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迴響
袁圓在溫真去醫院看褚尚衡時告訴她,晚宴上到她手裡的名片都是他過過一遍的,只不過那些人面對褚尚衡和溫真是兩副不同的面孔,三人成虎,最終弄巧成拙。
溫真收到約診時間後還和袁圓確認了一遍,但確實是在週六,她吃完早飯後就去了約定的地點,褚尚衡已經在工作室等她了。
聽袁圓的描述,Jessica應該是一個隨和且極具責任感的人,畢竟褚尚衡那麼多次不去就診還能在週末上午額外地約見上,但溫真看到Jessica才知道,責任感強是真的,但Jessica本人並不溫和,甚至有些嚴肅。
“Scaran。”Jessica率先跟溫真打招呼,然後又看向褚尚衡,臉上的表情很好讀懂,雖然不滿病人擅自斷藥,但還好他願意來接受治療。
溫真同樣向Jessica問好,然後靜靜地坐在旁邊等待,她看到診療室的兩個人一言一行很熟悉,必然已經操作過很多次。
但這次的催眠不算成功,因為褚尚衡不願意將自己最醜陋也最害怕的一面呈現出來,Jessica得不到真實反饋,也中斷了診斷。
“雖然藥的副作用比較明顯,但是擅自中斷只會讓情況更糟,現在嘔吐還頻繁嗎?”
“停藥後就不吐了。”
“我會根據你的嘔吐頻率來調整用量,但前提是你要給我真實反饋。”Jessica說完這話卻是直接看向了溫真:“Scaran,你願意監督一下他嗎?”
溫真是不願意的,因為她不喜歡被催促,被觀察,同樣也不希望自己來做這些事情。
Jessica像是明白溫真心中所想,“Scaran ,你應該明白藥不及你有效,他心理上的牴觸會讓藥產生巨大的副作用,你不必親自跟他對接,我相信他的助理完全能夠勝任,只是希望真實反饋當中能有你的參與,抱歉,畢竟我是他的醫生,所有焦慮的源頭似乎指向你,所以我必須這樣請求。”
“我會每兩週來一次。”
這是溫真最後的讓步,Jessica開口說:“謝謝。”
褚尚衡自己每週都需要來複診,溫真則信守承諾,每兩週陪同褚尚衡一起,因為是規律性的,可預見的,褚尚衡的情況比以前要穩定很多,但中間副作用最嚴重時,他甚至都不能正常工作,Jessica告訴他,如果停藥了自己一定會告訴溫真,然後褚尚衡就變成居家辦公了。
溫真每次去都很安靜,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褚尚衡的催眠時間現在已經越來越長了,他擔心長久下去會磨掉溫真的耐心,所以不敢一直久拖。
Jessica在療程推進過程中,建議兩個人可以在每次結束後去吃一頓飯,甚麼也不用說,只需要待在一起,讓穩定情況延長一些就可以了。
但溫真拒絕了,診室就像溫真給自己設立的安全範圍,在這裡她願意配合醫生作出調整,但出了安全界限就回到了原來的狀態。
越到療程的後期,溫真心裡的牴觸就越強烈,因為褚尚衡是活生生的人,他所有的恐慌,焦慮和崩潰都是真實的,那個意外的夜晚讓他深陷泥潭,嘔吐和大量的掉髮讓褚尚衡整個人瘦了一圈,Jessica是理智的醫生,也見過了太多的患者,所以她心如止水,甚至還要求褚尚衡一遍又一遍去回想那些他無法承受的痛苦。
但溫真不是,褚尚衡變成如今的樣子,溫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其中的原因。她看到褚尚衡在夢魘裡醒不過來,看著他流下懊悔的淚水,聽到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響徹在診室時,溫真是真的想算了。
算了,寬容就在一念之間,而仇恨卻會如影隨形地跟著一輩子。
算了,兩個人在那場夢魘裡已經困了太久,安眠藥也吃了太多。
算了,算了.....
