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
大理寺牢獄內,凌峰倚著牆角坐在牢獄中,百無聊賴的數著地上的茅草。
暗道內傳來踢踏腳步聲,聽著腳步輕盈似乎是個女子,但落地時發出的悶響又令人格外沉重。
來人停在他的牢門前,凌峰抬頭,看到沈蘭昭正拿鑰匙開啟牢門,手裡還提著一隻食盒。
他心中有一瞬間驚喜,卻在下一秒,被沈蘭昭的話澆了一盆冷水。
“凌將軍,我來送你最後一程,今日吃完這頓,便該上路了。”
沈蘭昭居高臨下的站在他面前,面如玄鐵,滿身肅殺之意,手中提的彷彿不是食盒,而是甚麼毒藥。
如此似曾相識的場景,只不過上一次他才是那個居高臨下的人,俯視著牢獄中的江子衿。而如今風水輪流轉,自己卻變成了階下囚。
如今再無轉圜的餘地,凌峰垂頭,只得低低的應了聲好。
沈蘭昭正專注的將食盒中的飯菜擺到桌上,又拿出盒底的一壺酒,倒了一碗遞給凌峰:“這是上好的杜康酒。”
酒水清冽,散發著陣陣清香,沖淡了牢獄中的腐敗之氣,的確是上好的佳釀。
“也是我父親與兄長生前最喜愛的酒。”沈蘭昭面無表情的說著。
凌峰接過碗的動作瞬間一頓,不自覺的嚥了口口水,低頭在看這酒似乎也沒那麼醇香了。
沈蘭昭輕嗤一聲:“怎麼,不敢喝?”
說罷,將自己碗中的酒一飲而盡,抹了把嘴角,挑眉示意。
見她如此,凌峰也再沒顧忌,不服氣一般,一飲而盡。
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是不停的倒酒喝酒,一來一去間,只聽得見桌上酒碗碰撞之聲,飯菜絲毫未動。
不知是酒精上頭,還是已到了最後關頭,凌峰竟哈哈大笑起來,一副暢快的樣子:“真是好酒!沒想到臨了還能與沈小姐在共飲一杯。”
“凌將軍不必如此稱呼我。如今你我二人婚事作廢,陛下將我的兵權歸還,我已官復原職,你應當稱我一聲——沈、將、軍。”
最後三個字咬得格外重,生怕他聽不清似的。
凌峰則笑的更加猖狂,如同一隻暴露本性的狼一般,目露兇光:“沈小姐還真是令我刮目相看,竟不惜拿兵權與自己的婚事與我周旋,轉移我的注意力蒐集證據。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啊,世界上竟會有你這樣的女子!”
“如此不擇手段,我對你,很是欣賞!”
沈蘭昭專注的品著酒,毫不在意的回他:“哪裡哪裡,比起凌將軍這些年所作的一切,我這又算甚麼呢?”
凌峰見她碗中酒水已空,拿起酒壺幫她倒了一碗:“只是大將軍一向疼愛你,他們若是見自己的女兒如今這樣,怕是要嚇壞……”
話音未落,沈蘭昭便將那碗扔了出去。
一瞬間,酒碗摔的四分五裂,溢位的酒水將桌邊茅草澆溼。
沈蘭昭伸手拽著他的衣領,死死的勒住他的脖子,手腕青筋暴起,目光狠厲:“你有甚麼資格跟我提他們!”
凌峰倒是一臉雲淡風輕,陰惻惻道:“沈小姐,你今日來此,想必也是想問我為何要背叛大將軍的吧?”
