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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牢獄內,江子衿正躺在牢房的茅草上昏昏欲睡,滿身血汙,傷痕累累,單薄的如同腳下的這片茅草一般。
自那日凌峰從他手中拿走了通敵叛國的罪證後,凌峰便開始對他用刑。
美名其曰是要透過刑訊逼供,從他嘴裡打探石英國內還有沒有其他的間諜,實則是藉此機會向他發難罷了。
畢竟凌峰覺得江子衿手裡沒了他的把柄,往後自然沒了威脅。
更何況陛下已經下旨,對他處以死刑,他的母國不會救他,以他私調駐城軍完成一己私慾為由,將責任全部推給他一人。
其他人更是覺得他罪大惡極,殘害烈火軍,不配為人,恨不得他下了地獄。
一個將死的罪人又有誰會在意呢?
想到這裡,江子衿自嘲的笑了笑,然而如今就算是咧嘴笑一下,只吸口氣的瞬間,都會牽扯他身上的傷口。
整日呆在這暗無天日的監牢裡,他的身子本就不好,如今更是被凌峰折磨的遍體鱗傷,身上傷口滲血染紅了衣衫,而江子衿的面色愈發蒼白。
也不知道青武怎麼樣了?
那天給他提示以後,想必以他的身手對付凌峰的那些人,應當還算得心應手,江子衿想道。
他就這樣胡思亂想著,恍惚間,聽見寂靜走廊上傳來踢踏腳步聲。
緊接著,鎖鏈喀拉滑動,“吱呀”一聲,牢房門被開啟。
他以為是凌峰先前折磨他還不夠,又返回來繼續對他行刑,卻看見沈蘭昭穿一身玄青色翻領胡服站在他面前。
阿昭怎會來此?
江子衿茫然一瞬,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慢慢翻身坐起,極力撐起眼皮看她,直到沈蘭昭開口問道。
“你,怎麼搞成這幅樣子?”
江子衿才確定,面前的人並不是自己的幻覺,於是攏了攏衣服,強行打起精神,冷冷開口:“如今我一介死囚,犯了通敵叛國的死罪,自然是要對我刑訊逼供,以防城中有漏網之魚。”
“將軍大人今日倒是好雅興,竟會來我這裡大駕光臨,難不成是來看我笑話的?”江子衿浮起一絲淺淺笑意,佯裝無所謂的揶揄道。
牢內溼寒,從獄窗外吹來的風都陰惻惻的,捲起牢房內地面上的茅草,在地上微微發抖。
面前的人沒說話,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了他一些。
本想冷言冷語讓對方知難而退,沒成想沈蘭昭倒離他更近了一步,江子衿不由得呼吸一滯。
沈蘭昭蹲下身,從懷中摸出兩瓶藥,放到他手邊:“這是治療風寒退高熱的上好丹藥,另一瓶是我隨身常備的金瘡藥,雖不至於像我在軍營中用的那麼好,但幫你傷口止血也是聊勝於無。你且先用著,等我下次來再……”
沈蘭昭自顧自的說著,甚至還欲將他的衣袖撩起替他上藥。
江子衿不敢置信,為甚麼?
為甚麼如今我都成為了你的仇人,你卻還要對我這麼好,不該是這樣的。
而後他心中隱約騰昇起雀躍,可那些喜悅與又與酸澀相撞,讓他恢復理智。
於是還未等她說完,江子衿便打斷了她的話:“夠了!沈蘭昭。”
“事到如今,你是來可憐我的嗎?”江子衿努力收斂自己的情緒,豎起渾身的刺,用涼薄的話語來掩飾自己顫抖的語氣。
他抬眸看她,牢房內四下黑漆漆一片,黯淡無光,唯有沈蘭昭一身玄青色衣袍襯得她如水一般清亮,與這死氣沉沉的環境格格不入。
沈蘭昭被他突然一喊,也愣在原地半晌,她見過江子衿溫柔似水的樣子,也見過他淡漠至極的樣子,如今這般凶神惡煞的樣子他還是第一次見。
她頓了頓回過神來,開口解釋道:“你想多了,我沒有可憐你。我今日來此,不過是對這件事心有疑慮罷了。”
江子衿一愣,隨即接道:“沈將軍就不必聖母心氾濫了,還是早日認清比較好,連陛下都下了我的旨,證據確鑿,還會又何變故?”
