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你,我願意
開學的日子轉瞬即至,安和一中的學生們還沒從短暫假期的鬆弛裡緩過神,便一頭扎進了緊張又忙碌的高考備考倒計時。
教室裡永遠堆著高高的習題冊與試卷,風扇在頭頂緩緩轉動,粉筆灰在陽光下慢慢飄落,每個人都在為最後那場決定未來的考試埋頭衝刺。
“不是吧,明天生日你不過了?”陳許湊過來,一臉不解。
“不是不過,隨便湊合一下就行。”冬欣低頭整理著試卷。
“行唄,你們學霸的世界,我們凡人不懂。”陳許撇撇嘴,無奈地感慨了一句。
雪暮白走到她身邊:“明天在家過?”
“嗯。”冬欣頓了頓,帶著期待的語氣問,“你要來嗎?”
雪暮白反問道:“你希望我來嗎?”
冬欣心裡早就盼著了,他早已經是她生活裡拆不開的一部分,可嘴上偏偏嘴硬:“不來算了。”
雪暮白被她逗笑,伸手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
冬欣瞬間炸毛,追著他就要打。
一路打打鬧鬧到家門口,冬欣才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推開家門。
“媽,我回來了。”她在玄關彎腰換鞋。
冬父從客廳裡走出來:“回來了。”
為了給冬欣多一點鼓勵和陪伴,冬父特意推掉了不少工作,增加了回家的時間。
冬欣抬頭,看見許久沒早歸的冬父,愣了一下:“爸,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給你個驚喜啊。”冬父笑著看著她,目光一轉,落在旁邊的少年身上,“這位是?”
“他是雪暮白,我朋友,就住對面的。”
冬母剛好從廚房端著菜出來,笑著解釋:“他爸媽工作忙,顧不上他,最近天天在我們家吃飯,正好兩個孩子能一起學習,互相督促。”
“叔叔好。”雪暮白禮貌地朝冬父點了點頭。
冬父盯著他看了幾秒,越看越眼熟,遲疑著開口:“你以前是不是住在海安市?”
“是,叔叔,我當時也住您對面。”
冬父眼睛一驚,瞬間想起來了:“你是雪暮白?”
“對,是我。”
冬母解著圍裙走過來,一臉疑惑:“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冬父笑著拍了下大腿,“當年我們還在海安的時候,他們母子就住我們對面。”
冬母連連點頭:“行了,都別站著了,快洗手吃飯。”
飯桌上,冬父越看雪暮白越親切,順口打趣起來:“說起來,冬欣小時候可黏你了,天天跟在你後面跑,還說長大了要嫁給你當老婆呢。”
“爸!”冬欣臉瞬間漲紅,又羞又急地打斷他。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冬父笑著投降,話題一轉,看向雪暮白,“暮白,你現在一個人住?你媽媽呢?”
“我自己住,我媽還在海安,現在自己開了家公司。”
“這麼厲害。”冬父點點頭,又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都十九了,那應該能喝酒了吧?來,陪叔叔喝兩杯。”
冬父說著就要去拿酒杯,冬母連忙攔著:“孩子還要學習呢,你少喝點。”
可冬父今天高興,壓根沒勸住。雪暮白也很懂事,沒有推辭,溫和應道:“沒事,阿姨,我陪叔叔少喝一點。”
“今天我開心,你憑甚麼管我?”一向內斂溫和的冬父,此刻紅著眼吼出這句話,語氣裡藏著壓抑已久的戾氣。
“少喝點,聽話,明天再喝也不遲,明天還是欣欣生日。”冬母急得去搶他手裡的杯子,只想把這場鬧劇按下。
誰料這句話徹底戳中了冬父最隱秘的怒火,他猛地抬手,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濺,清脆的碎裂聲刺破了整個屋子的安靜。
“啊!”冬欣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發白。
冬父喘著粗氣,指著冬母,字字誅心:“你還有臉提她?別以為我不知道,她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
“甚麼?”
冬欣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呼吸驟然停滯,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冬母,眼睛裡全是不敢置信的慌亂與破碎。世界在這一刻突然靜音,只剩下耳邊自己失控的心跳聲。
“你喝醉了!快回房睡覺!”冬母臉色慘白,伸手想去拉他,聲音都在發抖。
“我沒醉!老子忍你這麼多年了!”冬父一把甩開她,情緒徹底崩潰,“我想裝作不知道,我想好好過日子,可你呢?你對得起我嗎!”
“夠了!我說夠了!”冬母終於崩潰大吼,“孩子還在這兒!你別胡說!”
“孩子?你還記得你有孩子?”冬父冷笑一聲,目光掃向呆立在原地的冬欣,字字殘忍,“老子今天就讓她清清楚楚知道,她是她媽跟別人生的野種!”
那一刻,冬欣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轟然倒塌。
她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迷離,連眼淚都忘了掉,只是機械地轉向冬母,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斷的絲:“他說的是真的嗎?”
“欣欣,你聽媽媽解釋,不是這樣的……”
冬母的話還沒說完,冬欣已經猛地轉身,瘋了一般衝出了家門。
門外的夜風冰冷刺骨,她甚麼都沒帶,只知道拼命跑,直到再也跑不動,才癱坐在小區偏僻的長椅上。眼淚終於決堤,無聲地砸在手背上,冰涼刺骨。
身後的呼喊、家裡的爭吵,全都被她拋在身後。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她身邊輕輕坐下。
雪暮白找到了她。
他沒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看著她滿臉淚痕、渾身發抖的樣子,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緊,疼得發悶。
冬欣沒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望著遠處漆黑的樓道口,聲音輕得發飄:“他倆還在吵嗎?”