她沒說話,目光狠厲,手上力道卻又重了一分,似乎是真想將他勒死。
凌峰感到一陣窒息,想要將她手拿開,可用力拽卻怎麼也拽不開,卻在握住她手腕時感到一陣顫抖,而後又縮回了手,任由她勒著自己。
直到沈蘭昭逐漸平復氣息,恍然醒過神,見他喘著粗氣卻不反抗,才慢慢鬆手再次坐下。
凌峰見她收手,喘著粗氣道:“行啊,功夫不錯!若非我不日便要上刑場,倒想與你好好切磋一番。”
沈蘭昭沒說話,可眼中憤恨不減半分,巴不得要將他千刀萬剮一般。
凌峰摸著方才被扼住的脖頸,自顧自的開口:“遇見大將軍那年,我不過十四歲,那時的我不過是個在死人堆裡與野狗爭搶吃食的乞兒罷了。我的父母早就被戰爭奪去了生命,那時我每天的願望,就是能在亂葬崗中多討一份吃食,活下去。”
“當時,我好不容易從一個死屍懷裡掏出一個饅頭,卻不知道路邊哪裡來的狼將我撲倒,我拿起一邊的石頭與那狼奮力反抗,卻還是因為餓了太久體力不支,逐漸落了下風。”
“我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凌峰眸光微動,向後一仰,倚靠牆壁:“可在狼即將咬穿我的喉管時,一隻長槍飛來將狼死死的定到地下,我活了下來。”
“大將軍將我從那鄉野死人堆裡帶回了軍營,我開始與他們一道訓練,日復一日,風雨無阻,參加了無數場戰役,斬殺無數敵軍,不到三年便從小兵升到了副將。”
“人人都道,我出身寒苦,不過是大將軍施恩救下的一條狗,若非搭上了這條線我豈會升的如此之快。可我充耳不聞,只是一昧的訓練。我想,只要我足夠努力,有朝一日一定會出人頭地。”
他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也正因如此,大將軍對我青睞有加,若非他將我帶回軍營,我豈能有如今的位置。在這方面,他的確對我恩重如山。”
這話說的極為誠懇,若非是沈蘭昭已得知真相,都會覺得他是個知恩圖報之人。
“我以為照著如此發展,早晚有一日我也能被人看到,可直到沈司昭出現,我才發現我的努力彷彿是個笑話。”凌峰眼神一變,那雙眼在陰影裡露出陣陣寒光。
“我努力許久得來的赫赫戰功,比不上沈司昭一次勝仗。我上陣殺敵人人說我是凶神惡鬼,沈司昭上陣人人便誇他是蓋世英雄,難道就因為我的出身比不得他們,我便要一直低人一等嗎?”
“就如當初的幽州之戰,若聽了我的建議,直擊敵軍陣營便可殺出一條生路,解決當時的局面,而不是一再的使用緩兵之計,拖到最後,若不是我違抗軍令,帶人從側方拼死突圍,恐怕我們都得死!”
凌峰眉間的狠厲不減,可嘴角卻是向下,難得的露出一副悲面:“可我如此拼命,換來的不過一句貪功冒進和軍法處置。”
“事後,人人只看得到大將軍的仁善,沈司昭的英勇,卻沒人注意到我!是我搶佔了先機!是我突出了重圍!為何看不到我的功勞!”
他言辭愈加激烈,彷彿要將心中埋藏已久的火焰一股腦的噴出,沈蘭昭神色複雜的看著面前的凌峰,覺得他如今早已被權利矇蔽了雙眼。
凌峰繼續道:“從那時我便明白,只要他們在一天,我便會被壓在他們之下,永遠的做那個聽話的副將,可明明我也是一把寶刀!為何視而不見?”
沈蘭昭直視他的眼,桌下雙手握緊:“所以,在你眼中,我父親當初與你的知遇之恩,竟比不上這些權利與慾望嗎?”
“恩情?”凌峰一手捂臉,哈哈大笑,“你以為這便是恩情嗎?可這天大的恩情於我而言,像一座山一樣,壓得我這輩子都喘不過氣,難道我便要為了這恩情而一直默默忍受嗎?”
“既然他們看不到,那我便找一個能看得到我的人。青玄國大殿下許諾,若我幫他取得情報,除掉你父親兄長之後,我便會順利頂替他們的位置。一舉兩得,我何不為之?”
他笑得癲狂,言語中沒有絲毫悔過之意,滿眼都是對權力的渴望。
沈蘭昭滿心怒火,卻在看到凌峰如此猙獰面龐時,不禁感到可悲又可笑。
她的父親征戰多年,竟是輸給一個這樣的人,一個親手被他救回來的白眼狼。
“那你覺得,現如今你所得到的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嗎?”沈蘭昭目中猩紅,冰冷開口。
此話一出,凌峰笑聲驟然停止,看她:“你甚麼意思?我明明得到了一切!”
