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頭洗手做花饃
回到家中,紅綃被江逆雪緩緩放置床榻,身體依舊無法動彈。
她抿著嘴,怒視眼前之人。
“你不該這般看著我。”江逆雪淡淡開口,“忘恩負義的,是你;背信棄義的,是你爹。該動怒的,應是我。”
說完,他忽而俯身,伸出一隻手臂……
紅綃被男人高大的身影籠罩,呼吸凝滯。
卻見江逆雪只是扯過一旁棉被,為她蓋好,隨後立於床前,繼續道:
“放心,我雖非正人君子,卻也不會趁人之危。有些事,當在成親之後。”
“你說自己與我年歲無幾,”紅綃開口,“敢問郎君,今年貴庚?”
“方逾弱冠。”江逆雪撫過身前一縷銀髮,“只因練功之時,走火入魔,成了如今這副樣子。綃兒若是介意,染黑便是。”
“我沒那麼膚淺。”紅綃回道,“只是……萬一你又走火入魔了,我和我爹都不是對手,到時候,你落得個殺害妻老的惡名,可是不好。你不如……”
“我早已惡名累累,何懼多此一筆。”江逆雪神色如常。
紅綃訝異:“你這人怎麼這般自私冷血!”
江逆雪垂眸,眼底劃過一抹異色,繼而轉身,輕笑一聲:
“自私?冷血?這話……我聽過太多遍了。”
他略一拂袖,向門外走去:
“早些歇息。我這般自私冷血之人,可不願大婚之日,得見自己的新娘子眼下一片烏青,花容月貌,失了顏色。”
聽言,紅綃面露嘲諷。直至江逆雪踏出房間,房門於他身後,瞬間合攏。
翌日一早,紅綃xue道得以解開。
她來到院中時,既和睦、又詭異的一幕,映入眼簾。
只見父親紅同昌像沒事兒人一樣,正在和身形高大、氣質冷冽的江逆雪,講解如何製作花饃……
“這聞喜花饃啊,是老祖宗留下的手藝。”紅同昌嫻熟地捏著花饃造型,不一會兒,一朵栩栩如生的雪蓮,已見雛形,“這個,還需要起面。待其面發,方可上籠。”
紅同昌說著,開啟籠屜,取出一個已經蒸好的花饃,隨即齜牙咧嘴,被剛出籠的饃饃燙到,飛快在掌中倒換。
片刻後,他笑著看向江逆雪,繼續娓娓道來:
“讓賢婿見笑了,這便和‘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一個道理。”
紅同昌舉著花饃,拾起案上竹籤,沾了些蔬菜汁,仔細點染著白饃。
“凡事吶……還需循序漸進。”他一邊畫饃,一邊說道,“火候沒到,急不得。待時機到了,自是水到渠成……賢婿啊,我紅家這一手,你瞧明白了嗎?”
紅同昌的言外之意,江逆雪心知肚明:
“岳父大人教誨,小婿銘記於心。”
紅綃望著二人,站在不遠處,抱臂冷嗤一聲。
下一刻,院門被敲響。
“紅老闆,順天府祭祀所用花饃,可是做好了?”順天府王嬤嬤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紅綃前去開門,將人迎進院內。
王嬤嬤笑意盈盈,帶著兩名家丁,行至院內灶臺前。
“呦,不愧是紅老闆的手藝!”
她掃過早已備好的花饃,不禁稱讚。而後吩咐隨行家丁,小心將造型各異的花饃,一一裝入錦盒。
付清餘下銀兩,王嬤嬤擺了擺手,示意家丁先退出門外等候。接著,神秘兮兮,眼珠左右一轉,掃過父女二人:
“聽說了嗎?那張侍郎家的公子,前日似在酒樓鬧事,隨行僕從,全叫人給……”
王嬤嬤做出抹脖子的動作,雙眼卻是興奮張大,明顯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
她向二人面前湊了湊,壓了壓嗓子,繼續道:
“張公子逃回府內不久,張侍郎帶了兩隊府兵前去那出事酒樓……你們猜怎麼著?這人前腳氣勢洶洶上樓,後腳就失魂落魄領兵回府了!回去後,還狠狠動了家法,那張公子的嚎叫聲,張府街邊的過路人可都聽了個真真切切!”
說道此處,王嬤嬤一拍手掌:
“據說那張公子,被侍郎大人打得皮開肉綻。怕是與尚書千金成婚前,都下不來床嘍!”
見紅綃父女二人面色微變,王嬤嬤說得更加起勁:
“還有一事,紅老闆今早尚未出門,定是不曾聽聞!昨夜丑時左右,守城將士遭遇偷襲,懷疑是敵國細作所為。說不準,已有外來之人,混入城裡頭了!我家老爺今早便匆匆出門,這些時日,城裡城外,定會加強戒備,嚴查可疑之徒。你們父女二人,無事便莫要出門了。”
此話一出,紅綃與紅同昌,面色更加難看。
王嬤嬤見狀,心滿意足,後退兩步,整理一下袖衫,再次變回笑臉:
“你們父女二人,都是老實本分的生意人。嬤嬤我說這些,也是怕你們不慎捲入是非。紅老闆您自個兒一人將閨女拉扯大,也實屬不易。紅姑娘又出落得可人,日子平平淡淡,將來許個好人家,共享天倫,也是咱布衣百姓的福分不是?”
