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匯演
四月的風裹著木棉的香氣，捲進安和一中的教學樓，操場邊的香樟葉又厚了一層，把四月底的文藝匯演襯得格外有氛圍。
冬欣正低頭算著模擬捲上的數學題，陳許舉著張粉色報名表就衝了過來，馬尾辮甩得晃：“冬欣！文藝匯演報名最後一天了，你鋼琴彈得那麼好，必須報啊！”
冬欣頭都沒抬，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完最後一步計算，聲音沒甚麼溫度：“不去，離高考沒幾天了，得複習。”
“哎呀，你成績還擔心啥？”陳許扒著她的書桌沿，彎下腰湊過來，“你想考甚麼大學？我跟你說，我不想去北方，就想留在南方，咱倆以後還能約著逛小吃街。”
冬欣捏著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985”那行數字上停了停。她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沒想過。但我也不想去北方，離家太遠了。”
“那就留在南方。”
“哎呀，你肯定沒問題！”陳許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把報名表塞到她手裡，“你就當放鬆放鬆，高一高二都沒參加，這次是最後一次文藝匯演了，別留遺憾啊。”
放學路上，冬欣踢著腳邊的小石子，猶豫了許久，還是抬頭看向身側的雪暮白，提起了文藝匯演的事：“陳許讓我報名參加這次的文藝匯演，你說我要不要去啊？”
雪暮白側過頭，語氣認真：“你自己想參加嗎？不用管別人怎麼說。”
冬欣腳步頓了頓，有些糾結地抿了抿唇：“其實有點想，可是離高考沒幾天了，我怕耽誤複習，而且我好久沒碰鋼琴了，手都生了。”
“我陪你。”
簡單三個字，沒有絲毫猶豫，穩穩落進冬欣心裡。
她轉過身，仰頭看向他，眼裡帶著幾分詫異：“你陪我？你會幹甚麼啊？”
雪暮白低笑一聲，眼底漾著淺淺的痞氣：“我會的多著呢，無所不能。”
冬欣翻了個小小的白眼，滿臉寫著“不信”，故意追問：“少吹牛，那你打算報甚麼節目？”
“唱歌。”他停下腳步，目光認真地鎖住她，“你報名，我就陪你一起上臺。”
冬欣一下子愣住了。
認識這麼多年，她從來沒聽過雪暮白唱歌，心底的好奇瞬間壓過了所有顧慮。
猶豫了不過兩秒，她果斷點頭：“好，那我報了。”
第二天放學，冬欣主動找到陳許，把填好的報名表遞過去：“我報鋼琴獨奏，曲目是《復刻回憶》。”
陳許眼神帶著驚喜，一把抱住她：“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會答應。對了，雪暮白報名嗎？”
“他報唱歌。”冬欣想起雪暮白說的話，“黃家駒的《喜歡你》。”
“可以！”陳許拉著她往報名處走，冬欣好像有點期待，文藝匯演那天，雪暮白站在舞臺上唱歌的樣子。
冬欣看著報名表上的《復刻回憶》，又偷偷看了眼雪暮白填的《喜歡你》，指尖敲了敲表格。粵語歌她沒聽過幾次，但雪暮白說他會唱，那應該很好聽吧。
中午食堂裡，人擠人，冬欣和陳許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桌上擺著兩盒打包的煲仔飯。冬欣咬了一口排骨，突然想起甚麼，抬頭問陳許：“陳川最近怎麼沒見他啊？”
陳許夾菜的動作頓了頓，扒拉著碗裡的米飯，聲音很輕：“他在準備SAT和託福，這幾天都沒回學校，忙著出國的事呢。”
“那他看不到你跳舞了。”冬欣想起往年的文藝匯演，陳許作為文藝委員，總會跳一支獨舞。
陳許的筷子頓在半空，攥緊了筷子，搖了搖頭：“我沒報名。”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反正他也不在。”
冬欣心裡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你倆打算分手啊？”
“嗯。”陳許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難過，“我爸媽不同意我出國，說就我一個女兒，捨不得。陳川也不想出去，但他爸媽給他安排好了那邊的學校。”
冬欣沒說話，心裡卻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和雪暮白，幸好他說過他會永遠等她。
陳許扒了兩口飯，突然放下筷子，眼神很認真：“冬欣，我打算等他出國之後，就和他分手。”
“甚麼？”冬欣差點嗆到，趕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為甚麼啊？”
“我接受不了異地，更別說異國。”陳許的眼眶有點紅，卻還是扯出一個笑，“我承認我很愛他，但我更愛我自己。我不想在我難過的時候，只能對著手機螢幕哭；不想在我生病的時候，只能自己去醫院。我想要的是，難過的時候有人抱抱我，開心的時候有人陪我笑，而不是隔著幾千公里，只能說一句我想你。”
