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樂
雪暮白走後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鍵。
蘇大的櫻花開了又落,春末的風裡裹著暖意,冬欣的生活卻變得寡淡無味。
她把所有精力都撲在學業上,泡圖書館的時間比以往多了一倍。可每當抬頭看見對面空著的座位,還是會下意識地想:雪暮白現在是不是在紐約的清晨裡,剛端起一杯熱咖啡。
時差是道無情的坎。冬令時剛結束,美東換成了夏令時,時差從十三小時縮成十二小時。她算好他下課的時間,視訊通話的圖示點了又點,最後還是改成了發訊息。
“想你了。”
這三個字,她打了無數遍,又默默刪掉,只發過去一張圖書館窗外的晚霞。
那邊的回覆來得很快,是一張他在公寓裡的照片,背景裡擺著她寄過去的中國結。
【我想你。等我忙完這學期的專案,暑假就飛回去。】
暑假。
冬欣把這兩個字在心裡唸了無數遍。可日子越近,思念就越洶湧。尤其是臨近春節,校園裡掛起紅燈籠,食堂推出了餃子套餐,那種想見他的念頭,幾乎要將她淹沒。
除夕夜前一天,冬欣正對著電腦螢幕發呆,陳許的影片電話突然彈了出來。
“冬欣,別悶著了。”陳許的聲音帶著雀躍,“我剛辦好籤證,買了明天飛紐約的機票。陳川那邊也翹了課,就等我們了。”
冬欣愣住:“你要去找陳川?”
“誰要找他,我是去美國玩的。”陳許挑眉,眼裡閃著狡黠的光,“馬上就放寒假了,與其隔著螢幕說新年快樂,不如我們直接殺到美國,給那兩個大忙人一個驚喜?”
冬欣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幾乎是立刻就訂了機票,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來得及告訴雪暮白。她要把這份藏了許久的想念,變成實實在在的擁抱。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跨越整個太平洋。飛機降落在肯尼迪機場時,紐約正是清晨。冬欣走出航站樓,一眼就看見了人群裡的雪暮白。
陳許衝過去給了陳川一個大大的擁抱,而冬欣的目光,牢牢鎖在陳川身邊的那個人身上。
雪暮白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立在晨光裡,頭髮似乎剪短了一些,眉眼依舊清俊。他就那樣安靜地看著她。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冬欣提著行李箱,一步步走向他。直到站在他面前,她才踮起腳尖,環住了他的脖子。
“雪暮白。”她的聲音帶著剛下飛機的疲憊,還有藏不住的委屈,“我太想你了,等不到暑假了。”
雪暮白的手臂瞬間收緊,將她整個人緊緊圈進懷裡。
“笨蛋。”他的聲音帶著失而復得的輕顫,“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就不是驚喜了。”冬欣埋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那顆空落落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
雪暮白的公寓不大,卻被收拾得乾淨溫馨。為了迎接她們,陳川和雪暮白特意去華人超市採購了一大袋食材。
除夕夜,紐約的窗外飄著細雪,公寓裡卻暖意融融。
小小的餐桌被擠得滿滿當當。陳許和陳川在廚房裡忙前忙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夾雜著兩人的拌嘴聲,格外熱鬧。
冬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看著雪暮白熟練地包著餃子。他手法還算嫻熟,只是捏出的餃子依舊有些歪歪扭扭,可每一個都格外認真,邊緣捏得緊實,生怕煮的時候露餡。
他是特意在影片裡偷偷學的,就為了等她回來,能親手包給她吃。
冬欣撐著下巴,安安靜靜望著他。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垂著的眼睫上,把側臉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
明明是在異國他鄉,可因為眼前這個人在,她一點都不覺得陌生,心底被填得滿滿當當,連之前那些空落落的日子,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填滿。
雪暮白察覺到她的目光,抬眼笑了笑,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
“看甚麼?”