“還是說,將軍不過是閒得無聊,和凌將軍一樣特意來此陰陽我出口氣?”他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對她的話嗤之以鼻。
大牢內沉寂片刻,靜的只能聽得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良久之後,沈蘭昭開口:“我知道陛下已經下旨判了你的罪,可我覺得這件事沒有這麼簡單。”
沈蘭昭眼神清明,定定的瞧著他,“江子衿,我不是傻瓜!不會因為這些自相矛盾的證據而暈了頭腦,這背後一定還另有其人操縱著一切,若你知道甚麼大可以告訴我,不必如此涉險。”
“我去查過,梁茂至今昏迷不醒不僅僅是因為他在戰場上受了傷,他體內有餘毒未清,能在戰場上給士兵下藥的定是軍中有內應,可你五年前就算私調青玄國駐守軍,也無法在幾天之內趕往蒼嶺,埋伏其中給他們下藥。”
“定是還有人在從中斡旋,僅僅憑你一人又如何做到?你究竟在替誰遮掩?”
“當真……對我沒有隱瞞嗎?”
那雙清亮的眸子猶如一把刀子般狠狠剜進他的胸口,讓江子衿瞬間喘不過氣來。
他以為,那天之後,沈蘭昭得知自己是蒼嶺之戰的促成者後,便會對他恨之入骨,很不得他早早去死,沒想到卻還曾惦記著他的好,一直在查從未放棄過。
想到這裡,他心頭一陣苦悶,卻還有片刻的欣喜浮現,他想笑可又不能笑。
他一想到自己是個罪人之身,如今這幅樣子,連蛇鼠都避之不及,又緣何能得到她的信任。
耳畔又回想起凌峰的話,一陣陣在他的心房上敲響,震耳欲聾。
“她對你有意,你竟絲毫不知。”
是啊,就是因為她對他有意,就更要斬斷與她之間的情絲,世上的好郎君那麼多,意氣風發者,身份顯赫者,前途無限者。
哪一個不比他這個階下囚要強,她永遠值得更好的。
何況他都要死了,一個將死之人,連陪她走完漫漫餘生的能力都沒有,又何必讓她浪費心力在自己身上。
倒不如早早讓她對自己死心。
想到這裡,江子衿不禁握緊拳頭,捏了捏自己的手心,緊抿的薄唇輕啟:“沈蘭昭,你不會是真的喜歡我吧?”
沈蘭昭沒想到他會來這麼一句,一時無措,反應過來被他戳穿了自己的心思,臉上青紅交加,支吾道:“你,你怎麼……”
“你別做夢了,我是不會喜歡你的。”他心一橫,鼓起勇氣開口說道,“我江子衿平生最討厭的便是那些舞刀弄槍的粗俗女子,琴棋書畫樣樣不通,與那些名門貴女差的遠了,又如何能配得上我。”
——快點討厭我吧,是我配不上你。
“你……”沈蘭昭被他這話說的瞳孔驟縮,眼圈慢慢泛紅。
見她如此,江子衿縱使心中一痛也還是繼續道:“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從一開始便是在利用你,你給我的那些書信我看一封便燒一封,我打心底裡厭惡你,與你靠近的每一秒都讓我感到噁心。”
——我從心底裡喜歡你,可我不能再允許自己靠近你。
“你還真當我對你有多上心,我不過是看你好騙,玩玩罷了。我看不得那些家世背景比我好的人,所以我找上了你,我靠近你就是為了讓你家破人亡。”
——對不起,是我讓你變成這樣。
“當初看你那副落魄樣子跟流浪狗一般,我別提有多高興了!”江子衿哈哈大笑起來,滿臉陰翳狠厲,嘲諷道,“如今竟還對我用情至深了,你說可笑不可笑?”