算了。
這次結束之後,溫真告訴Jessica兩人之後不會再來,Jessica沒有對病人私自斷藥的緊張,反而預見了一場美滿的即將到來。
“Bless you.”
褚尚衡每次離開診室時都有些恍惚,所以在溫真將車停到樓下時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上樓。”
直到進了溫真的家,褚尚衡都還覺得自己在Jessica的催眠下沒有醒來。
溫真遞了一杯水給他:“這一週住在這裡,把最後一個療程的藥吃完,我會監督。”
因為得到主人的允許,褚尚衡終於能夠堂而皇之地進來了,並且每晚睡覺前都會故意在溫真面前將藥拿出來晃晃,甚至有時候還會在溫真下班回來之前將飯菜準備好。
但溫真一次也沒有和他吃過飯,彷彿只是為了監督他吃藥,然後就可以永不相見了。
褚尚衡卻依舊固執地想要和溫真坐在一起,平和地享用一頓餐食,甚至最後兩天早上,他一邊打著電話會議,一邊也要掐著點準備早飯。
溫真仍然沒有坐下來享用褚尚衡的心意,兩個人甚至都沒能說上一句話。
越到要結束的時候,褚尚衡就準備得越豐富,他擺滿一桌後覺得還不夠,甚至買來了椿香閣的黃酒豬蹄。
溫真一進門就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前面幾天她都是洗完手就直接進臥室了,但今天洗完手後卻坐在了吃飯的餐桌旁。
褚尚衡喜出望外,走出廚房時差點被絆倒,立正身子後又立馬回去給溫真盛了一碗玉米排骨湯。
溫真接過後沒有就著蔥香立馬品嚐,而是抬頭告訴褚尚衡:“我不無辜。”
“甚麼?”
“向遠東,我不無辜。”
這幾個字足夠交代清楚了,也足夠褚尚衡從噩夢中走出來。溫真猜想褚尚衡會自此大手一揮重拾自我,甚至可能會轉過頭來指責自己,可褚尚衡很平靜,甚至還笑了出來,“那就好。”
向遠東讓餘勝男帶著溫真赴宴,又跟溫真打賭,之後將人帶到園景森林,這其中只有酒鬼對溫真來說是唯一的變數。
所以溫真在看清酒鬼的下一秒就立刻尋找逃跑機會,她挪好位置,迅速滾下山坡,又悄悄躲起來,比起被人一直折磨,那身傷是她自己選的。
她任由向遠東把自己當靶子,她又何嘗不是在借刀殺人。萬分之一的真心對溫真來說都會贏,溫真也篤定自己會贏,只是她沒想到褚尚衡會輸得這麼徹底。
溫真最後甚至都沒有處理完向遠東他們就走了,因為她知道有人會收拾爛攤子,而她早已達成目標,還雙手乾淨地離開了。
那些心安理得獲得的資源和機會是壓迫下的等價交換,溫真不在乎,可褚尚衡的這場噩夢呢?她師弟們如果憑自己真的能如此順利就進入鋒科嗎?孫望的組就那麼好進嗎?章長青手裡的P-A瓣膜如果不是鋒科的助推,真的能研發這麼快,知名度這麼高嗎?