“看你。”冬欣輕聲說,“沒想到你還會包餃子。”
他放下手裡的餃子,伸手輕輕擦了擦她的臉頰:“你喜歡的,我都想學會。”
廚房裡,陳川嫌棄陳許餃子包得醜,嚷嚷著讓她靠邊站。
客廳裡,雪暮白繼續安安靜靜地包著餃子,冬欣就坐在一旁陪著,偶爾伸手幫他遞一張餃子皮。
“雪暮白,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雪暮白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這是我過得最開心的一個春節。”
晚上八點,北京時間的春晚準時開始。四個年輕人圍坐在小小的電視機前,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餃子,還有幾樣簡單的家常菜。
窗外是異國他鄉的萬家燈火,窗內是屬於他們的團圓。
陳許咬了一口餃子,突然大叫起來:“哎呀!吃到硬幣了!我今年要發大財!”
陳川笑著看向她:“財迷。”
冬欣也輕輕咬了一口,嘴裡傳來清脆的觸感。她愣了一下,吐出一枚亮晶晶的硬幣。
雪暮白的目光瞬間落在她身上,眼底滿是溫柔的笑意:“看來,今年的好運,也屬於你。”
冬欣看著他,心裡暖洋洋的。
零點的鐘聲敲響,紐約的夜空沒有煙花,卻有漫天繁星。
雪暮白牽著冬欣的手,走到公寓的陽臺上。冷風拂面,他第一時間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的口袋。
“冬欣。”雪暮白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認真,“希望每年的新年,我都能在你身邊。”
“好。”
他低頭,吻住了她。
第二天晚上,四個人一起出去吃了頓輕鬆的晚飯,誰都沒喝酒,空氣裡全是年輕人的輕鬆自在。
剛走出餐廳,陳川就一臉得意地拍了拍身旁那臺銀色法拉利,車燈唰地亮起,線條冷豔又張揚。
“走,帶你們兜風,讓你們見識下紐約凌晨的街道。”
冬欣本來安安靜靜站在雪暮白身邊,一聽這話,好勝心一下被勾了起來,抬下巴逗他:
“喲,某人新買了車就尾巴翹上天了?車好不一定技術好啊。”
陳川挑眉笑:“不服?”
“不服。”冬欣轉頭拉住雪暮白的胳膊,“我要跟他比。”
雪暮白低頭看她一臉不服輸的小模樣,低笑一聲,沒有半分猶豫,直接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沒一會兒,一臺線條凌厲、顏色低調又亮眼的布加迪穩穩停在路邊。
“我爸這車,借你開。”
他把鑰匙輕輕放到冬欣手心,語氣自然又縱容:“慢點,但別輸。”
陳許看得眼睛發亮,拉開車門直接跳上陳川的副駕:“我賭冬欣贏!”
凌晨的紐約街道空曠安靜,幾乎沒有車輛。
路燈一排排向後掠過,路面乾淨寬敞。
兩臺超跑並排停在路口,引擎低沉的轟鳴震動著空氣。
冬欣握著方向盤,側臉在夜色裡利落乾淨,雪暮白坐在她身旁,安靜陪著。
紅燈跳轉。
兩聲引擎低吼同時炸開。
銀色法拉利和黑色布加迪,一前一後,在凌晨空蕩蕩的大道上平穩又刺激地飛馳。
誰都沒有讓著誰。
沒有瘋狂飆車,只有年輕人之間有點幼稚的較勁。
風從車窗灌進來,吹亂冬欣的頭髮。
冬欣側頭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凌晨紐約的風、並肩的朋友、轟鳴的跑車、身邊的他,一切都剛剛好。
陳川在前面故意放慢速度,假裝被超了,還嘴硬嚷嚷。
冬欣笑著踩下油門,穩穩超過去。
兩盞車燈劃破紐約的夜色。
跑車在空蕩的街頭,上演了一場只屬於他們的、安靜又熱烈的速度與激情。
次日睡醒,冬欣和陳許一起去附近的華人超市採購,打算回去做頓中餐。
貨架間擺滿了國內的零食調料,空氣裡是熟悉的煙火氣。
兩人正低頭挑著青菜,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略帶意外的男聲:“冬欣?”
