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怨
幾日後,青玄國都城琅琊城。
佈告欄前圍滿了百姓,今日據說要頒佈新政,百姓們早早的便等在這佈告欄前。自從戰敗之後,青玄國內的狀況是越發的堪憂,因為大肆的徵兵收稅百姓們過得苦不堪言,前些日子聽說陛下為了改善局面要頒佈新政令,眾人便早早的來到琅琊城佈告欄前等著,期待著接下來的新政能改善眼前的困局。
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只見宋知縣帶著一隊官差,小心的與這些百姓們擦身而過,生怕碰到自己今日新換的官服。
他這官是前些日子父親託人給蕭家送了些銀子買來的,說是新帝登基,如今蕭家正是太后母家又執掌兵權,自是要抱緊這棵大樹。他家世代經商,好不容易才攀關係求來這官身,自然是要好好聽從上頭的話辦事兒。
他吩咐手下拍了拍沾了雪的告示欄,隨後慢條斯理的將手中的告示貼了上去。
人群中一青年念著告示欄上的佈告,不可置通道:“若有違抗新政者,輕則入獄,重則斬殺……”
隨後他皺了皺眉頭道:“我呸!本以為會調低賦稅,停止徵兵,可如今卻還變本加厲,簡直豈有此理!”
一婦人接著道:“是啊!我近日聽說咱們都城附近的鎮子因為賦稅交不上,家裡的男丁被抓走徵兵不說,出聲反抗的還被抓進了大牢裡,好多人家破人亡,多了許多流民呢!”
一老者敲著柺杖,憤憤道:“就是啊,沒了周邊城鎮產出糧食供給,這幾日米價都漲了不少,本就過得緊巴巴的,現在飯都吃不起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一時間民怨四起,告示欄前議論紛紛,眼看場面有些控制不住,宋知縣喝道:“都嚷甚麼!陛下頒佈新政自然有他的道理,豈是你們這群刁民所能理解的?再多嘴小心被巡城的禁軍聽到了抓進去!”
此話一出,告示欄前瞬間安靜了許多。
前些日子城中流言四起,不少人不滿因江子映的大肆徵兵和稅收而心生怨念,又不知從哪裡冒出的流言說江子映的皇位來得並非正常,一下激起不少人對先帝之死生出疑慮。也就是因為這流言紛紛,鬧得滿城風雨,城中才多了許多禁軍,雖說是美名其曰保衛都城的安全,可卻在剛一上任時,便抓住了好幾個散播傳言的百姓,直接給下了獄
這不就是赤裸裸的殺雞儆猴嗎?如此一來,便也沒幾個人再敢這麼大張旗鼓的討論這些流言了,百姓們即便心有不滿也不敢再明面兒上再討論這事了。
這時,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聲大笑,一穿著粗布麻衣的女子,捂著肚子笑道:“好笑!真是好笑!”
宋知縣被她吸引注意,斜睨了她一眼,來到那女子面前,“無知婦人,你笑甚麼?!”
可那女子卻絲毫不畏懼官差,反倒撥了一下眼前的亂髮,繼續道:“明明是這無能的狗皇帝,為了保自己的命才下的新政!你還說我們是刁民!豈不可笑?”
聽了這話,宋知縣臉色一變,將她一腳踹翻在地,厲色道:“膽敢汙衊陛下!你好大的膽子!”
那女子本就沒有防備,這一腳下去狠狠跌在了雪地裡,雪白的地面更是襯得她一身粗布麻衣格外的汙穢。
幾個官差將她團團圍住,宋知縣走到她面前,冷哼一聲,“穿得破破爛爛的,瞧著也是個粗鄙的女人,也難怪會聽風就是雨。”
“我粗鄙?”那女子捂著肚子,翻起身來,似乎是被他激怒,愈加大聲的喊道,“你以為是我想要穿成這樣的嗎?!你以為是我想要過這樣的生活嗎?”
女子嘶吼著,“我的確只是一介婦人,不懂甚麼家國大事,但我也知道自己過的是甚麼日子!”
她瞪著面前的宋知縣,目中怒火難掩,彷彿要將他一口吞了,“若不是交不起高額的賦稅,我夫君又怎麼會被抓走充軍,我的孩子又怎麼會因為家裡揭不開鍋而病倒!我又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聽說陛下近日要發新的政令,本以為會給我們一條活路,可沒想到卻變本加厲!你又有甚麼資格說我是刁民,反倒是這狗皇帝登基以來一直胡作非為,他又何時想過我們這些人的苦衷!”
