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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排骨

2026-04-08 作者:海櫻花

排骨

臨放暑假的前一週,冬欣接到了那通電話。

那天她剛去圖書館學習,懷裡抱著一摞書,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很久她才聽見。她騰出一隻手,劃開接聽,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女人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請問,是冬欣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媽媽的同事,姓劉。你媽媽她……今天下午在學校突然暈倒了,送到醫院之後……”女人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措辭,“醫生說是急性心肌梗死,搶救無效,已經走了。”

冬欣停住了腳步。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陽光很曬,懷裡的書往下滑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把它們重新抱穩。

她沒有哭,沒有喊,沒有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手機從手裡滑落。她只是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你媽媽……去世了。你趕緊回來吧,安和市第一人民醫院。”

冬欣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半分鐘。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走下臺階。走到第三級的時候,腿忽然軟了一下,她扶住了旁邊的欄杆。欄杆被太陽曬得發燙,掌心的灼熱感讓她清醒了一點。

她想起冬母最近一次給她發訊息,是三天前。

【冰箱裡有排骨,你回來之前跟我說一聲,我提前拿出來解凍。】

她當時回了個“好”。就一個字。

她其實對冬母沒甚麼感情,她知道冬母不喜歡她。從甚麼時候開始知道冬母不喜歡她的?大概是冬母從來不抱她。小時候她摔倒了,哭著跑過去,冬母只是看一眼,說“自己起來”。她考了第一名,拿著試卷跑回家,冬母說“放桌上吧”,沒有笑,沒有誇獎。她在學校被同學欺負,哭著回來,冬母說“你肯定也有錯”,沒有安慰,更沒有替她出頭。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好,所以她拼命努力,考第一,當班長,當學生會主席,拿各種獎狀回家。她想讓冬母看見她,想讓冬母以她為傲,想讓冬母抱她一下,就一下。可獎狀貼滿了牆,冬母還是那個樣子。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像一個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

後來她看見冬母對別人家小孩的態度。鄰居家的孩子來玩,冬母會笑,會給零食,會摸人家的頭說“真乖”。那種溫柔,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她站在旁邊,看著冬母對別人笑,心裡有一個聲音說:你看,她不是不會,她只是不對你。

那個生日夜之後,一切都說得通了。不是她不夠好,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她是冬母和另一個男人生的孩子,是冬母那段被拆散的愛情的遺留物。每次冬母看見她,就會想起那個男人,想起那段被強行拆散的過往,想起自己這一輩子受過的所有委屈。她不是不愛冬欣,是不敢愛。因為一愛,就會想起所有她拼命想忘記的事。

所以冬欣開始躲。躲在學校不回家,回家就關在房間裡,吃飯的時候不說話,說話的時候只說最短的句子。“嗯”“哦”“知道了”,三個詞,輪流用。她知道冬母不好受。

她以為還有時間。她以為等她畢業了,等她再長大一點,等她有了足夠的勇氣,她就會回去,把那道牆一磚一磚拆掉。

可惜現在沒有了。

高鐵上,冬欣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書包抱在懷裡。窗外是飛速倒退的風景,農田、村莊、隧道,光暗交替,一下一下。

她沒有哭,只是覺得不真實。

她想起上一次見冬母,是寒假結束回學校那天。冬母送她到車站,塞給她一袋水果,說“到了給我打電話”。她上了車,隔著車窗看見冬母還站在原地,看著她。她當時發了條訊息:【上車了,到了打給你。】冬母回:【好,路上注意安全。】

那是她們最後一次對話。

到安和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冬欣打車去了醫院,一個人簽字,一個人繳費,一個人走進太平間。太平間的門推開時,一股冷氣撲面而來,混著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她打了個寒顫。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蓋著白布的病床,站了很久。

然後她走過去,掀開白布。冬母的臉露出來,很平靜,像睡著了。嘴唇沒有血色,眼角的皺紋比記憶中深了一些。她盯著那張臉,盯了很久。她想起那些一直沒有問出口的問題:你為甚麼不抱我?你為甚麼不對我笑?你為甚麼看別人的孩子時眼睛裡有光,看我的時候甚麼都沒有?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

這些問題堵在她心裡十幾年了,她以為總有一天會問出口,她以為總有一天會得到答案。可現在,那些問題,再也不會有答案了。

“媽。”她開口,聲音很輕。

沒有人回答。

後事是冬欣一個人辦的。簽字、繳費、聯絡殯儀館、選骨灰盒。每一個步驟她都有條不紊地完成,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問她要不要請人寫悼詞,她說不用,她自己寫。那天晚上她坐在醫院附近的快捷酒店裡,對著手機備忘錄,寫了刪,刪了寫。寫了兩個小時,最後只剩下幾行字。

“我媽叫田麗娟。她不太會表達感情,但她的冰箱裡永遠有我愛吃的排骨。她這一輩子過得很辛苦,但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抱怨過。”

她盯著這幾行字,盯了很久。然後她按滅了螢幕,躺在床上。

這一晚,她沒有哭。

追悼會那天,來了很多人。冬母的同事、學生、鄰居,還有一些冬欣不認識的面孔。他們排著隊,一個一個走到遺體面前鞠躬。冬欣站在家屬席,穿著黑色的衣服,臉上沒有表情。有人過來握她的手,說“節哀”,她點頭。有人說“你媽媽是個好人”,她點頭。

她不知道冬母是不是個好人。她只知道,冬母不是一個開心的女人。她這一輩子,嫁給了一個不愛的人,生了一個不想生的孩子,困在一段沒有溫度的婚姻裡,過了幾十年。她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走出殯儀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空氣裡有燒紙的味道,混著夜風的涼意。

她又想抽菸了,摸了摸口袋,空的。

她站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瘦,風一吹,衣角就飄起來。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個冬夜,她在便利店門口買不到打火機,一個人站在牆邊,把煙叼在嘴裡,沒有火。然後有人走過來,遞給她一個打火機。“咔噠”一聲,火苗竄起來,照亮了那個人的臉。

她站在殯儀館門口,在夜風裡,他媽的,又想起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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