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
最後的幾日,江子衿都過得渾渾噩噩的,大多時間都陷入沉睡中。
大約是知道自己將死,後面幾天連水米也不曾好好進過。
反正也是些搜飯,沒甚麼胃口。
這幾日的天氣總是陰沉沉的,烏雲密佈,不見一絲光亮。
明明是已經入夏的天氣,他躺在茅草地上卻覺得渾身冷的刺骨。
江子衿覺得越來越累,越發的不想動,有一搭沒一搭的喘著氣兒,然後又屢次陷入夢境中。
還是在夢裡好,不費力氣,隨時就能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母親,方姨,青武,還有……他的阿昭。
甚至前幾日,還夢見了第一次見沈蘭昭的情形,他想要伸手抓住那少女飄搖的身影,最後卻是大汗淋漓的醒來。
一睜眼,自己又在溼冷的牢房。
沒過多久,又在昏昏沉沉中陷入沉睡。
也許是發著高熱的緣故,江子衿腦中混沌一片,像走馬燈一般地閃過很多事。
他回到了兒時,與母親還有方姨還在外尋親的日子,
那時的他還尚未得知自己是皇子,每日風餐露宿,朝不保夕,可日子卻過得快活。
方姨會在每日行醫結束後,端給他一碗熬好的湯藥,嚴厲的叮囑他喝下去。
母親會在閒暇時抓著他的手,教他讀書寫字,吟詩作畫。
那雙眼眸中盛滿了明媚的春光,像一汪清泉倒映著他的笑臉。
可下一秒,那雙與他極為相似的桃花眼卻不再盛滿笑意,有的只是滿目的疲憊與絕望。
他們入了皇宮,他的母親變成了母妃。
他們母子終於不用在外風餐露宿,住進了奢華的皇宮,有了數不盡的下人,不必再看人臉色。
他開始同其他皇子一樣,去書院學習禮儀知識,他要成為一個令父皇青睞的皇子。
那時的江子衿覺得,只要自己努力,做一個父皇驕傲的孩子,往後就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母妃也一定會重拾笑容。
可他發現,自己越發的努力,成績越出色,他的母妃就離他越遠。
直到有一天,他在書院得知,母妃在殿前失德,被打入冷宮,他被過繼到皇后娘娘膝下。
從那以後,他的母妃又變成了瘋婦。
他發了瘋一樣的趕回來,拍打冷宮大門:“母妃!我求你開門!別不要我!”
直拍的手掌泛紅,沒了痛意,才從門後傳來一陣低啞的聲音,好似蒼山涼薄的雪。
“你走吧,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他來到了皇后娘娘的承幹宮,他的身份更加尊貴,身邊的下人也更多了起來。
皇后娘娘不曾苛待他,可也不會對他有多好,只是日日叮囑他要勤勉上進,不要給她丟了臉面,連他在書院同大皇子他們打架,手背上留下的淤青也未曾發現。
他身邊的人換了又換,周圍的人說他整日形單影隻,嘲笑他周圍連個貼身的侍衛伴讀都沒有,難怪是鄉野長大的孩子。
江子衿不在意,可卻在他十二歲生辰那天,來了個毛頭小子,比他還小兩歲卻說會好好保護他。
從那以後,青武成為了他最親近的人,也的確一直在保護他。
有了青武以後,即便剛開始他的功夫沒那麼好,但至少有人能陪他一起捱打。
日子轉眼過去,他的才情與學識愈加的得到青睞,尤其那手中的一筆丹青之術,著實是抓人眼球。
連父皇都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
可好景不長,隨著青玄國戰敗的訊息傳來,皇后的母家打了敗仗,一朝落沒。
皇后與蕭貴妃的這場長達數年的爭鬥終於落幕。
承幹宮門口不再門庭若市,鋪了滿地的落葉。
聽說為求和不得不在國內選一名質子前往石英國。
人選在幾個皇子間流轉,遲遲沒有定下。可他卻在父皇猶疑的眼神和蕭貴妃的得意的目光中得知。
他又要被拋棄了。
果不其然,他踏上了去往石英國的路。
他開始得過且過,覺得自己怕是這輩子都要如此,在哪裡都一樣。
直到……遇見沈蘭昭。
她和別人不同,人人都覺得他一身病骨十分晦氣,卻只有沈蘭昭會在他落難的時候伸手,哪怕他們從前並無交集。
江子衿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麼冷了,肩膀放鬆下來,嘴角帶了些笑意。
與她結識後,二人互通書信的那段日子是他自兒時以來,最快樂的時光。
每次收到她信前的期盼,信封裡藏著一些來自宮外的花瓣和枝葉,以及那些字裡行間溫柔的問候。
都足令他在清冷的宮中升起陣陣暖意。
他也開始期待參加一些宮宴,那樣就可以躲在角落裡,親眼見到她。
即便不能靠近,能看著她在父母兄長的包圍下,露出燦爛的笑容,他也會覺得高興。
哪怕這份笑容從來與他無關,不是對他表露。
平靜的生活再起波瀾,是因為他收到了青玄國的信。
他的那位大哥託人交給自己一封密信,江子映讓作為質子的自己,畫好石英國蒼嶺輿圖送回青玄國。
他瞬間明白江子映心中打的甚麼算盤,自是不肯答應,卻在信的落款看到了一支筆墨勾勒的海棠。