雪暮白坐在她身邊,聲音放得極輕、極穩:“我不知道。”
冬欣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全是自嘲和冰涼,聽得人心頭髮緊:“我說呢,他從來沒接過我放學,從來都不怎麼跟我媽說話,從來都不像別人的爸爸那樣疼我,原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那些藏在平靜之下的疏離、那些她以為只是性格內向的冷淡,在這一刻全都串成了一把刀,狠狠扎進她心裡。
雪暮白看著她強裝鎮定、卻微微發抖的肩膀,沒說甚麼大道理,只是悄悄轉移了話題:
“你想不想提前看看你的生日禮物?”
冬欣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她麻木地站起身,跟著他往前走,走到自家樓下時,腳步猛地頓住,臉色又白了幾分:“我不回家。”
她現在一秒都不想再踏進那個剛剛撕碎她所有人生的地方。
雪暮白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她,眼神安穩又可靠,像黑夜裡唯一的光:
“不回家,去我家。”
“禮物在我那裡。”
她沒再多說一句話,乖乖跟著雪暮白回了他家。一進門,雪暮白先把她安頓在柔軟的沙發上,指背碰了碰她還帶著涼意的手背,低聲道:“等我一下,別亂跑。”
說完,他轉身走進臥室,不多時便拿著一個精緻的禮盒走了出來,遞到她面前。
冬欣抬眸,眼底還蒙著一層未散的水霧,聲音帶著鼻音:“這是甚麼?”
“自己開啟看看就知道了。”雪暮白蹲在她面前。
冬欣緩緩拆開禮盒,裡面靜靜躺著一張燙金鑲邊的證書。她拿起一看,瞳孔微微一震,聲音都帶著不敢置信的輕顫:“星協……你給我買星星了?”
“不算。”雪暮白低笑一聲,輕點證書上她的名字,“我可沒本事真的買下一顆星星,只是天上,有一顆星,是以冬欣的名字命名的。”
冬欣心口猛地一縮,剛想開口問價格,就被他打斷。
“手伸出來。”
她遲疑地抬起手,雪暮白從口袋裡拿出一條設計簡約卻質感十足的手鍊,小心翼翼地扣在她的手腕上。冰涼的觸感貼著肌膚,卻一點都不冷,反而帶著他掌心殘留的溫度。
“這是甚麼手鍊?”冬欣低頭打量著,紋路獨特,透著淡淡的光澤。
“隕石。”
“甚麼?”冬欣瞬間睜大了眼睛,差點從沙發上站起來,“這手鍊是隕石做的?”
“嗯。”雪暮白看著她震驚的模樣,嘴角揚起一絲小小的自豪。
冬欣立刻急了,眼眶又開始發燙:“你傻不傻啊,我不過是十九歲生日,又不是十八歲成年禮,根本沒這麼重要。”
她太清楚隕石的稀有與昂貴,這份禮物重得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雪暮白知道她的心思,揉了揉她的頭,語氣放得格外溫和,刻意輕描淡寫:“沒多貴,就是覺得好看,跟你很配,收下吧。”
冬欣再也繃不住,鼻尖酸酸的,眼淚在眼眶裡不停打轉,聲音哽咽又真誠:“謝謝你,雪暮白。”
雪暮白凝視著她泛紅的眼眶,一字一句,認真又篤定:
“為你,我願意。”
一瞬間,無數情緒湧上冬欣心頭,委屈、安心、溫暖、心動,全都揉在一起。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控制不住地滾落,砸在手背上,也砸進了雪暮白的心裡。
“行了,別哭了,知道你是被我感動到了。”雪暮白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語氣帶著點慣有的小得意。
“誰被你感動哭了!”冬欣又羞又惱,抬手捶了他一下,臉頰哭得微微泛紅。
雪暮白只是任由她打著,沒心沒肺地笑著。
2019年5月8號零點整。
手機螢幕亮起,雪暮白的聲線清潤,說話時語速不急不緩,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生日快樂,冬欣。”
“希望你永遠開心,永遠幸福,永遠做你自己。”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修飾,短短几句樸素的祝福,卻藏著他全部的真心。
這是冬欣十九年來,收到過最溫暖、最安心的生日禮物。
那一晚,她留在了雪暮白的家裡睡。
她不是不想回家,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冬父冬母。
明明做錯事的人不是她,可此刻最狼狽、最想逃避、最不敢面對的人,卻是她自己。
雪暮白甚麼也沒問,只是默默給她找好乾淨的床單。
天邊泛起淺淡的魚肚白,一輪日出緩緩破開雲層,金色的陽光透過窗縫灑在床頭。
清晨,冬欣醒得格外早,準確說,她幾乎一整晚都沒有真正睡著。家裡昨晚的爭吵、冬父那句刺心的話、身世突然被揭開,全都堵在她心頭,讓她輾轉難眠。
趁著天剛矇矇亮,她輕手輕腳地從雪暮白家離開。
她偷偷溜回自己家,原本只想拿上書包、換身乾淨校服就立刻趕往學校,可推開門,屋裡安安靜靜,空無一人,冬父冬母都不在。
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心裡更空了。
她快速走進浴室,衝了個熱水澡,試圖洗掉一夜的疲憊與委屈。換好校服,背上書包,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