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甘情願
吳蘇玉打算在週三逃跑。
週三結婚,老師很重視這天在教堂裡的儀式,人力基本上都緊著教堂周邊,大門口反而門可羅雀,她的個頭並不起眼,可以靠著那些投資人的車進行掩護,到時候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就算老師有二百多個到了市區也得大海撈針眾裡尋她千百度也抓不住她一根頭髮。
“所以……”
“誰還有夢想?!”
站在滑梯最高處的小人兒張開雙臂,漂亮可愛的小臉蛋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可下方盤腿席地而坐的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說話。
這份出逃計劃算不上完美,甚至可以稱之為漏洞百出,吳蘇玉把整件事想象的過於理想化,根本沒有把其他突發事件算在內,例如那些投資人會不會攜帶保鏢和司機,例如福利院的大門是否會被老師重新鎖好直到【結婚】等等等等……
這些都被吳蘇玉遺忘,或者說,被她刻意的忽略,她是真正的愚蠢嗎?不見得,她只是用一種天真到殘忍的思維邏輯去不斷美化自己的“逃跑計劃”,因為這是她目前唯一的精神寄託。
在經歷那些苦痛的,不願回憶的悲慘時,她的意志就已經搖搖欲墜,之前的她活在父母和社會羽翼的保護下看不到真正的黑暗和血淋淋的真相,現在的她只能逃避和轉移注意力,只為了讓自己不會瘋的那麼快。
白六很輕很輕的揚了揚嘴角,他真的很想看看吳蘇玉一層層【繭】下到底包裹了甚麼樣的【本質】,她到底是個無私奉獻的“燭火”,還是隻盲目的“飛蛾”,亦或者甚麼都不是,她這個類他的“同類”只是個被人類社會馴化的失敗作,被“感情”束縛了手腳,成了蛛網上垂死掙扎的“餐前甜點”。
週六,死亡,老師們都在為如何規範且正確處理那批屍體而忙碌,自然無瑕顧及這些孩子們的小九九,小公園裡的他們陸陸續續的離開,畸形的身體連正常走路都緩慢到不正常的地步。
夏日的風挑撥著內心的躁動,吳蘇玉把碎髮別到耳後,她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睛,低頭看向僅剩的聽眾,現在小廣場上加上她攏共就五個人,趙禧,柳絮,白化病少年以及……
白六。
這位不請自來的“哥哥”在她的“煽風點火”結束後捧場似的鼓掌,聲音之突兀,動機之模糊,吳蘇玉還掛著嬰兒肥的小圓臉抽抽成了醜柑,背在身後的右手悄悄豎起了中指。
媽的,踢館來了?
“蘇玉,下來。”趙禧敲了敲滑梯的鐵皮,她的表情平靜,似乎吳蘇玉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論和童話故事一樣童趣天真,對方也如她所願撤離了危險地帶讓雙腳重新站回堅實的地面,可吳蘇玉的手還是緊緊的攥住了她多餘的那根手指。
“你真的不願意再嘗試一下嗎?”
