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之旅
隔天,是給陳川送別的日子。
沒有很輕鬆,所有人都清楚,這不是普通的遠行。
這是陳許和陳川異國前最後一次見面。
三人天沒亮就趕到了機場,大廳裡冷冷清清,只有零星的旅客拖著行李箱走過。
陳川已經在安檢口等著,一身簡單的衣服,卻難掩眼底的疲憊與不捨。
看見他們來,他勉強笑了笑。
陳許一抬頭看見他,眼眶瞬間就紅了,卻死死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和陳川,不是不愛了,是敗給了即將到來的漫長異國。
還沒開始真正分開,就已經提前選擇了放手。
“都來了。”陳川聲音很低。
冬欣和雪暮白很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把最後的時間留給他們兩個人。
沒有人說話,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陳許終於忍不住,聲音發顫:
“答應我,到了那邊記得好好照顧自己。”
“你也是。”陳川伸手,擦了擦她眼角快要掉下來的淚,“別熬夜,別總胡思亂想,好好吃飯,別減肥了,再瘦就只剩骨頭了。”
“那你還會回來嗎?”陳許小聲問。
陳川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點頭:
“會。只是我們可能,不能再在一起了。”
一句話,輕輕落下,卻像刀子一樣割在心上。
異國太遠,未來太不確定。
他們都太清醒,清醒到不敢再給彼此一點希望。
陳許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悶聲哭了出來,卻不敢太大聲,怕一放開就再也抱不到。
陳川緊緊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眼眶也紅了。
“對不起。”
這一抱,是開始,也是結束。
陳川無疑是愛她的,只是他的愛來得太遲,太遲了。
冬欣看著這一幕,悄悄攥緊了雪暮白的手,眼眶微微發熱。
她側頭看向身邊的少年,心裡慶幸又安心。
雪暮白反手握住她,掌心冰涼,力道卻重得嚇人。
他垂著眼,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只有他自己知道。
眼前這場因為異國而分手的告別,根本不是別人的故事。
而是他和冬欣即將上演的預告。
登機提示音響起,無情地打破了最後的溫存。
陳川鬆開陳許,抹掉她臉上的淚,勉強笑了笑:
“我走了。”
“嗯。”陳許點頭,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好好照顧她。”他說的是陳許。
冬欣鼻尖一酸,用力點頭,眼眶通紅:
“我會的,你放心。”
陳川最後看了陳許一眼,轉身走進安檢口。
沒有回頭。
直到身影徹底消失,陳許才再也撐不住,靠在冬欣肩上無聲地掉眼淚。
冬欣拍著她的背,小聲安慰。
雪暮白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前方,眼底一片沉寂。
他死死握著冬欣的手。
回去的路上,車廂裡一片沉默,只有車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和車內壓抑得快要透不過氣的氣氛。
雪暮白安靜地開著車,沒放音樂。
陳許靠在窗邊,眼眶還是紅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卻倔強地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她望著飛速後退的高樓樹木,腦子裡全是陳川轉身的背影,一想到從此隔著山海、再也不是戀人,心裡就疼得說不出話。
冬欣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想安慰,卻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親眼目睹一場因為距離而結束的感情,她心裡又酸又澀,只能一遍遍地拍著陳許的手背。
她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雪暮白。
而雪暮白,始終望著前方,眉眼沉靜,一言不發。
機場裡陳許和陳川的告別,像一根針,反覆紮在他心上。
同樣的遠行,同樣的異國,同樣遙遙無期的再見。
他不敢看冬欣,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車子行駛在馬路上,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三人各懷心事,沉默像一張細密的網,將所有人都裹在裡面。
為了陪陳許,冬欣在陳許家一陪就是三天。
這三天裡,她幾乎沒怎麼回過自己家,吃住都陪著陳許。
白天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劇、聊天,夜裡就同床睡,生怕她一個人胡思亂想、偷偷難過。
陳許大多時候是安靜的,偶爾看著窗外發呆,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時情緒上來,就抱著冬欣默默掉眼淚,不說想陳川,也不說有多委屈,可每一滴眼淚,全是捨不得。
冬欣從不多問,只是安安靜靜陪著。
遞紙巾、熱牛奶、煮點清淡的粥,把所有能想到的細節都給了最好的朋友。
她答應過陳川要好好照顧她,就一定會做到。
夜深人靜時,她會偶爾拿出手機,給雪暮白髮幾句訊息。
說陳許今天好一點了,這邊一切都放心,等她回去。
雪暮白每一條都認真回覆,語氣依舊溫和。
三天時間,慢慢撫平了一點尖銳的疼,卻留下了淡淡的悵然。
陳許終於不再動不動就紅著眼,也能勉強笑一笑了。
冬欣看著她稍稍緩過來的樣子,不禁鬆了口氣,也終於有時間可以放鬆。
冬欣回到家時,整個人都輕了一圈。
玄關的燈暖得恰到好處,三天來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定。
她第一時間去了雪暮白家,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我回來啦,陳許好多了,你不用擔心。”
雪暮白輕笑一聲,摸了摸她的頭:
“累壞了吧,好好休息。”
“才不要休息。”冬欣往床上一躺,望著天花板,眼睛帶著興奮,“高考完了,畢業也結束了,我們是不是要出去玩一趟?”
