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 怎麼還有床戲!
隔天,片場。
從進入片場的那一刻起,鬱北鳴就察覺到重重不對勁。這次幾乎是清場拍攝,影棚葉門窗緊閉,密不透風。
上次海灘的妝造都半裸了,也沒見這架勢。
導演正在做拍攝前的裝置除錯工作,光影、佈景、每臺裝置的角度,都一一看過去,不太顧得上他們。
鬱北鳴隨口問了一句:“今天試鏡拍甚麼?”
“不試鏡,就你了。”導演似乎很隨意地就定了他,而後用更隨意的口吻說,“你倆去準備一下吧。”
“準備甚麼?”
“培養一下氣氛,一會爭取一次過。”
“培養...氣氛?”鬱北鳴一頭霧水,“啥氣氛。”
這下導演終於放下手裡的活,看向墨玄:“你找來的人,你倆顆粒度沒提前對齊?”
墨玄面不改色:“我的疏忽,忘記了。”
“一支青春短片,日系風,有一場吻戲和床戲,你們提前進入一下狀態吧,”導演不以為意,叮囑道,“別浪費我時間啊。”
“不是!”鬱北鳴大喝一聲,有些結巴,“不不不——不是! ”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他,他轉頭去找莫玄:“學長!你也沒提前和我說是...這題材啊!怎麼、怎麼還有床戲!”
墨玄聳聳肩:“又不是沒親過。”
還好他聲音壓了一些,不然鬱北鳴要跳起來去捂他口無遮攔的嘴。
墨玄還在客觀輸出:“不然你以為憑甚麼給那麼多。”
錢是給得爽快,這是沒一點可挑理的地方。但、但是...
鬱北鳴好不容易定下的心神又慌起來了。雖然他確實是和莫玄親都親了,木已成舟,是沒法辯駁的事...但一碼歸一碼,第一次是被強吻的,不能算他自願;第二次...那是為了穩住莫玄的權宜之計,也...也做不得數。
更何況這是大庭廣眾、眾目睽睽,還有一臺機器在錄,搞不好萬一火起來,還有很多人要看到的。
鬱南音訊息那麼靈通,被她發現可怎麼解釋。
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你想甚麼呢。”在鬱北鳴糾結猶豫的當口,導演先發話了,“當然是借位了,難不成真親?我們的主題是關注青少年成長,不是三級片。”
導演順水推舟,把這事一錘定音:“開拍前退出,要付我違約金的。你圖啥。”
圖啥,圖雪上加霜,圖自己家裡揭不開鍋了還要倒找人家點錢。
鬱北鳴咬咬牙:“行!拍!”
有錢拿總比倒貼強。借位總比真親強。退一萬步講,和莫玄一起總比和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強。
眼一閉一睜的事麼,攏共沒一個小時的片子,熬熬就過去了。
導演甚是滿意,叫來化妝師,一邊妝造一邊講本子,雙管齊下。
很簡單的劇情。一個高校優等生,一個輟學青年,沉默寡言的獨行者,暴力解決問題的街頭俠,分別遊走在校園與社會,各自身份格格不入,只有邊緣人物的標籤如出一轍。
兩人相識於一個雨夜的拔刀相助。
少年遊走在街頭,輟學不是他的本意,他依舊對知識擁有無法剋制的渴望。當看到那個戴著文靜書生眼鏡、穿著校服的學生被團團圍住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出手。
他不怕打架,但最恨以多欺少、欺軟怕硬。
一群人哀嚎著作鳥獸散的時候,兩個人身上也不約而同掛了彩。不良少年擦擦嘴角的血漬,伸出隻手,問,你沒事吧。
優等生從地上拾起書包,拍拍上面沾染的土,清冷看他一眼,沒有任何謝意地轉頭離開,說,不用你多管閒事。
他一看就是好學生,視覺意義上的,從頭到腳都遍佈著優等生的特徵。沒有一絲汙漬的眼鏡、板正熨帖的校服、整齊的頭髮、款式很大眾普通的雙肩揹包。
不良青年想,如果沒有輟學的話,自己也該唸到這個程度了。
他提步跟在優等生身後。誰也沒帶傘,走幾步,下得急起來,渾身都淋得快溼透了,街角才出現一家便利店。
他拐進去,十分迅速地買了把傘,追上去,撐起來。傘很大,足夠遮住兩個少年的身軀。
雨也很大,淅淅瀝瀝在空中表演協奏。不能開口,相識時間太短,短暫的情誼不足以支撐大聲講話,但聲音稍小一些,又會被雨聲淹沒。
