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歲歲
江逆雪搖了搖頭,故意賣關子:“綃兒很好奇此人身份?”
“你知道是誰?”
“嗯。”
“說吧。”
江逆雪揚唇,點了點自己一側臉頰:“想要報酬。”
見其得寸進尺,紅綃靠在椅背,雙手抱臂,靜靜看著江逆雪。
於是,江逆雪主動走到她身後,彎腰俯身,在她面頰上落下一吻,低聲耳語……
紅綃錯愕不已,扭頭看向江逆雪:“那他……知道嗎?”
“大抵是不知道的。”江逆雪答道,“以他對李書客的敵意,怕是不會順利,要吃些苦頭了。”
紅綃輕嘆:“你知道也不提醒,他又要怨你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江逆雪走到桌旁,為她研磨,“即便我已知曉,也不該說出去。”
“也對。”紅綃提筆,“這次我定能畫得更好。”
墨暈宣紙,光陰流轉,又是一歲。
這一年裡,與墨殊月之死相關的官員,因為官期間各種罪證被揭露於世,或貶謫、或流放、或抄家斬首……
皇帝又病了,甚至取消了今年的宮宴。
紅家的灶臺,已多日未曾閒下,迎來送往,熱氣騰騰。
除夕夜,更是巷裡巷外,香氣撲鼻。
前廳圓桌,已佈滿好菜,紅同昌滿面紅光,與江逆雪把酒言歡。
紅綃卻是神色懨懨,手中握著筷子,卻沒怎麼動筷。
“怎麼了?不合胃口?”
江逆雪很快察覺,當即便要起身再去炒幾道菜。
紅綃搖了搖頭,夾起一顆幹炸丸子,咬了一小口,嘟囔道:
“就是沒甚麼食慾,別折騰了。”
江逆雪坐回她身邊,將一片素藕夾進她的碗裡:
“嚐嚐這個,不膩。”
紅綃夾起藕片,也是咬了一小口,便放回了碗裡。
江逆雪又夾了她最喜歡的櫻桃肉,紅綃倒是吃了。
見狀,江逆雪不斷地將她愛吃的幾道菜夾到她的碗裡。
“多吃點。”
望著滿滿當當的一碗,紅綃皺起眉頭,放下筷子:
“夠了,吃不下了。”
江逆雪也放下筷子:“今日見你吃了許多鹽梅、果乾,可是因為這些吃不下飯?多少還是用些,灶上還燉著熱湯,我給你盛一碗。”
聽言,紅綃有些不太高興,並未理會江逆雪。
江逆雪不知自己哪裡又說錯或做錯,呆呆望著紅綃,眼底有擔憂,也有隱隱忐忑。
紅同昌咂了口酒,出聲道:“綃兒不想吃就算了,一會兒可以去街上逛逛,說不準路過哪個攤子,遇上甚麼想吃的,在外面吃也一樣。”
見紅綃沒有說話,江逆雪點了點頭。
噼裡啪啦鞭炮聲自院外傳來,夾雜著孩童叫嚷與鄰里說笑的聲音。
天空中落下小雪,融化在面板,涼盈盈的。紅綃卻只穿著一件夾襖,向院外走去。
江逆雪自後院取來大氅,匆匆跟上。
紅同昌提著酒壺,望著二人背影,輕笑一聲:
“唉,武功再高,不還是個傻小子……”
隨後,望向雪中明月,仰頭獨酌。
街上燈火通明,擠擠攘攘。
雪花洋洋灑灑,卻被紅黃的燈籠照得暖烘烘的,彷彿碎金散落。
金黃的炸糕在油鍋裡翻騰,燻化四周薄雪。
紅綃停在攤位前,看了一會兒。
“想吃嗎?”江逆雪問道。
紅綃搖了搖頭,正要轉身,江逆雪將厚厚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雪夜天寒,莫要著涼。”
紅綃再次蹙眉,她雙頰紅潤,並不覺得冷。
不遠處,鑼鼓喧天。舞獅的隊伍搖頭擺尾,自人群中穿梭而來。
孩子們跟在隊伍兩旁,又蹦又跳,大人們亦是歡笑晏晏,拍手叫好。
隊伍逐漸靠近,人群熙攘,已是甚麼都聽不清了。
有人將手摸向獅頭,銅鈴般的獅眼,一眨一眨,像是活物,回應著周圍的百姓。
獅頭經過紅綃與江逆雪時,歪了下腦袋,大口一張一合……倏爾,整條獅身騰空而起……
“好!”
人群爆發出熱烈的叫好聲。
下一刻,卻有數十根鋼針自獅身內疾馳而出,徑直飛向紅綃與江逆雪。
紅綃掌中融雪,手掌劃過飄雪,隨即猛地一握,還在半空中的鋼針根根碎裂,化為齏粉,粉末與雪花一齊落下,亮晶晶的,猶如星屑。
周圍人群沉寂一瞬,繼而引起更大的轟動——
“好!今年還有變戲法的,太精彩了!”