“呵呵,”紅同昌扯起嘴角,應和道,“您說的是,多謝嬤嬤您這些年對我們父女二人的照顧、提點。”
王嬤嬤擺了擺手:“紅老闆見外了,都是熟人了。”
見時機成熟,王嬤嬤眼珠一轉,話鋒一轉:
“紅老闆,那先前所說,來您這兒採買花饃,這抽分……”
“王嬤嬤放心。”紅同昌當即明瞭,“待到月底,定是給您備好了。”
“放心,放心。”王嬤嬤笑道,“那我先回府覆命了。近日不太平,你們父女二人多注意著些。”
王嬤嬤離開後,江逆雪不知從何處再度現身。
“連朝廷的人都怕你?”紅綃踱步至江逆雪身前,眼神狐疑,“以往那紈絝闖下禍事,那張侍郎也不過是把人禁足府內,不痛不癢責問一番,都是做給外人看的。你是如何威脅他,他才捨得下手,當真教訓張歡?滅張府滿門?”
“綃兒……”紅同昌無奈呵斥。
江逆雪微微低首,看著紅綃,平靜出聲:
“無妨。綃兒問話,我自當作答。”
“你說的沒錯。”江逆雪語氣意味不明,“他便是怕我滅張府滿門,再三保證,絕不會讓他那不成器的豎子,再來驚擾我們夫妻二人。”
聞言,紅綃脊背發涼,身體不自覺微微後仰。
江逆雪手臂輕抬,扶上她的後背,輕聲道:
“綃兒莫怕。我再冷血,亦不會傷及家人。若是再次走火入魔,自戕便是。你與岳父,不會有事。”
紅綃怔怔望著江逆雪,生死之事,於他口中,不過爾爾。
只是此刻,江逆雪神情溫柔,原本冷厲的面容,化去冰雪,變得眉目如畫,清俊得令人失神。
紅綃面對江逆雪,第二次嚥了咽口水,卻與先前截然不同。
她耳根微燙,行至水缸前將手洗淨,又走到灶臺邊,捏起花饃:
“你雖下了厚聘,可我並非心甘情願。若不被你視作家人,甚麼‘忘恩負義’、‘背信棄義’的罪名一安……怕是也難逃一死。既是家人……”
紅綃轉頭看了一眼江逆雪,繼續捏著花饃:
“紅家不養閒人。你身為男子,理應分擔家中生意。過來,我教你如何做花饃。”
紅同昌見女兒這般大膽,小心看向江逆雪,卻並未多言。
俄頃,江逆雪已收整寬袖,隨紅綃和著麵糰。
“還不錯。”紅綃見其幹起活來有模有樣,順勢誇讚。
待二人和好面,紅綃周身乾乾淨淨,反觀江逆雪,除衣身袖擺,臉頰兩側,亦是沾滿面粉。
紅綃不禁失笑,再厲害的武林高手,初次下廚房,也是略顯笨拙。
她隨手拿起一旁搌布,為江逆雪將臉擦淨。
“你拿搌布給我拭臉?”江逆雪雖面色如常,卻是質疑。
紅綃將搌布順手扔至一旁,渾不在意:“那你自己備著絲帕!”
她轉身,憋笑向屋內走去。
午膳時分,三人默默吃飯。
紅同昌微微清了清嗓子:
“賢婿啊,綃兒做的飯菜,可合胃口?若是吃不慣,我們日後可以……”
“很可口。合心合意。”江逆雪看向紅綃,言簡意賅。
紅同昌語塞,他原是想攛掇江逆雪自掏腰包,從此帶他們父女二人下館子或者買外食的,話題就此終止。
“過些時日,等你學會做花饃,我再教你做飯。”
紅綃一邊夾菜,一邊對江逆雪說道。
紅同昌望向江逆雪,默不作聲。
“好。”江逆雪應道,“待我學成,也可下廚,為我們一家人,烹製三餐。”
“孺子可教啊!”紅綃眸光微亮,為江逆雪碗中夾入一塊肉,“我很公平的,屆時,你下一月廚,我下一月廚,爹他年紀大了,就不用他老人家下廚了。”
江逆雪輕笑,又應了聲“好”,將紅綃夾來的肉,緩緩放入口中。
紅同昌錯愕——令整個江湖、以及朝廷上下聞風喪膽的大魔頭江逆雪,竟是這般好說話的嗎?
世人皆傳,江逆雪冷血無情,更是無心兒女情長……莫非他對自己女兒,當真有幾分真心?還是因……故人之故呢……
紅同昌吃著飯菜,卻是心緒複雜,味同嚼蠟。
日落黃昏,紅綃安排江逆雪繼續練習和麵。
她悄悄將紅同昌拉至後院,詢問這位未婚夫婿來歷。
“爹,這江寒究竟是甚麼人?為何人人都怕他?就連爹你也……我和他,當真是指腹為婚嗎?”
紅綃不解,以父親的武功,已算世間罕見的高手,可得遇這位煞神之後……
紅同昌蹙眉嘆息,卻是猶豫不決,不知是否該將當年之事和盤托出,告知女兒。
唉聲嘆氣許久,他方才開口:
“江寒不叫……”
“我不叫江寒。”江逆雪輕輕拍著手掌間的麵粉,踏入後院,“我叫江逆雪,曾於那武林至尊之位,忝居數年,因走火入魔,殺了幾個皇室之人,致使朝廷與武林對立,從此,成為世人眼中,惡貫滿盈的罪人。”
紅綃聞言,行至江逆雪身前,依舊疑惑:
“你一個江湖中人,走火入魔,還能走到皇城禁宮去?我可是聽說,當年宮裡確實死了不少人……朝廷對外宣稱是叛黨作亂。那叛黨,便是你?那你又為何會安然無恙?”
“綃兒!別再問了!”紅同昌呵斥,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