冬欣的心猛地一緊，眼眶有點熱。
“別這麼想啊。”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你們倆從小一起長大，感情那麼好，肯定能熬過去的。等他出國了，你可以去看他，他也可以飛回來，現在交通那麼方便。”
陳許搖了搖頭，聲音輕輕的：“我想過，可是我做不到。我怕我會忍不住依賴他，怕我離不開他，更怕他在那邊遇到更好的人。與其到時候難過，不如現在就放手。”
冬欣沒再勸，只是默默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她知道，有些道理，只有自己想通了才有用。
晚飯後，冬欣徑直走到客廳的鋼琴旁，掀開琴蓋。許久未觸碰的琴鍵帶著一絲微涼，她手指落下時有點生疏，斷斷續續彈了幾遍，才慢慢找回熟悉的手感。
悠揚的琴聲漫出房間，冬母循著聲音走來，神情帶著幾分嚴肅：“怎麼突然彈琴了？複習完了嗎？”
冬欣抬頭輕聲回答：“我報名了學校的文藝匯演，想提前練一練。”
“我怎麼不知道？”冬母眉頭微蹙，“馬上就要高考了，別因為這些事耽誤學習。”
“我想參加。”冬欣的聲音不大。她看著冬母，眼底帶著幾分懇求。
冬母沉默片刻，望著女兒眼下淡淡的烏青，想到高三連日緊繃的壓力，終究鬆了口。她嘆了口氣，語氣放緩：“別熬太晚，適當放鬆可以，別影響正事。”
冬欣瞬間露出笑意，點了點頭：“知道了。”
暖黃的燈光落在琴鍵上，琴聲再次響起，少了幾分生澀，多了幾分安心與雀躍，填滿了安靜的客廳。
匯演這天的校園，連空氣都飄著股漫不經心的熱鬧。整個年級早沒了刷題的心思，連平時最嚴的班主任都笑著看著，任由學生們湊在一起閒聊打鬧。
冬欣抱著鋼琴譜站在後臺，三分鐘的正式曲目，旋律早就刻進了骨子裡。她抬眼掃了眼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擠得滿滿當當。
“冬欣，你是第四個表演，雪暮白在你後面兩個，到時候你演完直接來班級位置找我，別亂跑。”陳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裡還攥著個擴音喇叭，喊得中氣十足。
冬欣衝她比了個OK的手勢：“放心，跑不了。”
話音剛落，雪暮白就從人群裡鑽了出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眼底卻藏著藏不住的笑意：“緊張嗎？”
“緊張甚麼？”冬欣挑眉，指尖在鋼琴譜上敲了敲，“這曲子又不難，彈錯了算我的本事。”
“是嗎？很期待你彈鋼琴。”雪暮白湊過來。
冬欣沒躲，只是偏頭看他：“那就敬請期待吧。”
舞臺上的節目一個接一個，唱歌的、彈吉他的、跳街舞的，臺下的掌聲此起彼伏。冬欣坐在後臺，聽著外面的喧鬧。
“下一個節目，由高三一班冬欣帶來鋼琴獨奏——《復刻回憶》。”
主持人的聲音落下，冬欣深吸一口氣，抱著琴譜走上舞臺。暖黃的追光燈打在她身上，臺下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快門聲。
她坐在鋼琴前，久違的熟悉感瞬間湧了上來。
沒有多餘的鋪墊，旋律便流淌而出。旋律輕柔又帶著點倔強，把高三的緊繃與鬆弛，全都揉進了琴鍵裡。
臺下的掌聲稀稀拉拉，又很快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聽，連陳許舉著手機的手都忘了動。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冬欣的手懸在琴鍵上，全場沉默了兩秒，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她站起身，對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
“可以啊，冬主席，彈得也太好聽了！”雪暮白的聲音穿透人群。
冬欣眼裡滿是得意：“等著看你唱歌，別掉鏈子。”
“放心，絕對給你撐場面。”雪暮白笑著看向她。
冬欣剛在班級位置坐定，視線掃過，就撞進了熟悉的身影。
“你怎麼來了？陳許不是說你在考試嗎？”她快步走過去，語氣裡帶著點意外的雀躍。
陳川撓了撓頭，笑得一臉坦蕩：“我兄弟表演，我肯定得來捧場啊。”
話音剛落，陳許就抱著一摞節目單跑了過來，一把抱住冬欣，聲音激動得變了調：“欣欣，你剛剛彈得也太棒了！我要是男的，肯定追你！”
“那是，也不看我是誰。”冬欣揚起下巴，嘴角揚得老高，眼底卻藏著藏不住的自豪。
“下一位，由高三一班雪暮白同學帶來的演唱《喜歡你》。”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冬欣的目光瞬間就被牢牢吸住。
舞臺的暖光打在雪暮白身上，他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校服，領口卻被他隨意解開一顆釦子，少年感撲面而來。
