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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群體癔症

2026-04-08 作者:魚衡

群體癔症

淡定,淡定,沒甚麼大不了的,海里的那些怪物她都見過害怕這些東西?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儘管心臟跳的再怎麼劇烈,儘管呼吸再怎麼急促,她的表情還是像白天那般自然,眼睛和嘴角都彎成最完美最好看的弧度。

“可以呀,但是能不能讓我去把石榴先生拿上?我真的很喜歡它,因為是媛媛你送給我的禮物,我不想丟掉它。”

這種話吳蘇玉幾乎是張嘴就來,聞言,不止是媛媛,就連帶她走的那個吹笛小孩都放鬆了警惕,輸液管如同觸手般扭曲,點了點寢室的門讓她快去快回。

叉燒才跟著走。

回到寢室的第一件事吳蘇玉就是反鎖房門,瘦弱的小身板死死靠著單薄的門邊,雙腿脫力,慢慢滑著跪坐在地。

這些都是甚麼東西?

好可怕。

好嚇人。

好惡心。

她的雙手死死攥著那枚媽祖小像,用力嗅聞著上面殘留的茉莉香,彷彿它是溺水之人最後的救命稻草,眼裡模糊了她的視線,直到一張乾淨的衛生紙遞到她的眼前,吳蘇玉才停止了壓抑的嗚咽。

趙禧的表情很平靜,她似乎對這種事見怪不怪了,幫某隻偷摸出門被嚇壞的花貓擦乾眼淚後就推著鐵櫃子堵住了門,吳蘇玉劫後餘生似的坐在床上,懷裡還抱著石榴先生大口大口喘著氣。

“為甚麼不跟走?”

“媽的跟著走肯定會死啊!”人的精神在高度緊繃後會很突然的斷掉,被老師差點淹死她沒哭,和白六玩了幾天“文字遊戲”她沒哭,被逼著吃那些噁心的東西她沒哭,可現在,吳蘇玉哭的稀里嘩啦毫無形象,跟一個真正的八歲小孩沒甚麼不同。

她放任死亡降臨在身邊。

而她無能為力。

“這不怪你,死道友不死貧道……應該是這麼說的。”趙禧輕拍著她的後背,吳蘇玉的身體一抽一抽的,她已經說不出來話了,只能打著嗝,斷斷續續的說著不成調的詞。

“我……要,我阿媽……”

“我,我要,嗝,回家……”

“我……好想,他們。”

“我……”

“對不起他們……”

整整一晚,吳蘇玉都是在極度惶恐的狀態下入睡的,夢裡的景象光怪陸離,吳萬和尹素的屍體在微笑,他們拉著她的手說要帶她回家;血陽在黑色的海水中融化,神殿裡的白六背對著她,他的影子也變成了扭曲的怪物。所有的一切都在融化,扭曲,消散,吳蘇玉飄蕩在海水中,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戴著白蕾絲手套的右手逐漸放鬆,小小的環狀物在海水中飄蕩,折射著太陽的光。

“歸……去……”

似海的共鳴,似蛾的振翅,吳蘇玉昏昏沉沉,肺腔裡全是海水的咸和血液的腥,她向上伸出自己的手,抓住太陽的餘暉,抓住一隻黑色的皮革手套。

“回歸你的命運……”

週五,金曜日,吳蘇玉又發燒了,40攝氏度讓她開始說胡話,她本身就剛退燒身體虛,接二連三的驚嚇和折騰讓她成了顆霜打的小茄子,趙禧早上一摸她的額頭差點嚇死,急吼吼的抱著她去醫務室打點滴。

“都說了不干你事,你自責甚麼?”趙禧戳著她滾燙的額頭氣不打一處來,吳蘇玉沒精打采的靠著床頭,原本能說會道的小麻雀變成了小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詞。

倔的跟驢似的。趙禧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給她掖了掖被子就被老師喊過去幫忙,床上的病號耷拉著眼皮,有氣無力的咳嗽著,紅色的菌絲被她吐進掌心,吳蘇玉的眼睛盯著那些蠕動的絲,空蕩蕩的胃又開始抽搐,她俯身趴在床邊乾噦,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好惡心,好難受,我要走,我不要待在這……”她的手捂住自己鈍痛的太陽xue,空洞的眼神失去焦距,嘴唇張張合合,顛三倒四的胡話被來人聽的一清二楚。