說到這裡,那女子越發的激動,邊哭邊笑著,最後竟發了瘋一般的衝上去想與那宋知縣扭打,卻被另外幾個官差眼疾手快的按住,只得在原地不斷的嘶吼。
可按住了女子,那四周的民怨卻是一下被激了起來。
“哎呀呀!瞧這世道都給人逼成甚麼樣了!”
“可不是說嘛!這都家破人亡了,也太過分了!”
好像有甚麼導火索突然被點燃了一般,圍觀人群的吵嚷聲愈發的大起來,甚至還有幾個人想要上前來幫那女子。
場面愈加的不可控起來,宋知縣對著面前的眾人道:“此瘋婦胡言亂語,擾亂民心,當押入大牢以禁效尤,若有人再敢妄言,當心連你們一起押進去。”
本想震懾一下場面,卻沒成想話音剛落,那女子便一口唾沫噴到他臉上,得意的笑道:“哈哈哈哈!你們也就會這點手段,有本事你們現在就殺了我!殺了我啊!”
這毫不畏懼的勁頭倒是激得圍觀群眾也愈加興致高漲,看著他們這些人吃癟的樣子大聲叫好。
宋知縣瞧著那女子得意的笑,又被噴了一臉的口水丟盡了臉面,一下被氣的青筋暴起,說道:“臭娘們兒!還敢口出狂言,看我不割了你的舌頭!”
說罷便一把掐住她的臉,從一個官差腰側拔出刀,想要一刀下去割了那女子舌頭。
周圍人被剩餘幾個官差攔住,眼看著刀就要落下。卻沒成想,從人群中竄出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少年人來,一把抓住那宋知縣的手腕向後一扭,又踹開鉗制住那女子的另外兩名官差,瞬間將那女子拉到一邊救下。
周圍眾人見女子被少年救下,也不由得鬆了口氣,大聲叫好。
宋知縣捂著被扭折的手腕,一邊痛呼一邊喊道:“大膽!究竟是誰給你的膽子,竟敢襲擊官府的人!”
話音剛落,便從人群中走出一個戴著兜帽的男子,衝著他道:“如今的官府好生大膽,竟連本王的面子也不肯給嗎?”
那男子拿下兜帽,露出一張清雋俊秀的臉,一雙桃花眼中此刻鋒芒畢露,單薄消瘦的身子彷彿風一吹就能倒,卻是如顆松柏一般立眾人面前。
不是江子衿是誰。
周圍有人驚呼,似是認出了他,“哎?這人好生眼熟!我聽說前幾日在青川縣,有一俊俏郎君帶著手下的人給那裡的流民佈施,救了不少人,那裡的人都叫他活菩薩呢!好像就是他!”
“可是……他剛才自稱本王,如今青玄國還能自稱本王的除了六殿下,恐怕也只有那位被送往石英國當質子的四殿下了。”
“你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我前些日子從武川縣那邊回來,她們說近日青玄國境內出現了一支軍隊,一路救助流民,領頭的是個女將軍,問她受何人所託做此善事,她卻說是青玄國四殿下江子衿。”
“我也聽說了,可之前不是說,那四殿下在陛下向石英國宣戰之前便被處死了嗎?難道……他真的還活著?”
霎時間,四下議論紛紛,那些話也傳進了宋知縣的耳中,他看著面前這個模樣矜貴的男子,也不由得遲疑幾分,問道:“本王?你,你難道是……”
江子衿抬頭,上前幾步站在那官差面前,答道:“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人群中頓時譁然一片。
宋知縣臉色一變,被江子衿嚇了一跳,卻還是哆嗦道:“四、四殿下又如何?我們如今效忠的可是青玄國如今的聖上,你雖有皇族身份,可作為質子,無詔回國亦是大罪,不遵聖意,又豈能在這放肆!
“哦?我可從來沒有承認過,江子映是如今聖上,又何來犯罪?”江子衿又上前兩步,目中厲色難掩,“能對我下達聖意的從來都是先帝,他江子映名不正言不順的登基,又何來聖意!”
此話一出,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呼,好久沒再討論起的流言終於又出現在琅琊城。
“那傳言竟是真的?!”
“我就說這新帝登基以來,咱們石英國便禍事不斷,原來竟是謀權篡位得來的皇位!”
