上再推演一遍週三逃跑的流程。
窸窸窣窣的動靜從身後的床上傳來,不用猜都知道是趙禧醒了,她沉默的坐到吳蘇玉身邊,把頭靠上她的肩膀,連呼吸都比羽毛還要輕上幾分。
“我也想我媽媽了。”
“人之常情。”吳蘇玉把本子蓋在自己的臉上,小小的人心裡惦記的東西太多,七八歲的年紀黑眼圈重的堪比大熊貓:“放心吧,到時候我們跑出去了你肯定能和你媽媽團聚的。”
趙禧的手環住了她的肩膀,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溫熱的淚一滴滴的落在她的面板上,燙的吳蘇玉心慌。
“蘇玉,你為甚麼這麼好,又這麼傻……”這個總是照顧她的大姐姐連哭都是小心翼翼的,趙禧只覺得自己的口鼻和指尖都是麻的,她現在的樣子肯定很醜很狼狽,但她還是緊緊抱著吳蘇玉,因為她是自己最後的救命稻草。
“在我爹沒染上賭癮之前,我家雖然在村子裡不富裕,但也算幸福,放學後,家裡的飯菜香和母親的懷抱都是我貪戀的暖。”
“家裡的老大要承擔很多,弟弟妹妹都是我抱著長大的,我揹著么妹,媽媽抱著二弟,我們在院子裡洗衣服,從我家的方向看,我能看見我爹牽著家裡的牛在地裡耕作,我會讓他去村口給我買糖吃,一角錢一個,很重的工業糖精味,但是,我當時就是覺得好吃。”
“後來……”
火光沖天,連半邊黑沉的夜都亮的宛若太陽初升,她看到自己前些日子被父親典給債主的媽媽蓬頭垢面的站在屋前,她蓬頭垢面形容枯槁,腳下是一灘聚積的血。
“大丫,等再大一點,就來找媽媽好嗎?”
冰冷的懷錶代替了媽媽溫暖的手心,趙禧眼睜睜的看著她越跑越遠,直到身影變成一個小小的點,直到再也看不見她。
“你見過被燒死的人嗎?四肢都是蜷縮的,水分蒸發,他們要比平常小上好多,特別是我爹,那次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俯視他。”趙禧吸了吸鼻子,她擦乾了眼角的淚,近乎虔誠的仰頭看向吳蘇玉的雙眼:“蘇玉,我在來這之前被很多家福利院跟踢皮球一樣轉手,他們讓我清楚,我是一個累贅……”
“但是,你總是鍥而不捨的告訴我,你不會放棄我,你會帶我走……”
“你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她是個好人嗎?
不見得,起碼吳蘇玉從來不覺得自己能和真正的善人比肩,她沒有多麼崇高的精神和信仰,也沒有能犧牲自己成就他人的覺悟。
她只是習慣了去付出,去完善自己在他人心裡的形象,這樣才能被他人所喜愛,這樣才不會被嫌棄是個沒價值的,吃乾飯的累贅。
因為淋過雨,所以想做很多很多的傘去分給你,她,和他,因為好心腸裝太久,所以他們都全心全意的相信她……
白六總說她和他是一路人……
那如果,她偽善一輩子呢?
她絕對不可能成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