她從陪伴章長青到跟著褚尚衡走到人前,連一年的時間都沒有,是她溫真的能力太強還是章長青的名號太響?就連心昌醫療的太子爺都甘作綠葉為她引薦,她竟視而不見到如此地步。
溫真仰頭仔細辨別著褚尚衡眼裡的情緒,她找不到偽裝,所以她回了褚尚衡:“瘋子。”
一週的時間結束了,溫真沒有提要他離開,褚尚衡巴不得溫真永遠不要想起,兩個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同居了,褚尚衡的病也在和溫真的相處中漸漸好了起來。
秦肅一開始就告訴過褚尚衡不要把溫真當成專案,可當時的他沒有聽進去,用卑劣手段包裹著笨拙的真心,是得不到聰明人的愛的。
褚尚衡住在別人家裡十分自覺,除了溫真喊阿姨上門打掃外,一應大小家務活他全包了,更多時候也都在家辦公,後面還是溫真讓他不用如此,他才立馬回到原崗位,擔心溫真看膩了讓他走。
溫真和褚尚衡住在一起覺得最方便的地方莫過於吃食。阿姨留下的晚餐溫度對溫真來說剛剛好,但想要喝湯還是比不上剛熬好時撒上蔥花的那一碗,溫真端起面前不那麼燙的排骨湯,嚐了一口,然後在褚尚衡萬分期待的眼神下告訴他:“鹹了。”
褚尚衡不可置信地趕忙進廚房也給自己盛了一碗,不出意外地被還冒熱氣的湯給燙了,甚麼味兒也沒嚐出來,溫真就又端起面前的湯喝了一口,然後樂呵呵地講:“騙你的。”
溫真這人沒想明白之前誰說都不好使,但想明白了又比誰都好說話。
她不是不清楚這樣放縱自己和褚尚衡相處下去會發生甚麼,只是從前的她太過於想要去找褚尚衡的缺點了,也太想要證明自己的優點了。
人和人的相處不應該是這樣的,溫真沒有其他目的的話為甚麼要對褚尚衡有要求?她在內心一遍一遍地審視兩個人的差距又是為甚麼?
她不相信褚尚衡真的會有所取捨,可那些數不清的紅眼航班,明知自己的出現不受待見卻仍然要撞得頭破血流,溫真排除所有假設也必須要信的東西彷彿才是正確答案。
袁圓讓她一定要親眼去看,去感受,溫真在一次次的靠近中發現,她想要褚尚衡為過去贖罪太容易了,她大可拿捏著褚尚衡現在的一切向他索賠,之前受過的那些傷也可以百倍千倍地讓他償還,但溫真心虛。
做人做事得靠良心,她不能一面昧著自己的真心,一面又假裝虛情假意把人耍得團團轉。
克緹組在餘勝男生日的前一週終於得到了最新升級的瓣膜,結合多個國家的臨床資料,和跟蹤多年的反饋資料而得到的這版瓣膜無疑是振奮人心的。
但大家沒有太多的時間沉浸在快樂當中,這中間還需要反覆多次實驗和最終比對,溫真又開始了外派生活,只是這次是帶著成果去,不會再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敗等待著她了。
餘勝男上週末就過來了,溫真目前沒辦法抽身回蘇臨,所以餘勝男提前過了生日,兩個人這次是分開睡的,因為溫真怕回得晚吵醒餘勝男。
褚尚衡在狀態徹底穩定下來後就搬出去了,只是每週末會過來和溫真吃一頓午飯或者晚飯,但多數時候是吃不上的,兩個人的工作都太忙,而且溫真不讓褚尚衡折騰,雖然褚尚衡表示直升機很方便,但溫真不讓,褚尚衡就不敢再提了,不過幸運的是,他從溫真那裡美滋滋地得到了一把鑰匙。
這年聖誕節,克緹組的專案終於完全穩定下來,溫真是在這個時候跟大家說再見的,她即將帶著嶄新的榮譽回到蘇臨,開啟事業的新徵程。
大家給溫真辦了個盛大的告別儀式,儀式一結束,克緹組的人就踏上了計劃好的旅程,溫真也趁回國前將前幾年沒有好好感受的風景全都看了一遍。
褚尚衡緊趕慢趕,終於在假期的最後一天拿著兩份報告進入了溫真的家裡。溫真一一攤開來看,一份是褚尚衡完全恢復的報告,來自Jessica,並且還在最後祝福二人。
另一份則來自一位遠在邊城的小男孩,因為褚尚衡的無私捐獻而獲得了新生,結尾是他誠摯的感謝:謝謝您給予我的第二次生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