雪暮白一頓:“想去哪兒?”
冬欣嘴角一揚,幾乎是脫口而出:
“德國。”
冬欣對德國一點也不陌生。
她小姨一直在德國工作,以前暑假,她就常跟著家人過去玩,對那裡的街道、小鎮、城堡都有種天然的親切感。
這次一提去德國,她眼睛都亮了,興致勃勃地跟雪暮白說:
“德國我超熟的,我小姨就在那邊工作,我以前暑假老過去。這次我們去,我還能帶你玩呢。”
她一邊翻著以前拍的照片,一邊規劃路線:
“我們可以去我以前超喜歡的那個小鎮,人少、安靜,風景特別好看。我小姨還說,等我們到了,可以住她家,超方便的。”
“我還可以帶你去飆車,我有德國駕照,那裡不限速。”
雪暮白安靜地聽著,看著她眼裡閃閃發光的期待,心口一陣一陣地發悶。
他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好,都聽你的。”
晚上,冬欣興沖沖地把要和雪暮白一起去德國旅行的事告訴了冬母。
冬母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頭也沒抬,只是“哦”了一聲,沒半點波瀾。
冬欣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心裡那點雀躍瞬間冷了半截。
她早就習慣了。
從小到大,不管她開不開心,母親在意的永遠只是她那引以為傲的成績,其他的甚麼都入不了她的眼。
“我和雪暮白一起去。”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輕了點。
“嗯,知道了。”冬母依舊沒抬頭,“錢夠嗎?不夠再說。”
一句關心、一句好奇都沒有,只有最客氣的客套。
冬欣抿了抿唇,她早就不該指望甚麼的。
“夠的。”
她丟下兩個字,轉身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她靠在門後,拿出手機,劃開和雪暮白的聊天框。
只有在他那裡,她的開心才有人接,她的期待才有人在乎。
“我現在開始做攻略,等你來接我。”
對面秒回:“好,我訂機票。”
冬欣看著那短短四個字,剛才和媽媽相處時的低落,一下子被衝得淡了許多。
她抱著手機,倚靠在床頭,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一大早,雪暮白提前就到了冬欣家門口。
冬欣拖著行李箱出門時,臉上還帶著沒完全散去的激動,頭髮簡單扎著丸子頭,整個人慵懶又隨意。陽光落在她肩上,整個人都亮堂堂的。她一看見雪暮白,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等很久了嗎?”
“剛到。”雪暮白伸手,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行李,另一隻手很自然地牽住她。
一路驅車前往機場,車廂裡沒有尷尬的沉默,冬欣靠著車窗,嘰嘰喳喳地和他分享。
雪暮白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抵達機場大廳,人來人往,廣播聲、行李箱滾輪聲、說話聲混在一起,充滿了出發的氣息。
冬欣緊緊挨著雪暮白走,手裡攥著護照和證件,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期待。雪暮白護著她穿過人群,排隊、值機、托執行李,動作熟練又細心,把一切都安排得穩穩當當。
“我們的登機口在那邊。”冬欣抬頭指給他看。
“嗯,跟著你。”雪暮白輕笑。
過完安檢,兩人一起往登機口走去,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
飛機穿過層層雲層,緩緩降落在德國的機場。
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冬欣卻半點疲憊都沒有,一落地整個人都鮮活起來。
艙門開啟,微涼又幹淨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獨屬於歐洲夏日的清爽。
雪暮白全程牽著她,替她拿行李、護著她穿過人流,動作細心。
取完行李走出機場,陽光正好,街道寬敞整潔,遠處的建築線條利落,路邊的綠植被打理得生機盎然。
冬欣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身邊的雪暮白。
“我們到德國啦!”
她眼睛亮晶晶的,滿是雀躍:“我小姨一會兒就來接我們,先帶你去她家放行李,晚上我帶你去吃我超愛的那家烤腸和麵包!”
雪暮白望著她毫無雜質的笑容,順著她的語氣,低聲應道:
“好,別急。”
冬欣完全沉浸在重逢熟悉地方的興奮裡,拉著他的手晃了晃,興致勃勃地指著路邊的風景介紹。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小時候來這裡的趣事,說著哪裡的甜品最好吃,哪條小巷最適合散步。
雪暮白安靜地聽著,一路緊緊握著她的手,目光一刻也捨不得從她臉上移開。
車子緩緩駛來,小姨笑著朝他們揮手。
冬欣興奮地打招呼,回頭衝雪暮白笑:
“走吧,我們的德國之旅,正式開始啦!”