週五,病重。

“噁心的飯菜,噁心的蘑菇,噁心的怪物……”針頭回血被她硬生生扯下,吳蘇玉掙扎著從醫務室邦硬的床上爬下來,穿好鞋,從抽屜裡翻出幾片退燒藥消炎藥止痛片一股腦塞進嘴裡忍著苦嚼吧嚼吧嚥了,眼冒金星的往宿舍樓走去。

她觀察過福利院周圍的圍牆和柵欄高度,以自己八歲孩子王的體力和靈敏度爬過去應該不成問題。殘留在舌頭上的藥粉苦的吳蘇玉齜牙咧嘴,但她沒有放慢手上收拾東西的速度,把能用到的東西全塞進繡著自己姓名的揹包裡。

衣服她拿了媛媛的,很不起眼的灰色麻布裙子,耐髒耐磨,石榴先生亮色的皮毛縮在包裡顯得過分可憐,吳蘇玉強迫自己思考,手從自己的枕頭下磨出那把紅柄剪刀。

服裝,防身武器,還需要錢。

她現在還在鏡城,時間倒退,地鐵沒通但公交車和計程車還在馬路上馳騁,她又不是不識字不認識自己之前住的區域和街道,只需要一塊錢,就能帶她回到市區去阿爸阿媽面前“裝可憐”,他們心最軟了,屆時再聯絡上十字審判軍他們,肯定能把白六這廝拿下摁死永不得翻身之日。

她想得很美,but計劃趕不上變化。

藥物沒起任何作用,揹著小書包的吳蘇玉暈頭轉向,笨拙的躲過老師的視察後成功溜到了福利院邊緣,結果一抬頭髮現失策了。

媽的,鐵柵欄上纏電網?誰想的損招?她得問對方個事了(皮笑肉不笑)。

經此一遭,吳蘇玉氣得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她又不是橡皮泥捏的絕緣,真要碰這玩意真是司空震開大給她電個外焦裡嫩。

改日再戰吧(汗)。

小要麼小蘇玉,揹著書包回寢室,包袱藏在床底下,人站在視窗眺望遠方,除了樹就是草,再不濟有兩隻秀恩愛的鳥。

誒?教堂後面有個湖?

這倒是她從來沒有聽人提起過的,吳蘇玉喜出望外,這湖水看著也不像是地下水蓄成或者人造的,肯定有個口子通往外面的江河湖海,她會游泳,雖然計劃安全係數低,但成功率高啊。

吳蘇玉把逃跑計劃定在兩天後,她現在高燒不退,再泡涼水保不齊會不會因為體力不支肢體抽筋溺水淹死在這湖裡,她在腦海裡覆盤演繹著逃跑路線,被趙禧找到的時候還在想是狗刨的速度快還是乾脆潛到湖底屏氣摸出去躲老師搜捕好。

她這個不省心的病號屬實是把這姐們嚇得不輕,趙禧也可能是怕昨晚那一遭她想不開表演自由落體到地底與牛頓討論蘋果落地的軌跡,找到吳蘇玉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她後腦勺拍了一下。

“高燒四十度你能跑能跳你傻笑,我看你就是病的輕,吃完午飯下午繼續輸液,我看不了你找人看你。”

趙禧話放的狠,吳蘇玉還真就被她唬住了,吃午飯的時候安安生生,就是看那些菜還是苦大仇深,扒拉了兩口米飯就揹著老師把餐盤偷摸往後傳。

青春期的半大小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福利院這點貓食定量,他們吃不飽長得也像排骨成精,總而言之被老師當免費勞動力使還填不飽肚子,也不管鹽多鹽少有沒有被人吃過,夾起一筷子就往嘴裡摟,彷彿這頓就是斷頭飯,吃完人就會被拉到菜市場殺頭。

柳絮也是好的不學學孬的,如法炮製吳蘇玉的騷操作,把趙禧氣得狂掐自己人中,罪魁禍首捂住嘴笑的眉飛色舞,正想抬肘戳戳媛媛讓她看大姐的無奈樣,可未出口的話語被囫圇嚥下,她看著身邊空出來的位置,垂下了自己的胳膊。

她忘了,昨天晚上不僅媛媛,好幾個姑娘都跟著吹笛小孩走了,她們興致勃勃,像是要去奔赴嶄新的生活,沒有病痛,沒有難吃的飯菜態度惡劣的老師,也沒有對她們鮮血虎視眈眈的怪異投資人。

她應該為她們高興……

嗎?