江逆雪已擋在紅綃身前,眸光銳利,緊緊盯著舞獅內的人影。
紅綃卻展露笑顏,於他身後輕聲道:“《墨兵卷》的‘雪夜星辰’,意在留白,招式並不複雜,原本沒機會一試,是不是很應景?只是沒想到時隔一年,這人還是老樣子。”
說完,紅綃亦看向躍落在地的“獅子”。
獅被內的薛平身著彩色獅褲獅靴,手執長刀,飛身而出,目眥欲裂。
見此情形,人群騷動。
卻見大刀停在江逆雪面前,刀尖被兩指輕輕撚著,即便薛平用盡全力,依舊無法寸進。
“大家不必驚慌,此非真刀,今歲非但有戲法,還有特殊表演。”
說著,江逆雪指尖一彈,刀身嗡鳴,薛平掌中一震,被迫鬆手。江逆雪隨手抓過刀柄,刀尖向地面一撞,長刀寸斷,變成一地廢鐵。
薛平望著地上的碎片,痛苦絕望。
圍觀群眾竊竊私語,紛紛向後退去。
“你這一看就是用的蠻力……”紅綃小聲道,“再看他那表情,怎麼看也不像表演……找個僻靜的地方解決吧。”
與此同時,薛平身後,負責“獅尾”的同伴一甩繡披,不禁埋怨:
“兄弟,這大過年的,你幹甚麼啊?就算想出風頭,咱還有幾條街……”
“滾開!”薛平大吼。
片刻後,薛平被強行帶至一僻靜處。
“想為陸子謙報仇?”江逆雪冷聲道。
“知道還問。”薛平聲音憤恨。
紅綃面色微沉:“既是私人恩怨,卻選在鬧市下手,你們……”
“因為我打不過你們!”薛平大喊,“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出此下策。這個答案,你們滿意了?”
紅綃無奈:“我們誰也不欠你的。陸子謙要殺我們,害人反害己,是他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薛平打斷紅綃的話,“莊主對你一往情深,捨不得傷你一根頭髮,最後,就換來你一句‘咎由自取’?”
“是一往情深還是有利可圖,你跟在他身邊,難道看不出?”紅綃反問。
薛平一臉悲憤:“莊主重情,他為了對付江逆雪,卻將我遣下山……”
“他將你趕下山,是怕你擾亂他的計劃,而非保你性命。”江逆雪開口,“他臨死前提到你,對於你能僥倖存活,甚至頗為嘲諷。”
“我不信!這都是你的一面之詞,若非莊主,我早就死了……我不信,我不信……”薛平眼睛發紅,像要走火入魔。
“信不信由你,與我們無關。”紅綃看向江逆雪,“既不能殺他,便廢了他的武功吧,以免日後作亂,傷了無辜之人。”
“好。”
江逆雪走到薛平面前,未等其反應過來,薛平嘴角已溢位鮮血,武功盡廢。
江逆雪回到紅綃身側,輕攬上她的腰:
“走吧,莫要誤了時辰,錯過今歲煙火。”
二人正要邁步,薛平的聲音再度傳來。
“為何……為何不殺了我?讓我活著受盡折磨,就是你們想看到的嗎?”
薛平笑了兩聲,笑聲很短。
“呵……兩個冷血無情之人,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個比一個狠毒……難怪……難怪莊主會輸……難怪薛安會……”
“不殺你,是因為薛安。”江逆雪本不想與之多言,卻還是將真相告知,“他說,你性格執拗,又易輕信,讓我不到萬不得已,留你一命。”
聞言,薛平愣怔。
伴隨一朵煙花自空中炸開,忽明忽暗的光映在薛平臉上,薛平臉色慘白,神情哀慼。
接著,五光十色的花火徹底將夜空點亮,紅綃與江逆雪沒再理會角落中的薛平,並肩走向人群深處。
煙花落幕,夫妻二人站在橋上。
水波盪漾,漂浮著一層薄薄的碎冰,倒映一捧月光。
紅綃將目光落在水中倒影,略有悵然。
江逆雪為她攏了攏大氅,語氣輕柔:
“為你準備了禮物,此刻拿出,是否能見你笑一笑?”
紅綃收回目光,轉向江逆雪:“又是金銀首飾?”
江逆雪輕笑,自懷中拿出一個油紙包。
紙包開啟,是一隻精緻小巧的白兔花饃,和一條小蛇一般的龍形花饃。
花饃捏的很是用心,兩隻兔耳用紅曲米水染成粉紅,很是可愛;而龍形花饃卻並不霸氣,顯得有些呆頭呆腦。龍兔的眼睛以紅豆點綴,一條細長的紅絲線繞過兔腳和龍爪,將白兔呆龍連在一起。
紅綃有些意外,接過一對花饃。
“這是你做的?”
“是,嚴師出高徒。夫人覺得如何?”
“都誇自己是‘高徒’了,還要明知故問。”
“但我就想聽夫人親口誇讚。”
“還可以吧,馬馬虎虎。”紅綃唇角微翹。
“只是馬馬虎虎?”江逆雪上前一步,托住她的雙手,為她取暖。
“這禮物又不能收藏,變得硬邦邦又褪色就不好看了。不如待會兒就一口吃掉!”
“好。”江逆雪將她攏在懷中,“綃兒儘管吃,只要你喜歡,年年歲歲,我都給你做。”
(全文完,還有番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