“可你又失去了一切!”沈蘭昭反駁他“你以為你如此替青玄國賣命,青玄國就一定會保你嗎?若沒了石英國作為依仗,你作為一個叛徒,在哪裡不是人人唾棄,你又能得到甚麼好處?”
沈蘭昭的話如同千數根細密的針腳一般扎進了他的心,令凌峰一瞬失神。
“當初幽州之戰,若依你所言的確會很快破敵,可若你們帶兵去敵營,兵力不足,幽州的百姓怎麼辦?你說你帶人從側方突出重圍,可那一突圍又回來了幾人?”她繼續道。
“我父親一直覺得,你身手了得是個人才,只是用兵行事狠厲,有些急功近利,若如此下去,遲早有一日會顧此失彼,身陷險境。他不想看你因功利迷了眼,才處處打壓你。”
沈蘭昭哽咽,“兄長走前還說,此次回城,要與父親在陛下面前替你求個軍功,這樣你便可以不再做他麾下的副將,有自己的軍隊,從此各守一方城池。”
凌峰此時已有些狀若瘋癲,嘴裡不停的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
“若早知你如此狼心狗肺,倒不如當初從未將你救下!”沈蘭昭狠狠道。
那女子英麗的眉目與沈自山的眉眼逐漸重疊,眼神如同一把刀一般,將他死死的定在牢房陰冷的牆上。
他一瞬幻視,又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場大雪裡,身旁的長槍扎進狼的身體。
血,流了滿地,也濺了他一臉。
之後是一隻寬大的手掌將他扶起,抹去他滿臉血汙,帶他回了軍營。
而如今,他卻覺得自己才是那隻被死死定在雪地裡的狼,眼睜睜的看著少時的自己遠去。
沈蘭昭起身,看著如今凌峰失魂落魄的樣子,竟對他這樣的惡人,莫名的心生憐憫,既可悲又可憐。
想殺他是真,來為他送行也是真。
如今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他的生命也終究止步於此。
她轉身離開,踏出牢門的那一刻,卻聽身後凌峰低聲道:“沈小姐為何今日不殺我?”
“我自然是想的,只是我對你厭惡至極,不想髒了自己的手。”沈蘭昭側目看他,冷冷回道,“比起親手殺你,倒不如讓天下人知道你的狼子野心,我要讓你身敗名裂。我要你,為那些枉死的人償命!”
說罷,沈蘭昭便離開了牢房。
牢門啪的關上,凌峰看著滿桌酒菜和一旁碎裂的碗失神。
陽光從獄窗落下,照得暗道前方亮堂堂,唯獨只有他待的牢房身處暗室。
凌峰忽然想要去觸控那道陽光,卻在起身時發現耳邊一陣溫熱,他恍然回頭才發現。
原來,他離陽光曾那麼近。
——
幾日後,凌峰通敵叛國的罪名公之於眾,他終將為他所犯下的罪付出代價。
眾人唏噓不已。
誰也沒想到曾經盛極一時,美名遠揚的凌將軍,竟然是通敵叛國的逆賊。
一時間,話頭再度調轉,人們開始唾棄凌峰的惡行,甚至在臺下大聲的討論著他的出身及經歷。
人言可畏,竟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一般。
而在將死之際,凌峰聽著臺下的一切,從前那麼在意的他人的目光,如今竟也覺得無所謂起來。
不用在擔驚受怕自己的惡行被人發現,還有些說不出的輕鬆。
只是,他回想起自己這短暫的一生,竟也如同沈蘭昭所說,甚麼都沒得到。
斷頭臺上,劊子手手起刀落。
這一次,沒有出現任何轉機,凌峰頭顱落地。
血濺了滿地,眾人捂眼的捂眼,大喊著大快人心的也大有人在。
只有沈蘭昭在臺下,看著凌峰終究為他所造下的罪孽而贖罪。
終於落下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