——看你那麼難過我恨不得挖了自己的心。
“啪!”
一陣掌風靠近,隨之而來的便是沈蘭昭狠狠的一巴掌。
沈蘭昭站起身向後退一步,滿臉通紅,顫抖著看著他,喊道:“江子衿!你混蛋!”
隨即扭頭衝出牢房,此刻牢房內又空蕩蕩一片,只剩下了江子衿一個人。
對,就是這樣,讓她走,讓她對自己失望,再也不要回頭。
江子衿鬆了口氣,他倚著牆雙目空洞的看著沈蘭昭離開的方向,卻看到不遠處靠近牢門的地上,好像有一塊紅色的布。
應當是沈蘭昭落下的東西。
他撐起膝蓋,艱難的挪到那塊布跟前,發現竟是一隻香囊。
香囊的絲質料子一看就價格不菲,可上面密密麻麻的針腳卻是格外笨拙,歪歪扭扭的,有幾處針腳看樣子是新補上去的,要比一開始要縫合的好,裡面是包的是剛摘的海棠花瓣,薄軟的花瓣還帶著外界好聞的草木芬芳。
江子衿雙手顫抖,小心翼翼的捧起這隻香囊。
他認得這個針腳,這笨拙的走線,他在初識沈蘭昭時便見過了。
那時宮中人人都傳,沈家小姐女工奇爛無比,送給自家父親的繡帕格外難看,可沈父卻不嫌棄,日日帶著出入宮門四處炫耀,連他也見過幾次。
如今這香囊如此的出現在這裡,想必是沈蘭昭回來後又翻了出來,而上面的針腳無一不說明,這香囊已經繡好許多年了。
竟從那時起,便對他心生喜歡了嗎?
他第一次落下了淚,那淚水劃過臉頰,順著下巴滴到自己的心口,竟覺得好燙好燙,好像心上燙開了個大洞一般,溼漉漉的。
江子衿抬手摸著方才沈蘭昭打過的臉,哆嗦著。
“啪!”
竟又覺得不夠,又在自己的另一側臉頰補了一掌。
心念道,江子衿,你真是個混蛋!
他緊緊攥著手中的香囊,彷彿得到了世間的至寶一般。
如今已至初夏,溫暖的陽光順著獄窗的縫隙落進來,可江子衿卻覺得自己周身寒意凜然,好像如墜冰窟一般。
他知道,他的太陽再也不會出現。
——
沈蘭昭走出大理寺時滿眼通紅,她匆匆踏過青石板路,試圖透過疾行的風吹乾自己的眼淚。
她努力調整自己的情緒,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他方才的話,如同利劍一般,在那一瞬間盡數捅向她,嘲笑著她的無知與愚蠢。
但即便如此她仍舊保持理智。
他越是如此,沈蘭昭便越是覺得他反常。
不論他江子衿的話是否真心,他如此行徑激怒她,與他沉穩的性格大相庭徑。
在提到另一個人的時候,他便開始用這樣的話強行岔開話題。
絕對是有所隱瞞。
走到如今的地步,並不像一個死囚最後的歇斯底里,反倒是讓她故意傷心推開她。
若他真是那通敵叛國的小人,此時見到她,應當是提出與她的交情,求她庇護亦或是威脅她。
言辭如此激烈,只會對他更加不利。
就這麼想著,步履匆匆間,沈蘭昭終於回了沈府。
剛想抬腳踏入府中,卻聽身後傳來一女子熟悉的呼喚。
“沈姑娘!”
沈蘭昭回頭,一個約莫四十左右的女人,正焦急的提裙從一旁出現,來到她面前。
“方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