趙禧並不清楚吳蘇玉的這份異於常人的執著和樂觀到底來源於何處,也許是她口中的“老豆阿媽”,也許是天性使然,總之,這明明年僅八歲的小不點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軸。
太死腦筋了。
可不知怎的,拒絕的話堵在口中,明明昨晚她還鏗鏘有力的拒絕了她的邀約,但趙禧看著吳蘇玉的那雙眼,只覺得看到了屬於自己的太陽。
耀眼,炙熱。
讓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忍不住去靠近。
趙禧蜷了蜷手指,她握住了吳蘇玉的手,潮溼的手心貼上她的蕾絲手套,她如同乾涸泥土般的瞳仁裡似乎有生機重新煥發,愈演愈烈,愈來愈多。
“那麼,在週三的【婚禮】開始之前……”她的另一隻手也護住了吳蘇玉的手,胸腔裡心臟跳動的聲音在耳畔迴盪:“帶我【逃婚】吧。”
我的太陽。
泥沼裡,我親愛的希望。
請引我走向歸途。
我願與你同行。
*
“你們月曜日(週一)出生
火曜日(週二)受洗
水曜日(週三)結婚
木曜日(週四)得病
金曜日(週五)病加重
土曜日(週六)死去
日曜日(週日)被埋在土裡
這就是既定的一生--”
週六的太陽落下之前,院長和幾名老師黑著臉從福利院對面的私立醫院裡回來了,她嚴肅憤怒的臉猙獰且可怕,暴躁的在教堂裡訓斥著他們這些不明所以的孩子們為甚麼不聽勸告去湖邊玩鬧,現在死了這麼多孩子投資人全怪到了她頭上,埋怨她只顧中飽私囊對“血包”不管不顧。
沒錯,院長已經破罐破摔,直接了當的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孩子在這只是“血包”,那些死掉的怪胎們只要土一蓋就會被抹除痕跡,等下週一新的孩子入院,他們很快就會被人遺忘。
人命如草芥。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所有在白天拒絕吳蘇玉計劃的孩子們都不約而同的前往了教堂,蠟燭的光亮代替了夜空中的星星,吳蘇玉站在門口,為前來弔唁的他們分發著手裡的摺紙。
金元寶的疊法被她忘了個一乾二淨,沒招,白色的紙船在孩子們的手中成型,它們會帶無家可歸的靈魂踏上新的旅途。
“你們月曜日(週一)出生
火曜日(週二)受洗
水曜日(週三)結婚
木曜日(週四)得病
可金曜日(週五)卻奇蹟般地好轉
土曜日(週六)重獲新生
日曜日(週日)的陽光祝福著你們
這就是嶄新的一生--”
他們捧著手中載著蠟燭的紙船,唱誦著更改過的《所羅門的七日》走向岸邊,小小的紙船在水中前行,跳躍的火苗也照不亮白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他站在隊伍的最後,雙手環胸,面無表情的看著隊首的吳蘇玉,從他現在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她的小半張臉,被月光浸泡,像羊脂玉一樣溫潤,散發出柔和的光暈。
明明連靈魂都沒有……
明明是個被人類同化的異端……
明明是個天真的幼童……
為甚麼卻如此耀眼?
衍生物在此刻模糊的感受到了本體在看到她時的想法,他步伐放輕,一步一步的走向她的身邊,伸出手,想要觸碰她垂在身側的手,卻被趙禧在半途不著痕跡的打斷了動作。
“離她遠點。”趙禧的敵視不加掩飾,白六無所謂的挑了挑眉,步伐後撤,退到了安全距離:“你真的覺得這傢伙能帶你們這群天殘地缺離開這裡?”
“我只是不想讓她成為第二個謝塔。”趙禧的手無意識的來回摩挲著,她清楚自己正在面對一個多麼恐怖的存在:“你看她的眼神,跟看謝塔沒兩樣。”
“你想殺了她,對嗎?”
“她太弱小了,對我沒有任何威脅,沒有人會去故意傷害一隻可愛的小寵物。”白六微笑著攤開雙手,劉海下的雙眼暗沉的像潭死水,他的視線約過趙禧,直勾勾的盯著站在水邊的吳蘇玉,看她將最後一隻紙船放入水中:“除非這隻小寵物的行為超出了預料。”
“不過,她現在還在可控範圍之內,這麼可愛的孩子變成冷冰冰的屍體實在是太暴殄天物了,我更喜歡她在有呼吸的時候陪我看那本《瘦長鬼影殺人實錄》。”
“噁心。”
趙禧再次對他卑鄙無恥的程度重新整理了下線,她扭頭去尋吳蘇玉的背影,卻見對方早已上岸,手裡拎著鞋襪,靜靜的注視著他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
