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
此話一出,車廂內又是一陣沉默,只聽得見馬車慢悠悠走在青石板路上的踢踏聲。
沈蘭昭自知有些理虧,還在心中默默組織言語,嚅囁了幾下還是沒開口。
過了半晌,還是江子衿先開了口,語調中無奈又帶有一絲淡淡的笑意“丟簪子事小,你受傷事大,那簪子沒了便沒了,大不了我再重新做一支。”
沈蘭昭聽了這話更是心生慚愧“當時一時情急,我身邊又沒有甚麼趁手的武器,順手拔下簪子便朝他刺過去了,再後來就……你也知道,現如今那蠻人恐怕已是不在了。”
江子衿又恢復了往常溫和的樣子“無妨,你沒事便好,下次切記不可莽撞,無論如何還是要以你自己的安全為先。”
沈蘭昭應道“我明白的,只不過事關錦川城的安危,蠻人又奸詐狡猾,我不得不快刀斬亂麻,只不過沒想到還是讓他跑了,若是能抓住他好好審問一番,也許就能知道更多了。”
甚至是當年蒼嶺之戰的箇中細節也說不準能查出甚麼來。
這麼想著,沈蘭昭不免又陷入一陣惆悵,微微嘆息向後一靠。
“這事急不得,往好處想些,起碼我們阻止了今日上元節城內發生暴亂。”江子衿寬慰她。
“不過哥哥,我總覺得那周茂有些奇怪。”沈蘭昭似乎是想起了甚麼又騰的坐起來,卻不想一下不小心牽動了傷口,倒吸了口涼氣。
之前還沉浸在案情的緊張中,倒也沒覺得有甚麼,此時一鬆懈下來這傷口越發的疼。
見她這副疼的齜牙咧嘴的模樣,江子衿不禁皺眉撩起車簾看了看車窗外說道“快到了。”
沈蘭昭便繼續說道“之前便聽哥哥說周茂此人不同於其他商人,我心中好奇,方才你們在那裡作畫時,我便觀察了下。”
她右臂受了傷便伸出左手到江子衿跟前“你瞧我的手,因為常年行軍打仗需要手握兵器,虎口處有許多的繭便是手持兵器訓練時留下的,可我方才問他他卻說自己只會些普通的功夫,並沒有多練,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商也不需要挑水砍柴,那他這雙粗糙的手到底從何而來?”
“習武之人,以手看相最能看出一個人的功夫深淺,就算他現在不常練習,想來從前也身手了得,可你們說他自小家中富養,哪裡來的機會習武。”
江子衿點點頭“是有些奇怪,而且……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與他交談中,總有些說不上的違和感,彷彿面不對聲。”
沈蘭昭回道“我覺得此人不能掉以輕心,明日便找人盯著他些,不能出了亂子。”
談論間,便聽到馬車停了下來,青武在外面喊道“公子,醫館到了。”
醫館?沈蘭昭一時有些茫然,不是回府的馬車麼。
江子衿解釋道“這裡的坐診醫師我識得,此時估摸著也沒甚麼人了,叫她給你瞧瞧,若放你回了府上,你又不能叫御醫聲張,想必又是一通胡亂包紮。”
沈蘭昭被戳中了心思,只得乖乖跟著下了馬車。
這醫館瞧著不大的樣子,不在城中正街的位置,稍稍有些偏僻倒是再往東走離江子衿的府邸很近。
門上掛的楠木牌匾是想來是有些年長,經過不少風吹雨打看上去有些腐朽,倒是上面的字還清晰可見,工整的刻著三個大字“春生堂”,這字端莊清瘦,下筆自然流暢,邊緣有些蓮花紋樣裝飾,倒是頗有一番風雅。
再一進堂廳裡面滿牆的藥櫃,四下藥香浮動,中央長桌旁坐著個女人在那磨藥,約莫著四十多歲,頭髮用木簪束起,眉目稍顯銳氣帶著些鋒芒,面色紅潤瞧著精神煥發。
沈蘭昭打量四周,這醫館此時只有她一人忙活,也不見別人,這醫館內的大夫竟是位女子。
江子衿喚道“方姨,我帶人來了。”
那邊的方芸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著來人發出一聲驚呼“呀,這好端端的姑娘怎麼成這樣了,你瞧這胳膊上的血都滲出來了,你是怎麼照顧人家姑娘的。”
見方雲瞪了江子衿幾眼,沈蘭昭想要解釋“不不不,我這是……”
還沒等話說完便被方芸拉進了裡間。
進了裡間藥香更濃,沈蘭昭脫下外袍,見方芸端來幾個瓶瓶罐罐朝她笑了笑“我這裡有些上好的金瘡藥,女孩子還是儘量別留疤。”
她解開沈蘭昭方才情急之下打的結,露出傷口,此時傷口處已不再冒血,凝固的血同傷處的布料有些粘連,皮肉劃開的有些深,可見對方力氣之大,定是下了死手的。
方芸看著傷口皺了皺眉“姑娘,忍著點,我先給你傷口處清洗乾淨。”