那是母親親筆所繪。
“若不照做,你的母妃可就沒甚麼好日子過了。”
那晚,他將信紙揉的幾乎下一秒就要碎開,卻還是咬牙回了個,好。
起初,他畫了一副假輿圖送了過去。
卻不知為何,被那江子映識破。
再收到信時,裡面多了一根斷指。送來的斷指早就開始腐爛變色,他卻一眼認出,這斷指出自母親之手。
那雙手曾緊緊握著他,教他提筆寫字作畫,他又怎能不識得。
不得已,他只得沉湎於藏書閣內,一日日的根據書中所提,將輿圖描摹出來。
又根據這副圖,以假亂真了另一張輿圖,比之前那張要更逼真。
他本以為這次天衣無縫,可開啟抽屜那張真正的輿圖卻不翼而飛。
青武從宮外攔截回來時,遞給他只有幾封不知誰寫的書信。
那時他才得知,石英國藏著個真正的叛徒,那人盯了他許久,知曉他的動作,所以才會趁他不備將圖奪走。
他心頭的希冀的火一下被這個噩耗所澆滅。
一切都晚了。
得知沈家出事的那天,他想盡辦法跑出了宮,卻看到沈蘭昭抱著她父兄的屍體痛哭。
可他卻連上前安慰的資格都沒有。
都是自己害了她。
他從未想過她能與她在一起,甚至從未想過會得到她的喜歡,可也至少不要讓她難過。
他只恨自己,為甚麼沒有攔下那封送輿圖的信,如果再快一點就好了。
又或者自己再警覺一些,發現那藏在暗處的人。
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最終,母親為了讓他不再受制於人,選擇了自盡。
沈蘭昭至此消失,去沙場打拼,尋找真相。
他費盡心機,卻一個都沒留住。
所以在多年後,在那天雨夜過後,青武問他:“公子,你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他本就甚麼都沒有,沈蘭昭從沙場回來,再見她仿若遺失的珍寶,這次只要她想,他甚麼都會替她做到。
於是他毫不猶豫的回答。
“值得的。”
即便我這幅身軀,滿身病骨,傷痕累累,不能如你一般握劍,我也一樣能護你周全。
從前欠你的,這次我一併還給你。
我一生卑劣,身處暗室已久,而你若朝陽,予我光明。
我甘願成為你的養分,希望你成為風沙裡最美的花。
我不想違心的祝你得遇良人,但若可以,我希望以我此身,換你大仇得報,前路坦蕩。
“嘩啦”。
一盆涼水澆到江子衿身上,刺骨寒意席捲全身,他瞬間被驚醒。
面前的兩名官差對他喊道:“喂!醒醒,江子衿!今日可是行刑的日子,該上斷頭臺了。”
江子衿恍然一睜眼,在牢裡的最後幾日過得格外混亂,都快記不清日子,猛然被一盆涼水澆醒,他才想起。
今天,他便要死了。
他順從的站起身,任由面前的兩人將枷鎖與鐐銬帶在他身上。
冰冷而沉重的鐵鏈拉扯在地上,好像亡魂的刀尖,一步步向他靠近,逼著他走進閻羅殿裡。
江子衿坐上囚車,眯眼望著牢獄之外的天。
依舊烏雲滾滾,萬里陰霾。
江子衿暗歎道,真是可惜,在人世間的最後一日,竟連陽光也不曾給他施捨一分。
腳下車輪滾滾,帶著他一路走過長街,去往刑場。
沿街百姓無數,譏諷他狼子野心,謾罵他其心可誅,更有甚者將菜葉蔬果扔來砸他。
可他卻聞著這些,比他在牢獄中所吃的飯菜要新鮮不少,至少能蓋住他身上的腐爛之氣。
江子衿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比起從前要勇敢不少,被如此嘈雜紛亂的謾罵裹挾,卻不似從前那般令人覺得窒息。
又或許,是病了太久,他的腦袋一直處於混沌之中。
囚車來到刑場,他被押到監斬官面前,監斬官將他的罪名昭告天下,鮮紅的筆跡留在名冊之上。
比鮮血還要刺目。
江子衿的枷鎖被開啟,一旁的劊子手將他按在冰冷的斷頭臺上。
天色又陰沉了幾分,清風帶來幾點雨絲,掉在地上圈圈點點。
江子衿還是沒有流淚,但老天好像在替他哭,細細密密的雨越下越大。
喀拉一聲。
監斬官將他的亡命牌丟擲,木牌與地面接觸的瞬間。
他感受到脖頸上方傳來凌冽的刀風,一片冰涼。
卻忽然有一支箭從遠方來,劃破長空,比那刀,更快,更鋒利。
劊子手的刀被打掉,連同地上的亡命牌也被射穿了個洞。
眾人茫然的看向箭來的方向,卻不見其人,只聽得見一女子朗聲道。
“陛下有旨!”眾人跪拜。
馬蹄聲漸進,江子抬頭,他的心正怦怦跳著。朦朧細雨中,那女子模糊的身影逐漸清晰,與夢中重疊,一身素色白衣翻飛,眉間英氣不減,濛濛細雨中那雙眼堅定而閃爍。
她來到刑場,開啟聖旨:“前所論罪之臣江子衿,茲經三司重查,其案不實,其情有枉。所謂罪愆,皆系奸人構陷,今已真相大白。江子衿忠勤素著,本無逆節,所有誣枉,一併湔洗。著即停刑開釋,官復原職,以待後用。刑部即速施行,不得有誤。”
“此身清白!恕他無罪。”
江子衿看著面前的女子,彷彿回到初見那日,兩方身影重疊。
他只覺得嘴角發苦,數日裡腦海中的那根弦終於斷掉,隨後只覺得腦袋一沉,便沒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