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惡劣讓趙禧忍不住壯起膽子去刺激面前的怪胎:“你應該清楚,蘇玉的那塊小像從來沒有離過身,聽別人之前說過你向她討要過她都沒有給。”
“但是,她去找你的那天晚上,她卻把那塊小像塞給了我,只是因為她害怕我做噩夢,很好笑,我明明是故意說給她聽的,我在騙她,但她還是願意對我好。”
“就憑這點,我就願意和她陪她離開。”
“因為她和我們是同類人,同樣厭惡你,同樣懼怕你,同樣不齒你的存在。”
白六當然清楚她口中的“別人”是指那個白化病少年,想來這些傢伙並沒有他想象中矇昧麻木,相反,如果沒有吳蘇玉作為導火索,他們會清醒的走向死亡。
他們留不得。
這些不定時炸彈會干擾他的計劃,他不想存在哪怕僅有萬分之一的誤差。
“打個賭吧,”白六打了個響指,他臉上的笑容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十分虛情假意:“就賭她能否從一而終。”
“看看你們託舉的【太陽】能否照亮這池底腐朽生蛆的白骨。”
“我其實……很好奇你的把戲還有多少。”
吳蘇玉輕輕的撥開趙禧抬起擋住自己的手臂,她的手裡握著塊光滑的鵝卵石,拋起,再接住,簡單的動作卻讓人無法忽視,以她的性子完全能做出來用這塊石頭砸白六的過激行為。
“我今天在此立誓……”
卵石在地上滾了幾圈,她豎起三根手指,指尖對準天空上的那彎下弦月:“倘若未來哪怕只有一天我與你為伍,我甘願自己的骨頭一寸寸粉碎,面板潰爛,眼瞎口生瘡連舌頭都被拔掉說不了一句狡辯的話,最後活生生的被身體和心靈的苦痛折磨致死還要揹負所有罵名。”
卵石滾到了白六的腳邊,他似乎沒有把吳蘇玉的誓言放在心上,無奈的搖了搖頭:“只是身體上的苦痛怎麼能體現你的決心呢?”
“要真的有那樣一天,你應該被所有人所厭棄,真相被曲解為狡辯,自詡光明磊落之輩對你落井下石,而你只能卑微的祈求神明垂憐,雙手奉上你的痛苦和靈魂。”
“我要你心甘情願的與我同行。”
“好。”
湖邊的風漸漸平息,吳蘇玉撩起擋眼的劉海,那雙往日裡總是笑意盎然的眼中是一片冰冷,與她本人的氣質截然相反的冷。
她徹底在他面前撕下虛與委蛇的假面。
“但是白六,那天永遠不會來臨。”
*
周天,被埋進土裡。
湖邊的草地被老師們挖出一個大坑,鐵鍬將泥土下的蚯蚓攔腰折斷,斷成兩截的肉蟲還在蠕動,灰白色的粉末掩蓋了泥土原本的顏色,連同那些被撕成碎片的檔案一同掩埋於鬱鬱蔥蔥的綠草之下。
屍體從焚燒到成為骨灰只需要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左右,吳蘇玉拿起石榴先生,手指撫摸著它身上細密的針腳,似乎這樣就能重新握住媛媛的手。
懦弱和逃跑是人類的通病,她病入膏肓卻不自知,仍然自欺欺人的做著【善良】的美夢。
周天,從太陽昇起到太陽落山,孩子們都被勒令待在自己的寢室裡不去出去,就連那些難吃的飯菜都是宿管阿姨放在門口讓人自己拿的,但凡有人想出宿舍樓都免不了一頓責罵。
看來院長已經被投資人們訓怕了。
石榴先生脖子上的圍巾成了死結,吳蘇玉垂眸盯著自己的鞋尖,思考穿著這雙小皮鞋到底能跑多遠,發出的聲響又會有多大。
結越勒越緊,越勒越緊,狐貍玩偶本就纖細的脖頸幾乎要斷裂爆出棉花,吳蘇玉的呼吸也越來越慌亂,她大口大口喘著氣,可還是覺得呼吸困難,喉嚨猶如被刀片劃過般刺痛。
“蘇玉……”
“玉仔……”
“阿魚……”
耳邊吵嚷,不同的聲音呼喚著自己對她不同的稱呼,吳蘇玉只覺得自己的手被人強行抓住綁好,她的視線聚焦,眼前是趙禧流淚的眼。
“你個傻子!掐自己幹啥?”
她沒有掐自己啊……
她分明是……
吳蘇玉扭過頭去,石榴先生安安靜靜的坐在她的枕頭邊,脖頸上的圍巾不翼而飛,那雙藍色的紐釦眼媛媛沒有縫好,一高一低,看上去格外滑稽,她又動了動自己的右手,黃色的布條禁錮住她的手腕,在她的面板上勒出紅痕。
“沒事的……”
她抱住趙禧哭到發抖的身體,手輕輕拍打著她乾瘦的脊背:“今天已經是週一了,是新的開始。”
“我會帶你們離開的,我從來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