她小心翻開右臂處的衣料,而後找了帕子浸了些水擦拭乾淨,又從那一堆瓶瓶罐罐中拿出一瓶,似乎是藥酒,敷在她的右臂上。
沈蘭昭瞬間便覺著有些火辣辣的疼,倒吸一口涼氣。
方芸按著她“別動,馬上就好。”
這之後,又從些許藥瓶中找出一瓶藥,塗抹一番才仔細的給沈蘭昭包紮好。
她拍拍手,得意洋洋的看著沈蘭昭的傷口彷彿完成了一件作品“這便好了,三日內不可沾水,少食腥辣發物。”
“哦對,這個給你,隔一日換一次藥,待傷口癒合後仔細抹著,不然會留疤的。”然後塞給沈蘭昭兩瓶藥。
沈蘭昭扶著胳膊,接住兩小瓶藥端詳半晌後謝道“多謝……方姨。”
看起來這便是方才給她用的那兩瓶藥,這女子倒是和她之前軍隊中的隨軍醫士包紮手法很像,乾脆利落,用藥大膽,方才經她一番處理,那傷口處已沒有那麼疼了。
那邊方芸也正打量著她,沈蘭昭此時雖然衣袍沾了些塵土,看著有些灰頭土臉不似剛出門時那般精緻,但就算如此,她身姿挺拔宛如青松,燭火下眼神明亮又深邃,眉間英姿勃發,氣質不同於尋常高門貴女那般柔弱,有種說不上來的堅韌。
她嘖嘖稱道“常聽那小子提起沈姑娘,今日一見,果然不同於尋常女子。”
常常提起?我在他心中竟是如此有份量嗎,這話倒是勾起了沈蘭昭的好奇。
她問道“我進屋前瞧著,那門口牌匾上的字兒工整清秀,紋樣雕刻細密精緻,倒像是哥哥的手筆,看來您與他交情不淺啊。”
方芸挽起袖子,一邊擺弄她的那一堆藥一邊說“姑娘猜的沒錯,那牌子上的字是我醫館剛開張時他題的。”
“我與他母親是舊相識,早些年他母親生他時早產,這孩子從小身子不太好又落下了病根還是我給他開的方子嘞。”
沈蘭昭聽到此處有些疑惑“那如此說來……您也是青玄國人?”
雖然自從停戰以後,開通了兩國間的貿易往來,時常也有青玄國的人往來城內,但長期定居也是極少,兩國地處位置和氣候都相差甚遠,恐怕會水土不服。
能不遠萬里來這人生路不熟的地方定居,想必是原來的地方已沒甚麼可牽掛的吧。
方芸點點頭,眼裡有一絲落寞閃過,“那孩子母親去世前,託人送信給我讓我好生照料,好友已逝,我這人也沒甚麼親信,便尋思換個地方,於是來這開了間醫館。”
見氣氛有些沉重,沈蘭昭連忙道歉“抱歉方姨,提起您的傷心事了。”
方芸笑了笑,又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無妨,這都過去多久了。”
“不過我來這開醫館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帶別人來我這,你不知道一個時辰前青武便急吼吼的過來讓我先別關店,我還當出了甚麼事呢,在這好生等了半晌,連明兒給孫家賣的藥材都磨好了。”
原來,他從那時見了她受傷開始,便準備讓她來醫館了嗎?他是料定她放心不下這蠻人的事,一定會不管不顧追查到底,所以才一直在她身邊陪她一起出謀劃策,好儘快解決幫她包紮。
即使是有些生她的氣,也為她提前尋好了醫館醫治。
沈蘭昭心中泛酸,她不是個多麼細心的人,自家人故去她投軍調查,很多時候只管眼下的事,受了傷便也草草了事,如今卻又有人為她想了後路,心中好像又有了一座令人安心的靠山,不退不破,屹立不倒。
——
片刻後,沈蘭昭收拾好與方芸從裡間出來。
江子衿讓青武從車上拿來兩壇酒,據說是極好的梨花香。
方芸樂的合不攏嘴,本來想要狠狠說道一下江子衿,就這樣被兩壇酒給收買了。
沈蘭昭受了傷又來回奔波,從醫館包紮後便只能打道回府,今夜的計劃也算是泡湯了。
許是太過勞累再加上傷口不再隱隱作痛,那馬車搖搖晃晃好像催眠似的,不一會兒便在車上靠著軟枕睡著了,江子衿看著沈蘭昭酣睡的樣子無奈搖頭。
他掀起車簾,瞧見城樓處騰昇起點點微光,逐漸匯聚又在高天上四散開來,宛若天上星河墜入人間。
青武靠在馬車外隔著簾子說“真是可惜了,上元節萬家燈火齊飛,若不是那該死的蠻人,咱們也能在城樓處看燈。”
江子衿淡然一笑又回頭看看那邊睡的香甜的沈蘭昭說道“無妨,此處賞燈也別有一番趣味。”
而城樓處,寧熙與嘉慶帝等人同百姓一同放了燈,他們尚不知危機曾向他們逼近,此刻只是滿心歡喜的許下願望。
寧熙眼中倒映著燈火熠熠生輝,再低頭是百姓虔誠與真摯的笑臉,他們喊著萬事順遂,幸福安康,於普通人而言這便是莫大的幸福。
她彷彿忽然間明白了父皇口中的國泰民安,歪頭一看她的父皇俯身向城樓下眾人招手,也揚起笑臉向下招手。
好像也沒有那麼無趣。
遙遙燈火,喜樂安寧,不論日後如何,今夜對所有人來說總還是幸福的。