冬欣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校服，落在他身上卻意外順眼。
“喜歡你那雙動人的眼
笑聲更迷人
願再可輕撫你
那可愛面容
挽手說夢話
像昨天你共我”
旋律緩緩流淌，雪暮白的聲音乾淨，帶著點少年特有的質感，每一句歌詞都像是對著她唱的。
冬欣看著他，周圍的喧鬧彷彿都被按下了靜音鍵，全世界好像只剩下舞臺上那個唱歌的少年，還有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唱到“喜歡你那雙動人的眼”時，雪暮白抬眼，目光精準地穿過人群，直直落在冬欣臉上。
她手裡的熒光棒停了下來，忘了揮。別過頭不敢看他，無意識地摳著衣角，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她確定，自己好像真的喜歡上他了。
一曲終了，全場掌聲雷動，還有女生在臺下喊著“雪暮白好帥”。雪暮白對著臺下鞠了一躬，目光卻始終沒離開冬欣的方向。
他走下臺，徑直走到冬欣身邊，還沒等冬欣開口，陳川就湊了上來，一臉誇張地拍著雪暮白的肩膀：“臥槽，你早說你這麼會唱歌啊！這麼好聽，能不能再給我唱一個？”
“滾一邊去。”雪暮白笑著推開他，順勢坐在了冬欣旁邊的空位上。
陳川識趣地衝兩人擠了擠眼，轉身去找陳許了。
“白哥這麼會唱歌，這麼好聽，以後想聽歌就可以來找你了？”
雪暮白側頭看她，眼底的笑意快要溢位來，語氣帶著幾分痞氣：“成，以後想聽歌，哥都唱給你聽。”
冬欣忍不住抬手打他：“吹你兩句要上天了，誰要聽你唱歌。”
“你啊。”雪暮白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不然你剛才盯著我看那麼久幹嘛？”
冬欣的臉紅了，別過臉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裡卻甜滋滋的。
她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他，少年的側臉線條幹淨利落，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晚風從操場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點春末的溫熱，拂過兩人的髮梢。
冬欣靠在椅背上，聽著周圍同學的笑聲，心裡卻只裝得下雪暮白的聲音和他的目光。
文藝匯演的餘溫還沒散去，五天的五一小長假就踩著初夏的風準時到來。安和一中向來講究“人性化管理”，哪怕高三臨考，假期也半點不佔用，沒有晚自習，傍晚六點半準時放學。
剛走出教學樓，陳許就一把拽住冬欣，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討食的小貓：“冬欣！五一小長假我們去看海吧？我好久沒去海邊了，想吹吹海風！”
“好啊！”冬欣立刻興奮起來，連書包帶都滑落在肩頭，“我最喜歡大海了，每次看見大海，心情就特別好。”
雪暮白跟在兩人身後，聞言只是淡淡地點點頭：“我都可以。”他對看海這件事本身沒甚麼強烈的興趣，但只要是冬欣想去的，他就願意陪她。對他來說，陪在她身邊，比看甚麼風景都重要。
“可惜啊，陳川去不了。”冬欣故作遺憾地嘆了口氣。
話音剛落，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來：“誰說我去不了的？”
陳川晃悠著走過來，手裡轉著個籃球，一臉得意：“託福我早就考完了，現在就在家坐等收offer，時間多得是！”
“真的假的？”冬欣挑眉，故意追問道，“那你托福考多少？”
“95。”陳川挺了挺胸，一臉“求誇”的樣子。
冬欣輕嘖了一聲，漫不經心地評價：“還行吧，考大學夠用了。”
這話一出，陳川瞬間炸毛：“甚麼叫還行？我考95分叫還行？”他急得跳腳，“我高二暑假可是上了兩個月的課才考下來的，你這要求也太高了！”
冬欣被他逗笑，連忙服軟：“好好好，太高了，川哥考得太高了，太厲害了，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陳川這才消氣，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冬欣趁他轉頭跟雪暮白說話的功夫，飛快地朝他做了個鬼臉，偷偷鄙視了他一下，沒被他看見。
“那我們去山海吧？”冬欣提議，看向另外三人，“離我們這不遠，坐高鐵就到，很方便。”
“好啊！”陳許立刻響應，眼睛還亮著，“我還沒去過北方呢！聽說山海的海特別藍，沙灘也特別軟！”
“我沒問題。”雪暮白點頭，已經拿出手機開始查高鐵票了，“訂票交給我。”
四人一拍即合，當場就敲定了行程，剩下的時間全用來興奮地討論要帶甚麼衣服、甚麼零食。對於即將到來的山海之旅，每個人都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