她們到底去了哪?

吳蘇玉的情緒外露過於明顯,趙禧怕老師發現端倪,桌下的腳連忙踢了踢她的腿打斷她的思考,小姑娘吸了吸鼻子,眼眶憋的通紅。

人類是群居動物,倘若有同伴中途掉隊也會回頭看一眼有沒有跟上,這種情況在人類幼崽時期最為明顯,孩子是單純的,善良的,天真的,無父無母的他們學會了抱團取暖,彼此之間互相釋放那點微不足道的善意。

因為在這,連活著都很艱難。

飯後,吳蘇玉罕見的沒有看到白六,在他是死了還是逃出去了兩個選項裡,她寧願相信這廝死了。

出生且冇良心的東西就該上國道撞大運(磨刀霍霍ing)。

“真是燒傻了,還擱那呲著大牙嘎嘎樂。”幫趙禧看她掛點滴的護工是個十五六的白化病少年,不開口憂鬱,一開口幽默。吳蘇玉盯著他那張嘴心裡希望他趕緊閉上,少年也沒自戀到認為自己的魅力迷倒了八歲小姑娘,只覺得她可能是因為生病難受在發呆,於是使出渾身解數手舞足蹈的講故事企圖緩解她的病痛。

首先出發點是好的,其次先別出發,他真的好吵。

“對了,他們都說你和白六關係不一般,真的假的?”

故事結束,這哥們開始套話,吳蘇玉震驚於這廝被人當槍使還不自知且情商還能低成這樣,本著騙傻子不合適就撒了個善意的小謊言,含含糊糊把事蓋過去反向套話:“白六殺人這事……真的假的?那些被吹笛小孩帶走的孩子又去哪兒了?”

“噓!”少年如臨大敵,左顧右盼了半天確認隔牆無耳才化身說書先生拿腔拿調的講述那段被塵封的往事:“兩年前那會,福利院裡有個孩子叫謝塔,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和我一樣的白化病,除了一雙銀藍色的眼睛外你幾乎從他身上看不到第二種顏色。”

“除了有一種情況,他被抽血的次數比我們要頻繁很多很多,身上的繃帶總是染著乾涸的血,還有著股怪異的菌菇味。”少年摩挲著手臂上的針孔,那似乎還殘存著被針頭刺穿皮肉的痛:“他算不上怪,只是有些孤僻,只喜歡一個人抱著本恐怖小說找個角落貓起來看,結果也不知道是怎麼招惹到白六那廝了,就……”

“白六殺過很多人嗎?”

他沒有正面回答吳蘇玉的問題,只是說出了在孩童口中口口相傳的另一個版本:“其實謝塔這樁案算懸案,因為警察沒有找到他的屍體,連一根頭髮都沒有。”

少年抬眸看向不遠處的教堂,但他目光幽深,像是透過彩窗玻璃在看別的東西:“好多人都說白六其實沒有殺謝塔,是福利院老師和投資人抽乾了他的血找了個替罪羊而已。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看不慣白六的人也很多,謠言一傳十十傳百每個都有鼻子有眼,久而久之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關於白六殺人這件事她其實並不感冒,吳蘇玉更在意的是那些吹笛小孩,少年顯然對這事也是見怪不怪,甚至把醫務室廢棄的輸液管輸液袋掛在身上Cosplay那些怪物:“是不是長這個鳥樣?”

“對對對。”

“你出幻覺了而已,不吃蘑菇就看不到他們,好多蘑菇中毒的都把半夜巡寢的宿管阿姨當怪物了,很正常的群體癔症罷了。”

吳蘇玉:?

神特麼群體癔症,昨天晚上怪物的輸液管快懟她臉上了。

她正想反駁,一抬頭卻對上了雙黑沉沉的眼睛,平靜,深沉,像是深海下的深淵,透不進去一點點光。

可眼睛的主人還是笑著的,彷彿那笑容從出生就印刻在他臉上,從未改變過。

“蘇玉,你和別人聊的好開心。”

白六有氣無力的倚靠著門,雙手環胸,笑意盎然的看著她,視線在吳蘇玉的臉和那個少年身上的“道具”來回流轉:“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啊……”

吳蘇玉:……

為甚麼感覺他笑的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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