冬欣回頭,愣了一下。
站在她面前的男生個子高挑,穿著簡單的衛衣,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當年的銳利。
是葉紹明。
葉紹明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不算友善的笑:
“真沒想到,能在紐約碰到你。”
“你怎麼會在這兒?旅遊?”
冬欣語氣平淡:“過來過年。”
陳許一眼就看出氣氛不對,默默往冬欣身邊靠了靠,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身前半分。
葉紹明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四周,像是在找甚麼人,語氣帶著刻意的輕描淡寫:“雪暮白沒跟你一起?”
“也是,他在美國忙著讀書,哪有空天天陪著。”
他向來不服雪暮白,考不過冬欣就算了,半路還殺出一個雪暮白。
冬欣沒慣著他,冷聲回了一句:“他在公寓等我們回去吃飯。”
葉紹明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刺:“你們倆還在一起呢?異國戀這種東西,撐不了太久。隔著這麼遠,誰知道平時都是甚麼樣子。”
這話擺明了是挑釁。
陳許立刻皺起眉,剛要開口懟回去,冬欣卻按住了她,抬眼看向葉紹明,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我們怎麼樣,就不勞你操心了。”
“倒是你,這麼多年了,還是老樣子。”
葉紹明臉色一沉:“你甚麼意思?”
冬欣沒再解釋,只是拎起手裡的購物籃,淡淡開口:
“沒甚麼,就是覺得,有些人和事,再怎麼追,也越不過去。”
說完,她拉著陳許轉身就走,背影乾脆,半分留戀都沒有。
直到走出幾步,陳許才小聲驚歎:
“可以啊你!剛才帥炸了!他就是看不得你和雪暮白好,酸得不行!”
冬欣輕輕吁了口氣,嘴角才悄悄彎起一點弧度。
放在以前,她或許還會沉默,懶得搭理。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不準任何人評價、詆譭他們的感情。
她不怕葉紹明的挑釁。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她和雪暮白之間,從來不是誰能隨便挑撥的。
兩人剛走到超市門口,手機就響了。
是雪暮白打來的,語氣溫柔:
“買完了嗎?我過來接你們。”
冬欣抬頭,看見不遠處路邊,那輛熟悉的車正靜靜停在陽光下。
剛才被葉紹明攪起的一點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她輕聲回:
“嗯,已經出來了,看到你了。”
這段幸福的時光太短,短到她差點忘了,短暫的相聚,已經走到了盡頭。
明天,她和陳許就要飛回國內了。
冬欣坐在沙發上,望著廚房裡雪暮白忙碌的背影。
前幾天的歡喜是真,此刻的不捨也是真。
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分別。
習慣了機場目送,習慣了隔著螢幕說晚安,習慣了一個人扛下所有想念。
陳許收拾著行李,拉鍊拉了又開,忍不住小聲嘟囔:“怎麼這麼快就要走了……我還沒待夠呢。”
冬欣沒說話,只是靜靜望著雪暮白。
他好像察覺到她的目光,回頭看她,眼底立刻漾開溫柔,擦了擦手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怎麼了?”他輕聲問,伸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冬欣靠在他肩上,聲音軟軟的:
“沒甚麼,就是覺得,這幾天像做夢一樣。”
“一想到明天要走,我就心慌。”
雪暮白心口一緊,把她攬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發頂,沉默了很久:
“暑假,等我一忙完就回來。”
分別的時刻還是到了。
機場的擁抱很短,怕一抱久了,就捨不得放開。冬欣一路紅著眼眶登機,隔著舷窗最後望了一眼紐約的天空。
飛機落地,回到熟悉的城市,她卻像丟了半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