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洶湧
話音落下,常婆勾起一抹笑容,身形逐漸扭曲、面容不斷變幻……
片刻後,化為一名身姿玲瓏的嬌豔女子。
“人家只是盡力扮演好一個鄉野村婦而已,陸莊主何故冷著一張臉?”女子聲音柔媚,慢慢抬起雪白柔夷,“和方才步入院中時,當真是判若兩人呢……”
女子說著,向陸子謙靠去。
陸子謙側過身,坐於桌前,於身前開啟玄鐵扇,漫不經心道:
“你我之前,只是合作關係。獨孤姑娘還是多花些心思,在自家門主交代之事為好。”
獨孤若聞言,朱唇輕挑,身姿搖曳,緩緩坐於桌邊一側,一邊攪著鬢髮,一邊嘆道:
“有耐心陪著那姑娘鞍前馬後……放半日紙鳶,對人家卻是橫眉冷對的。嘖,你們這些男人啊,就喜歡若即若離、冷心冷情的。”
“說這些幹甚麼?”陸子謙神色如常,“紅姑娘心思剔透,你待在她身邊,可有被發覺端倪?”
“唉,”獨孤若輕嘆一聲,伏於桌前,單手託面,眸光如波,透著一絲慵懶,“我看你啊,怕是當真動了心呢。這種事……就怕入戲太深,亂了方寸。”
“無需你來置喙,我自有分寸。”陸子謙面色微沉。
獨孤若輕笑:“是啊,陸莊主……最擅玩弄人心。野心亦是不小……想要自己的子孫後代,擁有墨氏血脈……”
陸子謙面色愈發陰沉,獨孤若毫不在意,擺弄著纖纖玉指,繼續道:
“這姑娘是個倔的,看似好相與,卻最難打動芳心。可需人家動動手指,助你得償所願?人家有一種毒,叫‘碧落相思’……”
陸子謙冷冷看向獨孤若:“給女子下那種藥,我還做不出。”
獨孤若微頓,隨即大笑:
“你連哄帶騙,將人成了親的姑娘帶回山莊,還守著這點兒底線,不可笑麼?”
“我會讓她心甘情願留在我身邊,無需你做任何多餘之事。”陸子謙收起玄鐵扇,“別以為我不知,棲鶴山莊後山資源被搜刮殆盡,亦有你的手筆。若非你精通藥理,憑她一人,怎可識得所有草藥?那些可以用來製毒的藥材,皆已被你收入囊中,並未分於那些村民。”
獨孤若勾唇:“說來也是有趣,我只是同那姑娘講過,自己年輕時命苦,謀過採藥人的生計。她倒是天賦異稟,稍加引導,就可辨出所有草藥……”
獨孤若說著,瞥過陸子謙:
“現在想要算賬了?那姑娘採了你滿山草藥,在她面前,你都不曾提過一句。我不過順手取了些可用的,還真是……人家也想回報一二,是你自己不肯領情,怨不得別人。”
“好了,你回去吧。”陸子謙說道,“勿再小心些,勿要露出破綻。”
獨孤若冷哼一聲,轉眼間,再度化為老態龍鍾的常婆,推門而出。
不過一旬,碧湖邊,長廊間,已掛滿各式各樣的紙鳶,隨風翩躚。
陸子謙立於長廊內,望向亭臺中央身影的那抹鮮妍身影,心中掀起層層波瀾。
紅綃正趴在欄杆上,長睫扇動,靜靜看著湖中白鶴。
陸子謙踱步上前,輕聲道:“今日既不作畫,亦不去放紙鳶,可有甚麼心事?”
聽聞身後人聲,紅綃回首,習以為常道:“你來了。”
隨後,自袖中取出一把摺扇,反手遞與陸子謙。
“送你。”
陸子謙接過摺扇,緩緩展開:絲絹扇面上,一支桃花深淺錯落,幾朵嫣紅盛開,零星含苞待放,落英稀疏,宛若春意拂面。
“是你親手畫的?”陸子謙詢問。
紅綃點頭。
得到答覆,陸子謙難掩欣喜:“紅姑娘……”
“我該走了。”紅綃同時出聲。
陸子謙目中劃過錯愕。
“看得出來,你門下的弟子都很討厭我。”她語氣平淡,“我也有自知之明,不便繼續留在這裡。承蒙照拂,這把扇子,便作為臨別贈禮。想來……我應是看不到後山桃花盛開了。”
“為何?”陸子謙不由問道,“若你願意,自是可以待到那時。若因身份所累,那便換個身份,作為棲鶴山莊的女主人,莊內弟子自當敬你……”
“陸莊主,”紅綃將陸子謙打斷,“我不想成為誰的依附。這江湖,本該獨自去闖。繼續留在你這山莊,和困在都城沒甚麼兩樣。”
言罷,紅綃向長廊處走去,卻被陸子謙攔下。
“獨闖江湖?”陸子謙手執玄鐵扇,抬臂擋在她面前,“紅姑娘,你功夫雖好,卻太過天真良善,這江湖……於你而言,如深淵泥沼,闖不得。”
“讓開。”紅綃態度冰冷。
“紅姑娘,”陸子謙繼續勸道,“即便我對你心意不改,也不會逼你做甚麼。你不是很喜歡那些白鶴嗎?閒雲野鶴的日子,不好嗎?留下來,我不會讓任何人擾你清淨。”
“你一再阻撓,”紅綃看向陸子謙,“不如直接動手。陸莊主的武功……尚未領教。”
陸子謙眸光微變,慢慢放下手臂。
紅綃沒有半分遲疑,自他身邊掠過,向長廊外走去。
“紅姑娘,”陸子謙將玄鐵扇握入掌中,聲音低沉,“棲鶴山莊外機關重重,就算你走得了,可有想過常婆?”