同行過很多個路口,優等生終於停下腳步,說,我到了。你也住這麼。
啊,你到了。不良少年抬頭,摸摸掛了彩的鼻尖,倒抽口氣,說,那我走了。
他轉身走了。已經躲在屋簷下的優等生重新走入雨幕裡,一身的衣物又溼了一塊。
那天,他認識了一個被淋溼了還要買傘來打的傻子。後來他得知,買那人雖混跡街頭,卻沒有從過路的學生手裡要過一分錢,所以自己也很拮据。買了拿把傘,撐傘的人就三天沒有飯吃。
後來他上下學的路上,身後就多了個人。美其名曰,保護他。他非常嚴肅地拒絕了兩次,話說得並不好聽。但他壞話說盡,有人依舊不聽,左耳聽了,右耳又放出去。
他也懶得多講,默許了這個跟屁蟲保鏢。
但他耐心不足,被跟了一段時間,終於不耐地問起,你跟著我到底要做甚麼。
青年只是笑問他,你在學校唸書的課本,可不可以借我看?我可以保護你,不收費。
那麼喜歡讀書,輟甚麼學。嘴上這樣說著,手卻已經伸到包裡去掏本子。
又不是我想的。揮拳時利落乾脆的打手悶聲講起話來,居然有種撒嬌的意味。他翻看著本子,入迷似的,沉著頭,說,沒辦法,從小喜歡行俠仗義,學校裡有人欺負人,我看不過,動了拳頭,被開除了。
捱揍的人惹不起,我得罪了他們,所以沒人幫我。家裡本來就窮,我這一動手,氣死了爺爺。爸媽感情本就不好,都對我失望了之後,走的走,跑的跑,沒人管我了——就...也沒學上了。
優等生默然,而後說,起碼沒人煩你,挺好。比濫賭好抽天天動手打砸強多了。
不良青年一怔,不講話了。他小心翻看著本子,從第一頁,到寫滿字的最後一頁。他終於抬起頭,眼睛很亮,說,但我覺得我救人的時候真的挺帥的,就像當初救你一樣。
優等生脖子一梗,偏過頭去:我自己搞得定,不用你救。
他起身,走遠了。身後留下不良少年拿著本子揮手,餵你東西落在我這了——
優等生對身後擺擺手,你要就送你吧。
時間久了,優等生開始不愛回家。漸漸養成習慣,在學校的筆記做雙份,送一份,留一份。不回家,也沒其他地方可去,就開始和人一起蹲牆角。甚至因為時常一起行俠仗義,臉上身上掛的彩越來越多,沒見好過。
牆角有蹲不住的時候,就轉移到便利店去。更多時候可能只是一把大傘,晴天撐,雨天也撐。街頭不算安全,但那把傘下安全。
他們有天在傘下接吻。誰主動的不得而知,優等生的手搭在小混混的後頸,用力的吮吻把他的唇咬破。新鮮的傷口和嘴角的痂疤被血腥氣塗滿,他們在傘下度過一個又一個豔陽天、暴雨夜。
再之後,他們上床。那天是優等生的畢業日,打起架來所向披靡、無所不能的不良少年,被讀書很厲害的學生壓在床鋪裡。
少年買了酒水、套子,慶祝優等生畢業快樂;
優等生同樣買了少年最喜歡的詩集,謝謝他替自己慶祝畢業快樂。每次路過書店眼神都變成直勾勾的狗狗眼,問起卻又不承認。認真把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寫上,遞出去的動作無聲,藏著約定和邀請。
他們要跟著一紙錄取通知書私奔。通知書是一個人的,未來是兩個人。
一切都太值得憧憬了,讓人嚮往到竟忘了關好門。酗酒的中年人歸來,看見兩具年輕的軀體交疊在一起,赤果著,下面的背貼著上面的胸,上半身和潮溼的空氣親吻,下半身躲在汗涔涔的薄被下。
爭執一觸即發。這次優等生沒讓小混混動手。他把被子在他裹好,在小混混反應過來之前,把他推進衛生間,鎖起來。
等不良少年砸開門出來,剛剛他們纏綿過的臥室已經空無一人。屋子寧靜得可怕,他光著腳,走到客廳,踩進一汪血泊。
中年人躺在地上,眼睛閉著,血流成一盤赤色磁帶。他的生命停唱了。
優等生背景亦然,已在漸漸失溫。他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抬起手,指指某個方向。
手臂重重落下去,手指的盡頭是剛拿到的錄取通知書。
臺本的最後一幕,是個背影。優等生的穿衣風格,背景和那封錄取通知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鬱北鳴(目瞪口呆):你讓一個沒吃過豬肉的演豬啊???
墨玄(非常滿意):藝術源於生活,生活參考藝術,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