雪暮白點點頭,跟著她走上車。
車廂裡飄著淡淡的空氣清香,小姨很熱情,一路用流利的德語和中文交替和他們說話,問一路累不累、餓不餓。
冬欣興致勃勃地搭著話,一會兒指著窗外尖頂的老建築,一會兒又說起小時候在這裡亂跑的趣事,眼睛彎成了月牙。
雪暮白坐在她身邊,無聲地聽著,偶爾應一兩句。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冬欣的髮梢上,暖得晃眼。
她笑得越明亮,雪暮白心裡那股酸澀就越沉。
冬欣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頭衝他一笑,順手握住他的手:
“等下到了小姨家,放下行李我就帶你去吃超好吃的冰淇淋。”
“好。”雪暮白低聲應道。
吃完飯,街道已經沉入深夜。
晚風帶著微涼的溼氣,兩人並肩走在安靜的小路上,誰都沒有說話,只享受著這一刻異國街頭的安靜。
兩人就近找了家酒店住下,奔波了一整天,空氣裡都飄著無聲的疲憊。
一進門,雪暮白拿起換洗衣物:
“我先去洗澡。”
“好。”冬欣輕聲應道。
浴室門關上,很快響起嘩嘩的水聲。
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就在這時,桌上他的手機亮了一下,彈出一條訊息。
發信人:周白。
冬欣本想裝作沒看見,可螢幕上刺眼的句子,卻直直撞進眼裡。
【暮白,美國大學那邊確認好了,開學前記得把簽證弄完。】
美國。留學。
每一個詞,都像冰錐一樣,扎得她腦子一空。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微微發抖。
機場陳許和陳川因為異國分手的畫面,瞬間在腦海裡炸開。
她還曾那麼慶幸,還好他們不用那樣。
原來她才是那個從頭到尾被矇在鼓裡的人。
心臟又酸又悶,幾乎喘不過氣。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卻死死咬著唇,逼自己憋了回去。
浴室的水聲漸漸停了。
門鎖輕響,雪暮白擦著頭髮走了出來,水汽氤氳,眉眼還是一貫的溫柔。
冬欣飛快地壓下所有情緒,低下頭,假裝整理著桌上的東西,聲音平靜聽不出異常:
“洗完了?”
雪暮白沒察覺半點不對勁,只是像往常一樣應答下來。
“洗完了,我去。”
她拿起睡衣,腳步很急,幾乎是逃進浴室的。
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她整個人才順著門板緩緩滑下去。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又悶又疼,連呼吸都帶著澀意。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模糊了視線,也蓋住了她無聲掉下來的眼淚。
水聲嘩嘩地響,把所有哽咽都悶在了喉嚨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關掉水龍頭,擦乾身子,換上睡衣。
鏡子裡的女孩眼睛微泛紅,幸好被熱氣燻得不太明顯。
冬欣深吸了一口氣,一點點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
她推開門走出去,臉上沒甚麼表情,卻帶著不容拒絕的語氣:“雪暮白,晚上我們一起睡。”
他第一時間就聽出了她語氣裡的不對勁,但他沒有拒絕,只是點了下頭:
“好。”
冬欣沒再說話,徑直走到床邊躺下。
雪暮白關了燈,黑暗瞬間吞沒整個房間。
他在她身側躺下,不敢靠近,也不敢遠離。
突然,冬欣往他身前一湊,主動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她的氣息拂在他頸側,帶著沐浴後的淡香。
“雪暮白,你親親我好嗎?”
“好。”雪暮白在冬欣唇上一吻,像一片羽毛落下,不敢用力。
冬欣睜開眼,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雪暮白,我是說接吻。真正的接吻。”
一字一頓,清晰得不容他逃避。
心底那層薄薄的偽裝被她一句話戳破。
他看得懂她眼裡的東西,不是撒嬌,不是貪戀,是明知真相、卻偏要抓住最後一點溫熱的絕望。
她已經知道了。
沒有再推脫,也沒有再敷衍。
他微微俯身,伸手扣住她的後頸,低頭,吻深深落了下去。
溫柔又沉重,纏綿又帶著剋制不住的顫抖。
冬欣渾身一僵。她閉著眼,任由他將滿心的疼惜與無法言說的秘密,都封存在這個深夜的吻裡。
德國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她沒有哭出聲,可眼淚卻不停往下淌,鹹澀的味道在唇齒間散開。
這一夜,他完完全全屬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