一時間,百姓們對新帝的怨言一瞬爆發,江子衿滿意的看著面前的場景,對著青武點了點頭。
青武收到訊號,將方才宋知縣新貼的告示一把撕下,從懷中拿出一張嶄新的佈告上面寫著——《告青玄父老書》
佈告上的字跡清秀端正,一看便是江子衿親手所寫。而上面所寫的內容不僅列出了江子映在位期間所犯下的種種罪行,還根據現如今的情況列出瞭如何應對的條件,包括減輕苛捐雜稅,停止徵兵不與他國發動戰爭,安置流民,調整糧價等有利於民生的條件,足以看得出寫下此書的人是何等用心。
尤其結尾一句,願以此書告青玄父老,守江山,佑民生。
比起剛才那幾名官差頒佈的新政,此書的字裡行間無一不是為了百姓所考慮,任誰看了心中不動容。
從前是沒得選,只能在江子映的統治下聽憑差遣,不得不從。而如今,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可以擁護的君主,不論這人的身份是不是質子,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們只在乎這位君主能不能帶他們過上好日子,不要再有戰爭,饑荒,只要停下這一切就好。
霎時間,百姓們對江子衿的呼聲越來越高,甚至有不少人被吸引過來,圍觀群眾越來越多。
眼見勢頭越發大起來,控制不住場面,宋知縣幾人也愈加的手足無措起來,他卻忽然想起了甚麼,笑道:“你們這些人如此大聲的議論此事,難道忘了巡城的禁軍還在嗎?小心一會兒將你們這些人都抓進去!”
他方才便叫一個手下偷溜了出去,叫他們喊最近的禁軍來此處,想必一會兒便能到,將這不知是猴年馬月的殿下給抓進去。
誰知,江子衿聽了這話後,沒有一絲動搖,反而還勾唇一笑,竟還瞧的他心裡發涼,“那我還要多謝宋大人提醒了。”
江子衿拍了拍手,從四面八方竄上來好幾個黑衣人將這裡團團圍住,其中一人撥開人群,手中提著一個穿著官服的人上前來,正是方才宋知縣派出喊禁軍的那個手下。
此刻已被打得鼻青臉腫,動彈不得,那宋知縣頓時臉色鐵青。
黑衣人向江子衿走來,抱拳行禮道:“四殿下,附近的禁軍都被我們解決了。只是……我們這麼大張旗鼓的,那禁軍統領想必很快便會發覺。”
“無妨。”江子衿笑道,“我要的便是他來見我。”
話落,便聽到不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四周百姓皆是退避三舍,一時間周圍便只留下了江子衿一行人和宋知縣幾人。
領頭的是個穿著黑衣玄甲的青年,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穿鎧甲計程車兵,應當便是如今的禁軍統領了。
“何人在此作亂?”那統領喝道。
江子衿點頭道:“林將軍,好久不見。”
林肅走近幾步,逐漸看清了面前的江子衿,不可置通道:“四,四殿下?”
江子衿笑道:“看來林將軍記性還不算差,還認得我。”
他怎會不識得江子衿,當年江子衿奉命去石英國當質子還是林肅一路護送,將他送至石英國。
那時送江子衿去石英國當質子,朝野上下無一不知這是個燙手差事。路途艱險漫長不說,江子衿在青玄國也不算甚麼受寵的皇子,即便完成了這份差事回來也沒甚麼獎賞,還得護著他平安無事,如此費力不討好的差事自然沒人肯接。
也只有林肅這個剛剛透過武舉的愣頭青接下了旨意,願意一路盡職盡責的將他護送到石英國都城,竟對他毫無苛待。
如今時過境遷,沒成想再次見面確是在如此場景下,林肅一時有些恍惚,心中五味雜陳卻還是開口道:“既然是四殿下,就更應該知曉自己的立場,又為何做這些事來擾亂人心,豈不霍亂我青玄國。”
“林將軍誤會了。”江子衿笑道,“我此番回國為的便是穩固朝綱。”
“四殿下這幅來勢洶洶的樣子可不像要穩固江山的啊。”林肅繼續道。
江子衿卻笑道:“所以我才更要來為林將軍指一條明路。”
林肅反駁他,“我皇城禁軍向來只聽從天子號令,守衛皇城安全,四殿下此舉怕是不妥吧。”
他抬頭直視林肅,語氣中多了些毋庸置疑,“我知曉林將軍貴為禁軍統領,自然是隻聽信於當今天子。可若是命懸一線之際,又或者說是在兵臨城下,林將軍又會如何做呢?”