紅綃腳步一頓。
陸子謙繼續道:“在下將她尋來,不過是為照顧姑娘。你走了,她一年邁老嫗,留在此處,還有何用?”
紅綃轉身,冷冷看向陸子謙:
“我差點兒都忘了,你是甚麼樣的人。”
“我是甚麼樣的人……”陸子謙重複著,走到紅綃身前,低頭掃過她腰間的玲瓏佩,“江逆雪那樣……殺人如麻,冷血蠻橫之人,你都忘不了他,為何我卻不行?”
“我武功是不如他,卻也鮮有對手。至於他那武林盟主的名頭,如今這江湖中,除杜飛萱幾人……誰還承認?待將來……”
“將來怎樣,我並不在乎。”紅綃不屑道,“你以婆婆性命相要,我自然無法安心離去。甚麼都別說了,也別再來煩我。”
言畢,紅綃轉身。
“你願為我畫扇,我不信你心中沒有一絲……”
“我已後悔多此一舉。”紅綃冷聲道,“丟了便是。”
陸子謙身形微滯,於紙鳶翻飛的長廊中,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如墜寒潭……
夜色如墨。
獨孤若以常婆容貌來見陸子謙,漸漸變為妙齡少女。
“怎麼?見人姑娘要走,後悔沒不擇手段了?”
“若非迫不得已,我不會傷她。”陸子謙低頭看著桃花扇,“聽聞你那有一種毒,循血脈而下,專蝕筋髓。中毒者,此生不可再行半步。”
獨孤若聽言,故作訝異:“陸莊主還真是狠心啊!不過……你若將人姑娘害成殘廢,她更不可能心甘情願留你身邊,只怕……會恨死你了。”
“那又如何?”陸子謙猛地將桃花扇合上,“想要的東西,爭不到,那便搶。她就算是恨,也再也走不出這棲鶴山莊。”
“嘖嘖,”獨孤若嘆道,“這男人的佔有慾……有時候,還真是令人膽寒。你這般對那姑娘,就不怕……江逆雪再一次走火入魔,將棲鶴山莊殺得片甲不留?”
“提他做甚麼?”陸子謙側首斜睨獨孤若,“他若當真在意,她便不會來此。他們並非真正的夫妻。”
“連這種事,都被你察覺……陸莊主,還真是心細如髮啊。”獨孤若一邊感慨,一邊向陸子謙貼近,“人家對你的瞭解,又多了那麼幾分呢。若是人家這次幫你……”
陸子謙後退一步:“湊這麼近做甚麼?你把毒給我,我會給你其他想要的。再者,設法將她留在此處,也是那位的意思。我雖有私心,但不會憑白得你相助。”
獨孤若站在原地,頗為不悅地整理一下袖口,看向他處:
“陸莊主這般對我避之不及,可是有所提防?我又憑何相信,幫了你,你會兌現承諾,予我好處?”
陸子謙回道:“獨孤姑娘畢竟是天下第一毒師,陸某不得不防,還望姑娘見諒。”
獨孤若聽言,嬌笑:
“人家只會用毒,這功夫哪及你們這些身強力壯的大男人啊。更何況,陸莊主還是一派掌門……”
她說著,欲伸手去撫陸子謙臉頰。
陸子謙以玄鐵扇擋下。
“我現下想要的,只有能留人之毒。姑娘真正想要的,不妨直言。”
“既被你看出……”獨孤若絞著裙帶,柔聲道,“那我便直說了。人家只想陸莊主幫忙傳個信兒,就和門主說……這裡的事,棘手得很,恐江逆雪等人追來報復,需多派些人手才是。多幾位姐妹照應,屆時,人家也好全身而退。”
“就為此事?”陸子謙狐疑。
“這有甚麼好懷疑的,人家孤身一人,若東窗事發,莫非陸莊主……會全力護著人家不成?”
“好,我可以幫你傳話。”陸子謙應下。
獨孤若嫣然一笑:“陸莊主開口,門主定會答應的。”
而後,兩指拈出一枚閃著幽光的銀針,送至陸子謙眼前。
“這便是你想要的東西。可得小心些,若是見了血,想要解藥……便是另一碼事了。”
陸子謙小心接過銀針,眸光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