林肅皺眉,“你甚麼意思?”
說罷,便聽見不知從何處傳來鳴鏑聲響,格外尖銳,眾人只覺得腳底一陣震動,似乎有千軍萬馬正在往琅琊城趕來。
林肅臉色一變,“你幹了甚麼?”
江子衿拂袖甩了甩手,“既然林將軍不肯聽我好言相勸,我只能讓將軍看清局勢了。”
不過多時,便聽到有守衛從城門跑來,喊道:“不,不好了!將軍,外面來了好多兵馬將琅琊城圍了個水洩不通。”
林肅怒斥道:“我禁軍既然受天子之命守衛青玄國必然不能退卻,還不快去速去備戰!”
“可,可是……”
林肅道:“可是甚麼?”
“外頭來的軍馬似乎是烈火軍……況且從數量上來看,是我們城內的三倍之多。”那守衛俯首報告,又遲疑幾下繼續道,“那為首的女將軍說,若是敢動四殿下一根毫毛,她便即刻攻城。”
聞此一言,林肅意識到了甚麼,他不可置信的看著江子衿,“四殿下竟帶著石英國的烈火軍回國,你如此引狼入室,豈非通敵叛國?又如何對得起青玄國?”
“林將軍多慮了,我只是借了些別國的兵力又談何通敵叛國。”江子衿笑了起來,卻又在下一秒沉聲道,“如今對不起青玄國的究竟是誰?難道將軍不知?”
江子衿抬手指著街邊躲藏的百姓,高聲道:“是誰下令徵兵收稅,是誰隨意發動戰亂,是誰在濫用兵力控制區區流言,又是誰讓青玄國變成如今這樣?”
“林將軍究竟是真的不知,裝作不知?你心中應當清楚。”
“我知道將軍是個至情至性之人,守衛皇城護我青玄太平,乃是歷代禁軍統領必須遵循的法則,可若是這天子所作之事便是在加速皇城的衰敗,又還有何要聽信的必要!”
林肅被這話堵得一愣,竟一時不知說些甚麼。
江子衿見狀繼續道:“林將軍是個聰明人,城外二十萬大軍,而城內糧草恐怕只夠三天。若將軍執意要恪盡職守,到時城內便會因戰亂而死傷無數。可若林將軍肯歸降於我,便可免死罪,眾將士一個不殺,原職留用。如何抉擇想必將軍最是清楚。”
這下,連底下的眾將士都開始動搖,沒有人不想活著。
江子衿道:“林將軍從前護送我時還只是區區一介五品武官,那時你曾揚言要護我青玄國土,保我百姓平安。如今坐上高位,便開始執迷不悟了呢?”
林肅握緊手中韁繩,心中亦是逐漸搖擺,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圍的百姓,個個滿面愁雲,只被他目光堪堪掃過一眼,便嚇得如同見了甚麼凶神惡鬼一般瑟縮起來。
林肅一瞬恍惚,他當初想要得到的好像是百姓們的鮮花和掌聲,而不是如今人人避他如蛇蠍。
外頭的鼓聲和呼喊逐漸變大,這壓倒性的氣勢足以說明江子衿所言是真。如今的局面他們再如何效忠於陛下,也不過是負隅頑抗,更何況是那樣一個不堪託付的暴君。
剛落了雪的冬日最是冷,寒風似刀子一般落到每個人的身上,除了外頭逐漸高漲的鼓聲和呼聲,此時佈告欄附近靜悄悄一片。
百姓們都無聲張望著江子衿與林肅的對峙,無一不希望能聽到一個滿意的答案。
他們身陷這苦局已久,好容易能有另一個選擇能帶他們脫離困境,自然是不希望這個機會溜走。
良久,只見林肅翻身下馬,走到江子衿面前,俯身恭恭敬敬道:“臣,願聽從四殿下調遣。”
一瞬間,歡呼聲響徹琅琊城,竟一時分不清是城內的歡呼還是城外的鼓聲。
天邊的陰雲被一縷金光破開,金燦燦地灑在地上,雪地亦不再是慘白的,照到每個人的臉上,充滿生機。
江子衿望著遠方的城門,不禁垂眸低笑,欣慰道,還好有你,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